第一章
殿試前要核驗身份,卻發現兒子跟我們滴血不融。
我與夫君大驚失色,連忙掏出全部積蓄請宮中太醫仔細驗查。
最終反倒坐實了他與我們並非親緣。
絞盡腦汁,也只能是當年穩婆老眼昏花,抱錯了孩子。
面聖在即,我們恐怕此事得皇帝介意,便暫且壓下了尋親念頭,待金榜題名之後再談。
誰料自命不凡的兒子,卻認定自己是被狸貓換掉的真太子。
他不再去私塾,也不肯再讀聖賢書。
只顧著收拾打扮,就為了在殿上與皇帝認親。
無論我怎麼告訴他,欺君犯上是砍頭的大罪,他都一概不聽,只想今後錦衣玉食。
我見他執迷不悟,乾脆指著他的腦門罵道:
“都能跟我用一個穩婆了,還能是什麼高門大戶!”
“咱家離帝京上千裡,哪朝的皇后會跑這麼老遠生孩子?”
“你要找死,也別連累了我們!”
我以為話夠狠,他便能歇了心思。
可殿試當天,我看著他乾乾淨淨進了宮。
大太監卻找到我,說兒子出言不遜被關進了天牢。
1.
我與夫君二人又是一番奔波,最後是私塾的先生看我們可憐,動了自己的人脈說情,這才叫兒子以皮肉之苦換了自由身。
但兒子從昏迷中醒來的第一件事,還是嚷嚷著要找皇上伸冤。
這下我終是壓不下脾氣,抬手便是一巴掌:
“你這逆子!還嫌板子打得不夠痛是吧!”
“你為什麼就不能規規矩矩地考完?”
“你寒窗苦讀數十載,不就是為了這一朝嗎?!”
說著說著,我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從小身子骨就弱,我總疑心是當年風雨裡產子連累了他。
也因此我和夫君便拼盡全力託舉他。
五十兩一筆、萬錢墨一螺、千文書一卷......
每年給私塾先生的脩金、束脩和節敬更是有百兩銀。
我省吃儉用,夫君常年不歸家,都只是為了多賺些讀書的銀錢。
望他能靠學識有一席之地,而不用日後出賣苦力,更甚者被抓去做壯丁。
在知曉他不是親生的那一瞬。
我仍在擔心此事會影響他的心態。
進而影響了他的前途。
倘若他的本家,不願出錢出力,白白廢了兒子這些年的努力,又該如何是好?
可最終,竟是兒子一手放棄。
我痛心疾首地衝他嘶吼,忍不住還想動手,可兒子受了刑的身體又叫我不忍。
氣結於心,只覺胃中翻湧,喉間佈滿鐵鏽味。
可兒子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悔意,只有不甘與怨毒。
“要不是你們非逼我滿身素衣面聖,皇上怎麼會認不出我才是真太子?”
“你們就是心虛,就是怕我恢復了身份,找你們算賬!”
“如今還買通了獄卒將我打傷,想借口將我關在家裡!”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半天說不出話。
他卻越說越起勁,彷彿已經坐上了龍椅:
“反正不管你們耍什麼手段,我都已經將你們二人的身份如實告知皇上......”
“這樣就算你們要拖時間也做不到了!想必不消時日,等皇上查明真相,你們就會被關進大牢吧!”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栽倒在地。
還是一旁的夫君連忙扶住我。
他的手也是冰涼的,抖得厲害。
我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十八年啊。
我捧在手心裡、含在嘴裡養了十八年的兒子。
到頭來,竟然盼著我們被關進大牢!
一向好脾氣的夫君,此刻也是青筋繃起,擼起袖子便要上前。
兒子見狀,更是像拿到了什麼把柄一樣大喊大叫:
“看吧!果然是你們親手調換了我!否則怎麼會下這樣重的手?”
“我要是你們親生的,你們還忍心害我嗎?”
夫君被氣急,捂著胸膛連連後退。
心寒到了極致,我不忍再留,轉身欲走。
見我不理會,兒子原本口中的威脅又換了個調。
他說自己只是想認祖歸宗。
“雖說你們這些年粗茶淡飯苛待於我,讓我受了不少委屈......”
“但怎麼說,你們也養了我十八年。”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等我回宮之後,便跟父皇求個情,就不計較你們虐待皇家子嗣這件事了。”
2.
這句虐待出來之前,我都還心存幻想。
只因兒子曾是街坊鄰里中出了名的孝子。
聽話,懂事,讀書又用功。
見了人主動問好,放學回家就幫著做家務。
那時候誰見了都跟我說,你可真有福氣,養了這麼個孝順兒子。
也正是因為他懂事,我才推了外出行商的機會。
本來有個遠房親戚邀我去南邊做綢緞生意,說是能賺不少錢。
可我想著,孩子正是要緊的時候,沒人在身邊照料怎麼行。
就留了下來,一心一意在家操持。
給他洗衣做飯,陪著他讀書。
夫君就一個人在外頭奔波,起早貪黑的,什麼苦都吃。
我們倆一內一外,全都是為了他。
他也懂事,常常捧著我的手說娘受苦了。
等我以後考中了,一定讓你和爹過上好日子。
那時候聽著這話,我心裡暖烘烘的。
覺得再苦再累都值。
可誰能想到呢?
如今他一口咬定自己是真太子。
從前那些好,就全都變了味。
我每天給他洗衣做飯,成了應該的,是下人做的活。
夫君在外奔波賺錢,成了沒本事,賺那點銀子還不夠他塞牙縫。
就連我當年放棄行商機會留下來照顧他,也成了我心虛,怕他跑了。
他說他忍我們很久了。
說要不是為了借我們家的錢讀書,他才懶得裝。
本來還想著等高中狀元,有了功名再跟我們算賬。
如今發現自己是皇子,那就不用等了。
我看著他那張臉,突然覺得特別陌生。
我真的養了他十八年嗎?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酸楚。
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想認祖歸宗,我不攔著。”
“但你想出去胡說八道,連累我們全家,門都沒有。”
“從今天起,你就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哪兒也不許去!”
他一聽就急了:
“憑什麼關著我!我可是皇子!”
“等我父皇來了,有你們好果子吃!”
我冷笑一聲:
“皇子?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我告訴你,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愛怎麼毀你自己的前途,我都不管了。”
“你自己不要臉,我們還要臉呢。”
除此之外,更多的還是顧忌我那素未謀面的親生兒子。
既然是抱錯,那年歲也相同,正是大好年華。
讓他流落在外,已經是我們這做父母的不稱職。
如今斷不能再因這白眼狼的胡言亂語,憑白給他添了麻煩!
見我鐵了心不讓他出門。
兒子仗著身量高,直直就要往門外衝去。
夫君連忙伸開胳膊擋在門口。
他直接猛推了一把。
夫君沒有防備,結結實實捱了一下。
撞在門框上,腦袋鼓起一個大包。
我趕忙過去扶住他,心裡只剩悲哀。
夫君則常年在外頭跑生意,不善言辭,也不著家。
可他心裡是有這個家,有這個兒子的。
我還記得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兒子說想請那位有名的先生來教書。
夫君連夜冒雪趕了三十多里地,親自去先生府上拜請。
腳都凍爛了,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床。
也沒跟兒子說一句辛苦。
還有去年,兒子隨口提了一句想要一方好端硯。
夫君連著三個月,跑了三趟南邊,就為了尋一方好的。
回來的時候人都瘦了一圈。
逢年過節更是再忙,也一定會趕回來。
每次都帶著兒子喜歡的點心、筆墨、小玩意兒。
兒子拿到的時候,總是高興得不得了。
現在,他卻親手把父親推倒在地,連看都不看一眼。
我心裡那點最後的念想,也徹底碎了。
深吸一口氣,將夫君扶到一旁靠好。
我在宅院裡操持了半輩子,劈柴挑水什麼活沒幹過,手上有的是力氣。
更何況兒子剛捱了板子,傷還沒好利索。
我咬著牙,上前就往他傷處踹了兩腳。
他疼得直咧嘴,根本反抗不了。
沒幾下,就被我重新推回了屋裡,落了鎖。
聽著屋內兒子的大罵,我心痛又不安。
只想著讓他好好冷靜幾日,再尋機會去衙門講此事說清。
結果當晚,兒子就翻牆跑了出去。
到衙門哪裡,狀告我們夫婦二人是柺子。
偷換皇家子嗣,意圖謀反。
3.
牽扯到皇家血脈,訊息如長了腳般在京城飛速傳開。
一群“懷才不遇”的落榜書生,更是藉由此事大書特書,只為了抒發心中不忿。
事情鬧得太大,私塾的先生也沒了辦法。
最後我們一家被押走。
前往審訊的路上,盡是些道聽途說的人,對著我們指指點點,扔臭雞蛋爛菜葉。
我和夫君渾身狼狽的被壓在大殿前。
看著一旁得意的兒子,我徹底死心,將當初生育細節和盤托出。
從頭到尾,我只提了一句:
“此事與我們那親生兒子毫無關係。”
“千錯萬錯,都是我們老兩口和這養子鬧出的事。”
“我的兒子他毫不知情啊!”
我跪在地上,將頭磕的邦邦響。
夫君握住我的手,與我一通跪下,還不忘安慰我:
“有了官府介入,我們就不怕尋不到親生骨肉了。”
“也不知這些年他過得好不好......”
天牢裡的日子陰暗潮溼,不見天日。
我和夫君每日身心煎熬。
這案子牽扯了皇家血脈,聖上命大理寺徹查,還未下最終定論。
因著那一成不到的“真皇子”可能,官府不敢怠慢,將他安置在京城驛館裡等候查問。
誰料那逆子竟真以為自己穩坐了龍椅旁的位置。
在驛館裡,他連一日都消停不下來。
聽獄卒說,他嫌驛館的被褥粗糙,不知從哪借了印子錢,去京城最大的綢緞莊裁了十幾身蜀錦袍子。
日日點名要吃城南酒樓的燕窩魚翅,稍有怠慢便大發雷霆。
就連伺候他的官差,也被他一口一個“奴才”地叫著,非打即罵。
他真真擺足了天家主子的款兒,只等著聖上一紙詔書接他入宮。
聽著他這些荒唐做派,我和夫君在這牢獄裡更是急得整宿睡不著。
倒不是心疼他不知死活。
而是日夜揪著心,擔憂我們那未曾謀面的親生骨肉。
這逆子本也是個讀過聖賢書的,知曉身世後便瘋癲成了這副模樣。
連十八年的養育之恩都能拋擲腦後,一心只認榮華富貴,甚至要推我們去死。
倘若......倘若我們的親生兒子,也是這樣的德行呢?
若是他知道親爹孃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不過是兩個為了碎銀子拋頭露面的窮苦人。
會不會也像這逆子一般嫌惡我們?
越想越覺得心裡沒底。
而皇上那邊遲遲沒有降下恩旨,也沒定我們的罪名。
大理寺的堂審,自那天過後更是再沒提審過第二次。
越是這般死一般的寂靜,便越是讓人膽寒。
欺君謀反的大罪,那可是要掉腦袋、誅九族的。
每天聽著牢道里傳來的鎖鏈聲和腳步聲,我都以為是來押我們去西市口砍頭的官差。
直到大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晨。
牢門上的厚重鐵鎖突然被人“咔噠”一聲打開了。
幾個穿著官服的牢頭走了進來。
他們手裡沒有拿鐵鏈套子,也沒有端斷頭飯。
反倒是一反常態,客客氣氣地衝我們夫婦拱了拱手:
“二位,案子大白於天下了。”
“聖上有旨,你們老兩口是受了無妄之災,這便可以結案出獄了。”
我和夫君大驚失色,連滾帶爬地互相攙扶著起身。
整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砸得暈頭轉向,半天沒回過神。
夫君顫抖著嘴唇,大著膽子叫住那牢頭,聲音裡帶著祈求。
“官爺,既然案子清了,那我們的親生孩子......”
牢頭回應的語氣裡,滿是掩不住的豔羨與敬畏:
“自然是也有了眉目!”
“你們的親兒子,是當今聖上親自欽點的狀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