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前,兒子發現跟我們滴血不融_第二章 4我和夫君對視一眼
第二章
4.
我和夫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難以置信。
牢頭見我們不信,笑著解釋道:
“二位還不知道吧?前兒殿試,本來好好的,偏生你們家的那位——”
“哦不對,是那位假公子,在金鑾殿上鬧了那麼一齣。”
“聖上龍顏大怒,當場就把他關了天牢,殿試也推遲了。”
“這不,前幾日才重新開考,方才出訊息,讓您二位多等了幾日。”
“不過 要說這新科狀元啊,真是個人物!”
“文章寫得好,策論答得妙,聖上看了拍案叫絕,當場就點了頭名狀元。”
“後來大理寺查抱錯的案子,查到了林家村,這才發現,狀元郎竟然就是當年被抱錯的那個!”
“聖上一聽,也覺得是樁奇事,又念著狀元郎才學出眾,特意下旨,說你們夫妻倆是受了無妄之災,不予追究,這就放你們出去。”
我聽著,腦子嗡嗡的。
夫君比我先回過神來,攥著我的手,聲音都在抖:
“孩他娘,你聽見了嗎?咱們的親生兒子找到了!”
我點點頭,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是喜極而泣,也是後怕。
要是這逆子沒鬧這麼一齣,我們說不定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親兒子。
可要是鬧得再大一點,我們倆的命都沒了。
正想著,牢頭又道:
“二位快收拾收拾出去吧,狀元郎就在外面等著呢。”
我和夫君連忙應著,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其實也沒什麼好整理的,在牢裡待了大半個月,衣服早就髒得不成樣子了。
可一想到要見親兒子,我們倆都忍不住想捯飭捯飭,別讓孩子嫌我們髒。
跟著牢頭往外走,我的心怦怦直跳,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出了牢門,陽光刺眼,我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等適應了光線,才看清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身青色長衫,身姿挺拔,氣質溫潤。
眉眼間,跟夫君年輕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只一眼他就確認,那就是我們親生的兒子。
他也看到了我們,快步走了過來。
在我們面前站定,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
“爹、娘,孩兒不孝,讓二老受苦了。”
聲音溫和,聽著就讓人舒服。
我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
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堵得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夫君也紅了眼,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又怕唐突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最後也只憋出一句:
“好、好!回來就好!”
我那親生的狀元兒子,見狀又溫聲道:
“爹,娘,此處牢房腌臢,不易多留。”
“聖上已經賜了我一座府邸,還沒有打掃,二老不要嫌棄。”
我和夫君連連擺手,又連連點頭著,跟他上了馬車。
馬車裡鋪著軟墊,坐著很舒服。
我和夫君卻坐得筆直,渾身不自在。
總覺得跟做夢似的,不真實。
親兒子坐在對面,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
車廂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我偷偷打量他,越看越覺得像夫君。
尤其是那眉眼,那鼻樑,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看著看著,心裡就暖烘烘的。
這是我的兒子,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
可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他那溫和的笑容裡,好像隔著點什麼。
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許是剛認親,還生分吧。
我心裡想著,也沒往心裡去。
正出神,兒子忽然開口:
“娘,你要是累了就靠一會兒,還有一段路呢。”
“點心是剛買的,你們要是餓了就先墊墊。”
我愣了一下,連忙搖頭:
“不累不累,娘不累......你吃、你也吃。”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夫君倒是沒察覺什麼,一個勁地跟我說:
“你看咱們兒子,多懂事,考慮得多周到。”
“真是個好孩子!”
我點點頭,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這麼好的孩子,十八年了,我們都沒在他身邊。
這樣想著,鼻子又酸了。
5.
到了住處,是個不大不小的四合院,乾淨整潔。
兒子把我們領進屋,又吩咐下人去燒水做飯。
我和夫君坐在堂屋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這院子一看就不便宜。
我們倆就是普通生意人,哪住過這麼好的地方。
正侷促著,兒子端了兩杯茶過來,放在我們面前:
“爹,娘,先喝口茶暖暖身子,等會兒飯就好了。”
“我讓廚房做了幾個家常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
喝了口茶,我壯著膽子問:
“孩子,你......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問完我就後悔了。
這不是廢話嗎?人家都狀元郎了,能過得不好嗎?
可兒子卻笑了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還好,家裡孩子多,日子緊巴點。”
“但也餓不著凍不著。”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聽得心裡發緊。
我這才知道,他親生父母家有六個孩子。
他算是排行老四,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妹妹。
爹不疼娘不愛,又因為長得跟家裡不像,什麼好處都輪不到他。
我忍不住又問:
“那......你讀書的錢,是怎麼來的?”
他道:
“先生說我有天分,免了我的束脩。”
“平時我也幫先生抄抄書,賺點筆墨錢。”
“再加上......家裡偶爾給點,也就夠了。”
我一聽就明白了。
哪是偶爾給點啊,怕是根本就不想給。
要不是他自己爭氣,先生賞識,恐怕連書都讀不成。
夫君在一旁聽著,也紅了眼,悶聲道:
“是我們對不住你。”
“要是當年沒抱錯,你也不用受這些苦。”
兒子搖搖頭,語氣依舊溫和得體:
“爹說哪裡話,養育之恩大於天,林家雖不富裕,也養了我十八年。”
“再說了,要不是當年抱錯,我也遇不到這麼好的先生,更不會有今天。”
他說得通情達理,滴水不漏。
我心裡卻更難受了。
正常十八九歲的孩子,哪會這麼周全?
都是被逼出來的。
後來我也問過衙門那邊,當年抱錯的具體情況。
給我接生的穩婆王婆,同時也給林家村的林家媳婦接生。
那天雨大,兩個孩子又差不多重,王婆老眼昏花,洗完澡包好後就給弄混了。
等她發現不對,已經是第二天了。
她連忙跑回林家想換回來,可林家一口咬定孩子是他們的,不讓換。
王婆一個老婆子,也沒辦法,只能算了。
後來她怕擔責任,就沒跟我們說。
現在王婆早就去世了,死無對證。
說白了,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意外。
以前也有人說過,說養子長得不像我們夫妻倆。
說他細皮嫩肉的,一點也不像我們做生意人家的孩子。
那時候養子還小,聽了就哭。
我當即就擋在他身前,把那些嚼舌根的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我說我孩子長得俊,是隨了他奶奶,關你們屁事。
從那以後,就沒人敢再說了。
可現在想想,人家說的是對的。
他確實不是我們的孩子。
我們真正的兒子,卻在別人家受了十八年的苦。
因為長得不像,還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越想越覺得心裡堵得慌,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兒子見我哭了,連忙遞了帕子過來,動作自然,語氣關切:
“娘,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要不要我請個大夫來看看?”
我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搖搖頭:
“沒事,娘就是高興。”
“高興能找到你。”
他看著我,眼神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輕聲道:
“能找到爹孃,我也很高興。”
7.
後來很久都沒有聽到養子的訊息,本以為他是回了自己親生父母的家。
沒想到過了幾天,他竟然找上門來了。
他衣衫襤褸,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傷。
哪還有半分以前的樣子。
養子一看見我們,就直直跪下,一路膝行過來,抱著我的腿哭:
“娘!娘我錯了!你救救我吧娘!”
“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讓我回來吧,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你和爹!”
我被他抱得措手不及,反應過來後,使勁把他踹開:
“你又不是我們親生的孩子,如今亂叫什麼!”
他被踹倒在地,又爬過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娘,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前是鬼迷心竅,是我混賬!”
“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我以後一定好好讀書,考個功名回來孝敬你和爹!”
“你就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從他斷斷續續的話中,我得知他確實是回了林家。
只可惜林家本來就孩子多,日子過得緊。
他一去,就說自己是林家的兒子,要林家替他還債。
還說自己都到了殿試這一步,以後肯定能考中狀元,到時候讓林家跟著享福。
林家人又不傻。
他功名都被革了,還欠了一屁股債,誰願意接這個爛攤子?
再說了,他得罪了聖上,又得罪新科狀元的父母,林家躲還來不及呢。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只覺得噁心。
當初他把我們告進大牢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今天?
當初他盼著我們死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今天?
現在走投無路了,就回來裝可憐了?
晚了。
我冷聲拒絕道:
“機會?我給過你多少次機會了?你自己不珍惜,怪誰?”
“再說了,我們非親非故的,憑什麼收留你?”
“你要找,就找你親生父母去!”
他見我態度堅決,又轉向夫君:
“爹!爹你幫幫我!你最疼我了,你不會不管我的對不對?”
夫君皺著眉,別過臉去:
“你走吧,我們家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兒子往前站了一步,擋在我和夫君身前。
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笑容,語氣也客客氣氣的:
“這位公子,既然我父母不想見你,你還是請回吧。”
養子急了:
“你別太過分!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要不是當年抱錯,你就是個窮山溝裡的泥腿子!”
“你現在當了狀元,就翻臉不認人了?”
兒子笑容不變,語氣卻冷了幾分:
“你這話就不對了,我能有今天,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
“跟你有什麼關係?”
“倒是你,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做什麼皇子夢。”
“如今落到這步田地,也是你自己選的。”
“你!”
養子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兒子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還有,你欠的那些債,最好早點還上。”
“不然那些債主,可不是好說話的。”
“我聽說,城南的張老闆,可是最恨欠錢不還的人了。”
“上次有個欠他錢的,被打斷了腿扔到城外,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養子卻臉色大變:
“你......你怎麼知道我欠了張老闆的錢?”
兒子笑了笑,沒正面回答:
“沈公子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別到時候,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那笑容依舊溫和,說出來的話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養子咬了咬牙,恨恨地看了我們一眼,轉身跑了。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我鬆了口氣。
總算是走了。
兒子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爹,娘,我剛才......是不是說話太重了?”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剛才那點疑慮瞬間就沒了。
這孩子,是為了保護我們才這樣的。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不重,一點都不重,對付這種人,就該這樣。”
“娘還覺得你做得好呢。”
夫君也點頭:
“嗯,做得對,不能給這種人好臉色。”
兒子眼睛亮了亮,像是鬆了口氣,又露出了那副溫溫和和的笑容:
“爹孃不怪我就好。”
8.
日子一天天過去。
兒子在我們面前,也漸漸放鬆了些。
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端著一副禮貌周全的樣子。
偶爾也會跟我們撒撒嬌,說說心裡話。
有一次,他處理完公事回來,臉色不太好。
我問他怎麼了。
他猶豫了一下,才跟我說,是朝堂上有人給他使絆子。
說他出身低微,不配當這個狀元。
換作以前,他肯定不會跟我們說這些。
只會自己憋著,自己解決。
我聽了,氣得不行。
什麼出身低微?
我兒子沒助力沒靠山,憑自己靠的狀元郎,比他們那群人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夫君也生氣,說那些人就是嫉妒。
兒子看著我們生氣的樣子,忽然笑了。
“爹,娘,你們別生氣,我已經處理好了。”
“那個說我的人,第二天就被查出貪贓枉法,革職查辦了。”
我和夫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
什麼查出貪贓枉法,哪有那麼巧的事。
肯定是我兒子動的手。
知子莫若父母,我們怎麼會不知道兒子私下是怎樣的性格呢?
只是兒子既然不願披露,那我們也自然不必多問。
我摸了摸他的頭,道:
“做得好。”
“要是有什麼難處,就跟爹孃說,爹孃雖然沒什麼本事,但也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夫君也點頭:
“嗯,你娘說得對。”
兒子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們,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低下頭,聲音有些沙啞:
“爹,娘......你們......你們不覺得我心狠嗎?”
我心裡一酸。
這孩子,果然是怕我們嫌他。
我伸手把他攬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
“傻孩子,心狠怎麼了?陰險怎麼了?”
“只要你好好的,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娘就不管。”
“再說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別人都欺負到你頭上了,你還客氣什麼?”
“娘還嫌你不夠狠呢,別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你現在是有爹孃疼的人了!”
兒子趴在我懷裡,肩膀微微顫抖。
那天,他在我懷裡哭了很久。
十八年的委屈、不安、警惕,好像都在這一刻,釋放了出來。
從那以後,他就不再在我們面前裝了。
當然,對外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狀元公模樣。
但在我們面前,就放鬆多了,偶爾會露出點小狐狸尾巴。
比如算計了誰之後,會得意地跟我們炫耀。
比如遇到什麼事,會跟我們商量。
比如偶爾還會撒撒嬌,要吃我做的菜。
我和夫君都覺得特別可愛,也特別心疼。
至於那個養子,後來聽說他被打斷了腿,趕出了京城。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也沒人關心。
我和夫君聽了,也沒說什麼。
路是他自己選的,怨不得別人。
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著,兒子在朝堂上步步高昇。
我和夫君就在家裡,給他做做飯,嘮嘮嗑。
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
那場錯抱,像是一個臨時的意外,短暫的分叉後,各自的人生又重回了正軌。
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我們一家人,會一直幸福下去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