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偏心原生家庭後又被領養家庭賣去青樓?_第2章 2
第2章 2
“那你把你屋頭那周氏也賣到青樓去吧。”
我爹聲音戛然而止,顧老爺又說到。
“十五兩銀子買的是我顧家的女兒,靜娘她不是丫鬟。”
屋裡安靜了一瞬。我聽見我爹乾笑了兩聲:
“是是是,女兒,女兒。那妹妹的事......”
“你請女先生的銀子,我顧家不出。”
我爹的聲音一下子變了:“顧老爺。”
“人你已經賣了,銀子你也拿了。”
顧老爺的語氣不冷不熱的,
“往後靜娘是我顧家的人,沈家的事,與我無關。”
我把那碟果子放在廊下,轉身走了。
走到後院的荷塘邊蹲下來,手指撥了撥水面。
我想起在沈家的時候,有一回我偷偷撿了妹妹不要的碎布頭想給自己縫個荷包。
我爹看見了,說了句“浪費布料”。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連碎布頭都不配用。
可現在顧老爺說
“我顧家的女兒”。
我把手指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水珠。
身後傳來腳步聲,顧夫人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
“聽見了?”
我點點頭。
“難受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
“以前聽見他說話會難受,”
我的聲音很輕,
“但方才聽見他說“買了個小丫鬟”,我忽然覺得......”
我頓了一下。
“不難受了。”
顧夫人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因為你知道他說得不對了。”
她說,
“你不是丫鬟。你是我的女兒。”
我轉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和顧夫人的倒影。
兩個影子挨在一起,一個小的,一個大的。
我吸了吸鼻子,說:
“嗯。”
## 05
顧夫人帶我去做新衣裳。
裁縫鋪子裡掛著各色布料,她讓我自己挑。
我站在那些布匹前面,手指攥著袖口。
在沈家的時候,我的衣裳全是妹妹穿小的。
有一回妹妹穿剩的一件藕色小襖實在破得沒法補了。
我娘才帶我去買布,結果挑了半天只扯了最便宜的白棉布,說
“反正是你穿,耐髒就行”。
“靜娘?”顧夫人走到我身邊,
“你喜歡哪個顏色?”
我張了張嘴,想說
“您挑就好”。
可是話到嘴邊,我忽然不想說了。
我抬手指了指角落裡一匹月白色的軟緞。
“那個。”
顧夫人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倒素淨。不過配上銀線繡邊的領子就很好看了。趙媽,跟師傅說,月白軟緞做兩身,領口袖口用銀線繡纏枝紋。”
我愣了一下。
我只是指了個顏色,她已經把款式、繡紋全想好了。
“還有”她又轉身翻了翻,“這個鵝黃的也好看,做一件春衫。青碧的也裁一匹,夏天穿涼快。藕荷的也要,秋日裡穿......”
我看著顧夫人一樣一樣地挑、一樣一樣地吩咐裁縫。
沒有人說“你挑太貴了”,沒有人說“你選太多了”,沒有人說“你不配”。
裁縫師傅笑呵呵地記單子,末了問:
“顧夫人,這些料子全給姑娘做?”
“全做。”
顧夫人頭也不抬,
“她頭一回自己挑料子,得多做幾身。”
我站在那兒,忽然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裡放。
低頭看見自己的鞋,黑布面磨出了毛邊,腳趾頭那兒隱隱要頂破一個洞。
顧夫人也看見了。
“把腳抬起來。”
她蹲下去量了量我的腳長,抬頭對裁縫說,
“再做三雙鞋。繡面的、素面的、厚底的,各一雙。”
裁縫笑著應了。
回去的馬車上,我抱著顧夫人的胳膊,悶聲說了一句:
“太多了。”
“什麼太多了?”
“料子。”
她低頭看我:
“你覺得多?”
我點點頭。她想了想:
“那你覺得多,咱們就先做兩身,剩下的料子存著,你想什麼時候做都行。”
我抬起頭看她。
“不是不給你做,”
她把我往懷裡攏了攏,
“是怕你覺得被東西壓著了。衣裳啊、首飾啊、屋子啊,都是給你用的,不是讓你背的。”
我窩在她懷裡,聞到她衣襟上淡淡的桂花頭油味兒。
從前我覺得,擁有的東西越多,欠別人的就越多。
可顧夫人說,都是給你用的,不是讓你背的。
馬車一晃一晃地顛著,我閉上眼睛。
好像終於把那口氣喘勻了。
6
入了秋,顧夫人開始教我讀書。
她自己念過幾年書,認得字,能背《千家詩》。
她教我念“春眠不覺曉”,唸到“夜來風雨聲”的時候,我問了一句:
“花落的時候,花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說:
“花落的時候,花已經開過了。它疼不疼,大概只有花自己知道。”
我把那句詩又唸了一遍。
“處處聞啼鳥......”
我沒有見過春天。
在沈家的時候,春天是我下地挖野菜的季節,是我洗衣裳洗到手指凍紅的季節。
鳥叫不叫,花開不開,跟我沒關係。
可我現在坐在顧家的後園裡,手邊一碟桂花糕。
膝上一本詩集,顧夫人在旁邊給我剝橘子。
剝好了遞一瓣過來:
“嚐嚐,甜的。”
我放進嘴裡。
橘子汁水在舌尖上炸開,甜裡帶著一點點酸。
我忽然想,花落的時候,大概是不疼的。
因為花開過了。
入冬的時候,顧夫人帶我去廟裡上香。
廟裡有位老師太撫琴,我站在殿門外聽了很久。
琴聲像水一樣,流過去,什麼也不帶走。
顧夫人出來見我站著不動,走過來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想學?”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她進去跟老師太說了幾句話,出來的時候拉著我的手:
“老師太說每旬來一回,不收束脩。不過她說琴要自己備。”
我的眼神黯了一瞬。琴貴,我知道。
從前我爹想給妹妹買琴,跑了好幾家鋪子。
最後嫌貴沒買,改讓妹妹學唱曲去了。
“巧了,”顧夫人從袖子裡摸出一枚小小的銅鑰匙,
“我嫁妝裡有一張舊琴,擱在箱底十幾年了,明日讓孫伯搬出來曬曬。”
我張了張嘴:“太太......”
“你別說話,
”她笑著打斷我,“那張琴是我娘給我的陪嫁,本來說留給我閨女用。我閨女不就是你嘛。”
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紅了。
“走了走了,回家讓趙媽燉梨湯。”她牽著我的手往外走,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我跟在她身後,忽然喊了一聲:“娘。”
她的步子猛地頓住了。轉過身來,眼眶紅了一圈,用力抿了抿嘴,才憋出一個字:
“哎。”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們誰都沒再說話。
可牽著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7
臘月裡,琴曬好了。桐木的,漆面有些舊了,但音色很厚。
老師太教我識弦,一根一根地撥,讓我聽每個音。我的手放上去的時候,老師太忽然說了一句:“你手底下有東西。”
顧夫人坐在旁邊納鞋底,聞言抬起頭:“什麼東西?”
“委屈。”
老師太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我的手指顫了一下,老師太按住我的手背。
“委屈也能彈出聲來,”她說,“不比高興差。”
我低著頭,撥了第一根弦。那個音從指腹底下鑽出來,在安靜的禪房裡悠悠盪開。
我忽然覺得胸口那團堵了很久的東西,跟著那個音一起出去了。
那天從廟裡回來,顧夫人問我要什麼年禮。
“有沒有什麼想要的?頭一回在家過年,想要什麼儘管說。”
我想了想:“想給娘做雙鞋。”
她手裡的鞋底差點掉在地上。
“你給我做?”
我點點頭:“我跟趙媽學了。她教我納底子。年前能納好。”
她把臉轉到一邊去,拿袖子按了按眼睛。
“你做,”她聲音有點啞,“做幾雙都行。”
我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在沈家的時候我給人做鞋,做完了沒一句好話,只有“針腳太密費線”“底子不夠厚”“顏色不好看”。
可我想給她做一雙。
縫進去的每一針,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8
除夕那天,顧家擺了小小的家宴。顧老爺、顧夫人、我,三個人圍著一張圓桌。菜是趙媽做的,八道熱菜兩道點心,擺得滿滿當當。
顧老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也給我倒了一小盞桂花釀。
“嚐嚐,”他把酒盞推過來,“不醉人的。”
我端起來抿了一口。桂花香氣摻著一點點酒味,甜絲絲的。
正吃著,顧夫人忽然說:“明日初一,沈家託人捎了話來,說正月裡要帶妹妹來拜年。”
我的筷子頓了一下。
“你想見嗎?”她看著我,“不想見就推了。”
我夾了一塊藕夾,慢慢嚼完。
“見吧。”
她微微一愣。
“以前在沈家的時候,每年過年我都在灶房裡洗碗。”我的聲音很平,“碗摞成山,洗完手凍得伸不直。她們在堂屋裡吃席,我聞著味兒洗碗。”
顧老爺的酒杯放下來了。
“今年我坐在這兒,”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的新襖,摸了摸領口的銀線繡紋,“讓她們看看。”
我抬起頭,嘴角有一點淡淡的笑意。
“讓她們看看,我現在過得很好。”
顧夫人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又亮晶晶的。
“好,讓她們看。”她端起酒杯,“正月裡讓她們好好看。”
9
正月初三,沈家三口果然來了。
我爹換了一身新袍子,我娘穿了綢面的襖,妹妹更是從頭到腳拾掇得花團錦簇。一進門妹妹就要往我身上撲,我側了側身,她撲了個空,愣了愣。
“姐姐,”
“坐吧。”我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她嘟著嘴坐下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在顧家廳堂裡掃了一圈。博古架、條案上的瓷瓶、牆上掛的字畫,她一樣一樣看過,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
我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的襖裙,銀線繡的纏枝紋在燭火下隱隱泛光。頭髮綰了兩個小髻,簪了一對素銀丁香,就是顧夫人頭一回給我的那對。
我孃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好幾圈,笑著說:“靜娘在顧家養得可真好,人都白淨了。”
我給她們斟了茶:“您喝茶。”
我娘接過茶盞,又笑道:“上回託人捎信說想借幾兩銀子給妹妹請先生,顧老爺沒同意,怕是誤會了什麼。其實我們也不是要借銀子,”
“娘。”我打斷了她。
她一愣。
“您上回說,十五兩銀子是給妹妹抓藥的,”我看著她,聲音不大,但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可妹妹沒病。那些銀子,沈家拿來蓋了東廂房。”
廳上一下子安靜了。我爹的臉唰地白了,我孃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來,妹妹愣愣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尖聲叫起來:“你胡說!娘說了銀子是給我攢嫁妝的!”
空氣像凍住了。
顧夫人端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靜娘,”她開口了,語氣鬆快得好像在聊天氣,“前日你彈的那首曲子,再彈一遍給你母親聽聽。”
我看了她一眼。她微微頷首。
我起身走到琴桌前坐下來。手指搭上弦,彈的是老師太教我的第一首曲子,《良宵引》。
一個音都沒錯。
曲子彈完,餘韻還沒散盡。妹妹的嘴一癟,忽然“哇”一聲哭了出來。
“她彈得比我好!娘!她彈得比我好!你說了我才是彈得最好的!”
我娘手忙腳亂地哄她,我爹臉色鐵青地站起來:“走!回家!”
一家三口灰溜溜地走了。
門關上之後,顧夫人忽然笑起來,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靜娘你看見了嗎?她那個臉,”
我也笑了。我走到她身邊坐下來,把臉靠在她肩上。
“娘。”
“嗯?”
“今天的花,開過了。”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伸手把我攬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發頂。
“往後年年都開。”
窗外正月的風還冷著,屋裡的炭火燒得暖融融的。我窩在她懷裡,聽著外頭遠遠的鞭炮聲,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把眼睛閉上。
從前我以為,花落的時候是疼的。
現在我知道了。
花落的時候,春天就快來了。
10
初三那晚,我睡得格外沉。夢裡沒有柴房,沒有冷水,沒有掐進胳膊裡的指甲。只有桂花糕的甜味,一圈一圈地盪開,像琴絃上那個遲遲不散的音。
初四一早,沈家又託人捎了封信來。信是青枝送進來的,說是一個趕腳的漢子撂在門房就走了。我拆開看,是我爹的字跡,歪歪扭扭幾行:“初三言語失當,勿怪。珍兒年紀小,不懂事。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信紙底下還壓了一小塊碎銀子,大約一兩的光景,用紅紙包著,上頭寫了四個字:給你買糖。
我把信紙摺好,銀子擱在桌上,沒動。
顧夫人端著一碗紅棗茶走進來,掃了一眼:“怎麼回?”
我想了想:“不回。”
她也沒多問,把茶碗擱在我手邊:“那銀子呢?”
“退回去。”
她點點頭,把銀子收進袖子裡:“我讓孫伯跑一趟。”
過了上元,我跟趙媽學了納鞋底的功夫。原是想給顧夫人做一雙,可針線一上手,心裡那幅雙面繡的畫面就一天比一天清晰——一隻大手牽著一隻小手。我跑去跟顧夫人說想買繃架,她二話沒說就讓人從繡莊抬了一副回來。紅木的,四角包了銅片,繃面繃得又平又緊。
我坐在窗下開始穿針。第一針下去,手有點抖。繡的是那根大手的食指輪廓,線是月白的,在素色緞面上幾乎看不出痕跡。我停了停,又落了一針。
“慢慢來。”顧夫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了我一會兒,“又不是明兒就要交。”她說完就走了,腳步輕輕的,像怕驚著我手裡的線。
正月十六,我爹一個人來了。這回沒進門,只在門口站著,懷裡抱著兩匹布,說是“前頭鋪子清貨順帶捎的”。青枝去傳話的時候,我已經走到了影壁後面。隔著半扇門,我看見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子,下巴上冒出一截青茬,比初三那回憔悴了不少。
他把布遞給孫伯,又朝門裡張望了一眼。孫伯接了布要關門,他忽然說了句:“跟靜娘說......那十五兩,爹將來還她。”
孫伯把門關上了。我站在影壁後面,手扶著冰涼的石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屋,坐到繡架前,拿起針,接著繡那根食指的紋路。一針下去,又一針。線穿過緞面的聲音又細又密,像什麼話被縫了進去,再也拆不開了。
二月裡,雙面繡終於繡完了。那隻大手的手指微屈,掌心的紋路我用最細的銀線勾了兩道,隱隱像一條彎曲的路。小手的手指蜷在大手的虎口裡,指節圓圓鼓鼓的,像一粒剛剝出來的蓮子。翻過來看,背面是一模一樣的紋樣,只是角度換了一邊——大手在下,小手在上,好像在輕輕往上託。
我捧著繡屏去給顧夫人看。她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指腹沿著銀線的走向慢慢摸了一遍,忽然站起來,走到櫃子前翻出一隻舊木匣子。開啟,裡面是一對素銀鐲子,光面,沒有花紋,內壁刻著兩個極小的字:顧氏。
“這是我祖母傳下來的。”她坐下來,把鐲子擱在掌心裡,“她當年嫁進顧家的時候,孃家打了這對鐲子,說‘嫁進來了,就是顧家的人’。後來傳給我娘,我娘又傳給了我。”她頓了一下,把鐲子輕輕推到我面前,“我今天想給你。”
我看著那對鐲子,沒接:“娘,這太貴重了......”
“不是白給的。”她笑了笑,“這是借你的。等你往後有了自己的閨女,再傳下去。一借一還,才叫傳家。”她拉過我的手,把鐲子套上去。大小剛好,貼著腕骨,涼涼的,像一截蓄了很久的月光。
我把手翻過來,看著鐲子內壁那兩個字在燭火下閃了一下,忽然覺得手腕上那圈涼意慢慢滲進了皮肉裡,變成了一點點暖。
“娘。”我抬頭看她。
“嗯?”
“我繡的那幅,叫《牽》。大手牽小手,我牽著你。”
她沒說話,只是把我的手腕攥緊了。掌心貼著鐲子,那兩個字貼著我的皮肉,也貼著她的掌心。
11
二月底,老師太說鄰縣的崇福寺要辦一場琴會,邀了周圍幾個縣城的琴人。她問我去不去,我還沒答話,顧夫人已經在旁邊說:“去。青枝,把她的琴裝上。”
崇福寺在半山腰,青石板路一級一級往上鋪,兩邊是密密的松林。風從樹梢灌下來,帶著一股清冽的松脂氣。老師太走在前面,柺杖點在石板上篤篤作響。我跟在後面,抱著那張桐木琴,手指攥著琴囊的帶子,掌心出了薄薄一層汗。
琴會設在大殿前的丹墀上。擺了七八張琴案,圍成一個半圓。來的人有老有少,有僧有俗,有穿著體面長衫的先生,也有粗布短打的年輕人。他們各自抱著琴坐下,調絃,撥音,誰都不看誰,但又都聽著彼此手裡的動靜。
老師太讓我坐在最邊上的位置。我調好弦,手指搭上去,聽見旁邊一個白鬚老者彈了一首《高山》,右手勾剔沉雄,像石頭滾過山谷。我閉著眼聽了一會兒,心裡那根緊繃的弦慢慢鬆了下來。等他的音落了,我睜開眼,把琴往懷裡挪了挪,開始彈。
彈的不是老師太教的曲子,是我自己攢出來的那一段——從《良宵引》裡化出來的調子,中間加了一截低迴的轉音,像一個人蹲在荷塘邊,把手指伸進水裡,一圈一圈地撥。那截轉音我練了很久,每次練的時候都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那個音帶出去了,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氣終於撥出來。
曲子彈完,餘韻還沒散盡,丹墀上安靜了那麼一瞬。然後有人輕輕鼓了一下掌,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我低著頭,看見自己的手指還搭在弦上,指尖有點發抖。老師太在旁邊笑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
散場後,一個穿青衫的中年人走過來,朝我拱了拱手:“姑娘的曲子,中間那段轉調是從哪來的?”我說是自己瞎編的。他想了想,說:“瞎編的倒比正經學的有脾氣。”又看了我一眼,“你先生是誰?”我報了老師太的名號,他又問:“還有誰?”我頓了一下,說:“還有我娘。”
他笑了:“你娘教你什麼?”我想了想:“教我花落的時候,春天就快來了。”他沒再問,轉身走了。
下山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松林裡的路看不太清,老師太走在前頭,顧夫人在後頭牽著我。她的手心是暖的,裹著我微涼的手指,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半山腰一處平地上,忽然能望見山腳下的鎮子,零零星星的燈火亮起來,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銀子。
“冷嗎?”顧夫人問。
我搖搖頭。她把我的手指攏進她袖子裡,貼著裡衣的棉布,溫溫熱熱的。
“娘。”我說,“今天有人問我,你教了我什麼。”
“你怎麼說的?”
我歪了歪頭:“我說,你教我花落的時候,春天就快來了。”
她沒接話,但牽著我的手緊了緊。山路轉彎的地方,月光從松枝間漏下來,落在她側臉上,我看見她嘴角彎著,像一棵安靜的樹在風裡慢慢舒展了葉子。
12
三月裡,荷塘的水化透了。枯荷的稈子還立在塘裡,但水面下已經冒出了細小的綠尖,像針尖挑破了一層薄冰。我每天早上路過都要蹲下來看一眼,看那些綠尖一天一天往上躥,從針尖變成指尖,再變成一小片卷著的葉。
三月初十,我生辰。
顧夫人一早就讓趙媽揉了一團面,在灶房裡忙進忙出。我聽見她跟趙媽說:“面要揉得硬一點,筋道,長壽麵不能斷。”中午端上來的時候,是一碗清湯麵,湯底澄澄的,撒了一撮蔥花,面底下臥著兩個荷包蛋,蛋白邊上煎得起了焦黃的泡。
顧老爺破例給我倒了一杯黃酒,淺褐色的,在小白瓷盞裡晃了晃:“頭一回在家裡過生辰,喝一杯。”我端起來抿了一口,辣裡帶著一點甜,喉頭熱烘烘的。顧夫人坐在對面,一直看著我吃麵,自己不動筷子。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把碗推過去:“娘也吃一口。”
她低頭就著我的筷子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嚥下去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嗯,筋道。”
飯後我走到後院的荷塘邊。午後的陽光鋪在水面上,薄薄一層,那些剛冒頭的荷葉尖在水下投出細細的陰影,像很多根手指從水底伸出來。我在塘邊蹲下來,把手腕上那對素銀鐲子貼在臉邊——涼的,但貼著貼著就暖了。我低頭看水裡的自己,看那些荷葉尖的影子落在我的倒影上,像是水底下也有一個人在看著我。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沒回頭,也知道是誰。
顧夫人在我旁邊蹲下來,像從前那樣,兩隻手交疊擱在膝上。我們誰都沒說話,就這麼蹲著看那塘水。過了很久,水面被風吹皺了,碎成一片金晃晃的光。她忽然開口:“去年這個時候,你在做什麼?”
我想了想:“在柴房裡數蛛網。”
“今年呢?”
“今年......”我把鐲子從臉邊放下來,伸手指了指水面上那些小小的綠尖,“今年在等荷花。”
她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忽然伸出手,也把手腕上的鐲子貼了貼臉。跟我的動作一模一樣,像照鏡子似的。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
“笑你學我。”
她放下手,轉過頭來看我,眼睛裡有細碎的光:“靜娘,往後每一年生辰,我都給你做一碗麵。面不斷,你也不斷。”
我看著她,忽然想說什麼,又覺得什麼都不用說了。我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像當初她牽我上馬車那樣。她把手放上來,十指扣在一起。塘邊的風還涼著,但水底下那些荷葉尖正一天一天往上長,誰也不催它們,誰也不攔它們。
再過些日子,它們就要出水了。
從前我以為,花開是為了謝的。現在我知道了,花開的時候,就是花開的時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