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與糖色,皆成過往_第 4 章 因為那次發燒

碎玻璃與糖色,皆成過往發布時間:2026-09-16作者:一枝禾

第 4 章

因為那次發燒,我三天沒能去超市打工。

張叔叔很不高興,不僅扣了我這三天的錢,連帶著把我上個月的滿勤獎也一併扣除了。

宋錚得知後,在家裡整整指桑罵槐了兩天。

他覺得是我故意偷懶,斷了他給傅野存輔導費的進項。

第四天傍晚。

外面還在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客廳裡的死寂。

“特快專遞!麻煩簽收一下!”

宋錚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聞言立刻站了起來。

這幾天,是本市幾所高校陸續寄發錄取通知書的日子。

他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防盜門。

我坐在餐桌前,正在給傅野剝核桃。

聽到快遞兩個字,我剝核桃的手指微微一頓。

宋錚簽了字,拿著一個硬紙板的檔案袋走了進來。

檔案袋上印著醒目的紅色標誌。

“北方大學?”

他看著上面的寄件地址,下意識地念了出來。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宋錚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他反覆看著收件人的名字。

“傅霖收?”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向我。

“這是什麼?”

他一邊質問,一邊粗暴地撕開了檔案袋的封口。

從裡面抽出了一張印著燙金大字的錄取通知書。

校名赫然是距離這座城市兩千多公里外的一所重點高校。

林嫻正好在這個時候下班回家。

她換好拖鞋,看著氣氛不對的客廳。

“怎麼了?霖霖的通知書到了?是不是財大的?”

宋錚把那張通知書狠狠地拍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你的好兒子,不僅沒報財大,還填了個幾千公里外的學校!”

“瞞著我們所有人!”

林嫻愣了一下,走過去拿起通知書。

看清上面的字後,她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傅霖,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你填志願的時候,不是當著我和你爸的面說的,全填的本地嗎?”

我放下手裡的核桃夾子。

站起身,平靜地看著他們。

“那是你們讓我填的。”

“我自己改了。”

宋錚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幾步衝到我面前。

“誰給你的膽子改志願的?”

“你跑那麼遠去唸書,你弟弟怎麼辦?”

“每天早上的飯誰做?他那些輔導班的學費誰去掙?”

“我們生你養你,就是為了讓你這個時候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爛攤子的嗎?”

傅野也從房間裡探出頭。

“哥,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你明知道我馬上初三了,離不開你輔導功課。你這樣讓我怎麼考高中?”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

沒有一個人問我,考上這所外省的重點大學,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也沒有人關心,我將擁有一個怎樣的未來。

在他們眼裡,我只是一個即將脫離掌控的免費勞動力,和一個會下金蛋的提款機。

宋錚冷笑了一聲。

轉身走到茶几前,把通知書重新塞回檔案袋裡。

然後走向他的主臥。

“這個學,你不用去上了。”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中的復讀班報名。”

“在本地再考一年,明年老老實實給我去財大。”

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檔案袋扔進去,重重地落了鎖。

然後把鑰匙拔出來,揣進褲兜裡。

“這也是為了你好。”

“半大個小夥子,跑那麼遠去吃苦幹什麼,被人騙了賣苦力都不知道。”

“在父母身邊,我們好歹還能看著你,不會讓你走歪路。”

林嫻也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霖霖,聽你爸的。”

“復讀一年也不是壞事,權當沉澱了。家裡又不是不供你吃穿。”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抽屜。

又看了看他們冠冕堂皇的虛偽面孔。

心裡那根緊繃了十八年的弦,在這一刻,突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斷裂聲。

斷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留戀。

“好。”

我聽見自己用一種連我自己都驚訝的平靜聲音回答。

“聽你們的。”

接下來的半個月,家裡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

宋錚對我十分滿意。

因為我又回到了張叔叔的超市,繼續拿著微薄的薪水。

每天早上五點半,廚房裡準時飄出傅野愛吃的早餐香味。

晚上,我坐在傅野旁邊,幫他整理初二的理綜錯題。

宋錚逢人便誇:“還是我家霖霖懂事,知道體諒父母的難處,主動要求復讀一年。”

他褲兜裡的那把抽屜鑰匙,時不時在走動間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像是在向我宣告他絕對的掌控權。

可他不知道。

在快遞到達的第二天,我就在網咖登入了北方大學的新生報到系統。

用我的電子身份證完成了線上註冊。

至於戶口本,我趁著林嫻某天晚上喝醉,偷偷從書房的保險櫃裡拿出來,辦理了戶口遷出證明,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八月二十八日,開學前三天。

清晨四點半。

天還完全黑著,窗外沒有一絲風。

我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

沒有開燈。

我把這幾年宋錚賞賜給我的舊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床鋪正中央。

那雙被傅野淘汰的四十碼運動鞋,我擦乾淨了鞋底,擺在床邊。

我自己的行李,只有一個高一用到現在的黑色舊書包。

裡面裝著我的證件,兩套最便宜的換洗衣服,以及我在這半個月裡,每天偷偷從飯錢裡摳出來、攢下的三百塊錢現金。

我背上書包,走到客廳。

冰箱上那張貼了三年的值日表還在。

我輕輕撕下它,扔進了垃圾桶。

走到玄關,我換上自己攢錢買的二十塊錢一雙的白球鞋。

推開防盜門,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沒有留戀,只有一種瀕臨窒息後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暢快。

我關上門。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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