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爸說要鍛鍊子女獨立生活的能力，在冰箱上貼了一張值日表。
可洗碗拖地是我，倒垃圾是我，做早飯還是我。
弟弟那一欄寫著四個字：好好學習。
因為弟弟聰明，成績常年保持在年級前五十。
而我，穩定在班級的中游也需要花很多力氣。
我爸總是心疼地摸弟弟的頭：
“腦力勞動比體力勞動更消耗人。”
我剛拖完地，腰都沒直起來，他就喊我去給弟弟熱牛奶。
高三，我每天覆習到凌晨一點，早上五點半起來做早餐。
弟弟初二，每天睡到自然醒。
早餐要吃溏心的荷包蛋，多一秒都不行。
有一次我煎老了，他一筷子撥到地上。
我爸看著地上的蛋，說：
“重新煎，別耽誤你弟上學。”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超常發揮考上了本科。
我以為爸爸會高興。
他拿著我的成績單，思考了很久：
“填個本地的就行，平時還能回來照顧弟弟。”
我把成績單從他手裡抽出來，疊好放進書包。
第二天我一個人去了學校，找班主任改了志願。
全填的外省，沒有一所離家近的。
他要的免費勞動力，我不當了。
......
“志願確認表交上去了？”
我剛推開家門，宋錚的聲音就從客廳傳了過來。
他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個晶瑩剔透的水晶果盤。
裡面裝著洗好的車釐子。
他細緻地挑出一顆最大最紅的，遞到旁邊的傅野嘴邊。
傅野靠在抱枕上玩著平板，連眼睛都沒抬，直接張嘴咬了進去。
“交了。”
我關上防盜門，把沉重的書包掛在玄關的粘鉤上。
“填的本地財大對吧？”
宋錚抽出一張溼紙巾，慢慢擦拭著指尖沾上的淡紅色果汁。
他的語氣裡沒有疑問，只是習慣性的確認。
“我跟你張修叔叔打過招呼了。”
“明天一早，你直接去他家那個連鎖超市報到。”
“一天八十塊，管一頓午飯。”
我換拖鞋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舊拖鞋的鞋底有些磨平了，踩在瓷磚上有點打滑。
“我沒有答應要去超市打工。”
客廳裡突然安靜了一瞬。
只有傅野平板裡遊戲通關的電子音效突兀地響著。
宋錚轉過頭，眉心微微擰起。
“你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去接觸一下社會鍛鍊鍛鍊怎麼了？”
“你弟馬上初三了，這是最要緊的關鍵期。”
“他那個理綜衝刺班，一節課就要兩百塊。”
“你作為哥哥，既然高中已經讀完了，幫家裡分擔一點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他的語氣平穩，甚至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語重心長。
就好像剝削我，是一件天經地義的善舉。
傅野嚥下嘴裡的果肉，吐出核。
“哥，張修叔叔那個超市有空調的，一點都不累。”
“等發了工資，你能不能給我換個新平板呀？”
“我的舊平板看網課好卡，嚴重影響我的學習效率。”
我看著傅野手裡那個去年剛買的最新款平板。
螢幕光潔如新，連一絲劃痕都沒有。
而我的手機，還是林嫻淘汰下來的四年前的舊型號。
“買平板的錢，也要從我工資里扣？”我問。
宋錚把果盤放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怎麼說話的？”
“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你弟成績好，以後有出息了，還能忘了你這個當哥哥的？”
“再說了，你張叔叔那邊的工資，是按月直接打到我卡上的。”
我抬起頭。
“為什麼打到你卡上？”
“你小孩子家家的，拿那麼多錢在手裡幹什麼？”
宋錚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外面的社會多險惡，爸爸是怕你亂花錢，走彎路。”
“錢放在我這裡，我給你存著，以後當給你娶媳婦的彩禮，我一分都不要你的。”
正說著，門鎖轉動。
林嫻拎著公文包走進來。
宋錚立刻換上笑臉，迎上去接過包。
“老林回來啦，飯在鍋裡熱著呢。”
飯桌上，宋錚端上了一盤紅燒排骨。
那是傅野最愛吃的菜。
剛落座，宋錚就把最中間、肉最厚實的三塊排骨夾到了傅野碗裡。
然後又挑了兩塊賣相不錯的，放進林嫻碗裡。
剩下的，只有幾塊骨頭多肉少的邊角料。
我默默伸出筷子，夾起一塊帶軟骨的。
還沒碰到碗沿，林嫻就放下了筷子。
“霖霖，聽說你要去老張超市打工了？”
我扒了一口白米飯。
“爸安排的。”
林嫻點點頭，一副欣慰的模樣。
“這就對了。你爸說得好，一家人就要互幫互助。”
“你資質平庸，考個普通本科也就那樣了。”
“小野不一樣，他腦子聰明，將來是要考名牌大學的。”
“你現在多付出一點，以後他飛黃騰達了，自然會提攜你。”
我嚼著乾澀的米飯，沒有接話。
傅野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地說。
“媽你放心吧，等我以後賺了大錢，肯定給哥買大房子。”
林嫻哈哈大笑，宋錚也滿臉慈愛地摸了摸傅野的頭。
“看你弟多懂事，你這當哥哥的也要有格局。”
晚飯後，宋錚把幾隻油膩的碗推到我面前。
“洗乾淨點，順便把廚房的地拖了。”
“明早五點半準時起來，你弟想吃手抓餅，記得加里脊肉。”
我開啟水龍頭。
冰涼的水沖刷在手背上。
“張叔叔的超市，幾點上班？”
宋錚頭也不回地往客廳走。
“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