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媳婦針對好婆婆作戰攻略_第2章 5婆婆的臉被扇得偏向一邊
第2章
5
婆婆的臉被扇得偏向一邊,蒼白的皮膚上很快浮起一個鮮紅的掌印。
她沒有捂臉,也沒有哭。
王淑芬只是慢慢轉過頭,用那種平靜到近乎詭異的眼神看著公公,然後看向我。
「我去給兒媳買東西了。」她從那個快斷掉的包裡掏出一杯已經完全涼透的飲品,雙手遞到我面前。
杯子外面凝結了一層水珠,順著她粗糙的手指往下淌。
城南到城北,公交轉地鐵再轉公交,來回至少四個小時。她一夜沒回來,大機率是因為錯過了末班車,在哪個公交站臺坐了整整一晚上。
我看著那杯飲品,沒有接。
公公一把奪過去,狠狠砸在地上。
「買個東西買一晚上?你騙誰呢!王淑芬我告訴你,這個家有你沒你都一樣,你要是再敢惹兒媳不高興,就給我滾出去!」
飲料濺到婆婆的褲腿上,和她褲子上那團已經乾涸的血跡融在一起。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辯解。
譚鈺從房間裡衝出來,眼眶紅紅的,把我昨天給她的仿貨包包砸在地上。
「媽!你倒是說話啊!你就任由她這麼欺負你?你就不能硬氣一回嗎!」
王淑芬彎腰把包包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回譚鈺手裡。
「挺好的包,別糟蹋了。」
譚鈺愣住,隨即眼淚掉了下來。
「你到底是不是我媽?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多厲害啊,家裡誰敢說你一句,你能罵回去十句!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
嫁進來之前,我讓私家偵探把這家人查了個底朝天。調查報告裡寫著,王淑芬年輕時候是出了名的潑辣,菜市場敢跟人動刀子搶攤位,鄰里糾紛從來沒輸過,把丈夫管得服服帖帖,一雙兒女更是被她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從我踏進這個家門第一天起,我看到的王淑芬就是一個被抽掉脊樑骨的女人。
她不會反抗,不會辯駁,甚至不會哭。
像一個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只剩一張皮。
「行了。」譚宗明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有些啞,「媽回來了就好,都散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情緒——不是恨,不是怨,更像是......恐懼。
他在怕什麼?
我還沒細想,手機響了。
是偵探發來的訊息。
「蘇小姐,您給的那段通話錄音,技術部門做了分析,結果很奇怪。」
「錄音裡的聲音和您本人的聲紋匹配度是百分之百。」
「換句話說,給您打電話的人,確實是您自己。」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百分之百。
要麼是我精神分裂了,要麼......那通電話真的是從五年後打來的。
「蘇小姐,還有一件事。」偵探又發來一條訊息,「您讓我查的關於您婆婆的事情,有新的發現。」
「半年前,您婆婆去過一次醫院。我把就診記錄發您。」
我點開圖片,是一張婦科病歷。
上面寫著:宮內孕12周,孕婦年齡46歲,建議終止妊娠。
簽字欄裡,王淑芬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患者自述:非自願妊娠,系丈夫強迫。」
我抬起眼,看向正蹲在地上收拾飲料殘漬的王淑芬。
她跪在地上,用抹布一點一點擦著地板,動作很慢,像是每彎一次腰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氣。
公公站在她旁邊,臉上寫滿了厭惡和不耐煩。
「擦乾淨點!磨磨唧唧的,看著就來氣。」
譚鈺站在樓梯口,咬著嘴唇看著這一幕,卻沒有上前幫忙。
譚宗明背對著所有人站在窗邊,肩膀繃得很緊。
我看著病歷上那行字,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非自願妊娠,系丈夫強迫。」
四十六歲了,被丈夫強迫懷孕,然後被兒媳強行拖去流產,回家後被全家人當成罪人。
而這個家裡沒有一個人為她說過一句話。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收起來。
不,我不該心軟。
王淑芬可憐,那是她的事。我嫁進譚家不是為了當救世主,譚宗明和譚鈺的工作還指著我爸安排,公公的退休金還攥在我手裡,這些人之所以任由我作威作福,是因為利益。
這世界上所有的關係都是利益,誰心軟誰就輸了。
可那通電話裡,五年後的我聲音那麼絕望。
「收手吧,不然我現在四肢盡斷,靠呼吸機苟活就是你的下場。」
如果那是真的,那我到底做了什麼,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6
當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既然那通電話說收手就不會有事,那我偏要看看,不收手會怎樣。
我倒要看看,一個被我捏在手心裡的婆婆,能翻出什麼浪來。
第二天一早,我讓王淑芬給我洗車。
「用手洗,不能用任何工具,要洗到每一寸車漆都能當鏡子照。」
那是我的新車,一輛黑色的越野,底盤高,車身重,當初買它就是因為夠硬夠結實,開在路上有種碾壓一切的快感。
王淑芬拎著水桶和抹布去了車庫。
我站在二樓陽臺上看著。
她蹲在車輪旁邊,用抹布一點一點擦著輪轂上的泥點。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瘦得肩胛骨凸出來,像兩片隨時要刺破皮膚的刀刃。
公公從屋裡出來,站在車庫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
他掏出手機,對著王淑芬拍了幾張照片。
「你看看你這樣子,哪有一點長輩的尊嚴?兒媳讓你洗車你就洗車,兒媳讓你打胎你就打胎,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一邊說一邊拍照,語氣裡沒有半分心疼,全是嫌惡。
王淑芬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公公走過去踢翻了水桶。
髒水濺了王淑芬一身。
她終於抬起頭,看向公公。
「譚建國,」她開口,聲音很輕,「你還記得二十年前嗎?」
公公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怎麼了?」
王淑芬沒有回答,她只是低下頭,繼續擦車。
公公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站在陽臺上,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王淑芬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二十年前?
我拿出手機,給偵探發了條訊息。
「查一下我婆婆二十年前的事,越詳細越好。」
訊息剛發出去,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我下樓一看,譚鈺正拿著手機大哭。
「我被騙了!我花三萬塊買的包,鑑定說是假的!」
她衝過來揪住我的衣領。
「蘇宜!你給我的是假貨是不是!你故意的!」
我掰開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她扯皺的領口。
「嗯,假的。你不是說我是大小姐嗎,大小姐怎麼可能給你買真貨?」
譚鈺氣得渾身發抖,轉身衝譚宗明喊:「哥!你聽到沒有!她親口承認了!你給我打她!你倒是打她啊!」
譚宗明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頭都沒抬。
「行了,一個包而已。」
「一個包而已?」譚鈺的聲音尖得能刺穿耳膜,「譚宗明!媽被她弄成那樣你不管,我被欺負成這樣你也不管!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譚宗明終於抬起頭。
他看向譚鈺,又看向我,眼底有一種我很陌生的情緒。
不是憤怒,也不是軟弱。
是疲憊。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揹負了整個世界重量的疲憊。
「夠了,譚鈺。」他的聲音很平靜,「你要是覺得這個家待不下去,可以搬出去。」
譚鈺愣住了。
公公也愣住了。
連我都愣了一下。
譚宗明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說過話。從我嫁進來第一天起,他在這個家裡就像一團空氣,存在感低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不幫任何人說話,不站任何人的隊,就像一個旁觀者。
但現在,他說讓譚鈺搬出去。
譚鈺的眼淚掉了下來。
「好,好,譚宗明,你行。你現在有了老婆就忘了妹妹,有了岳父的大腿抱就不要家人了。我走,我走行了吧!」
她轉身跑回房間,砰地一聲摔上門。
公公鐵青著臉看向譚宗明:「你說的什麼混賬話!小鈺是你親妹妹!」
「所以我才讓她搬出去。」譚宗明放下檔案,站起身,「爸,我去做飯了。」
他走進廚房,繫上圍裙。
從始至終,他沒有看我一眼。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切菜。
他的刀工很爛,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均,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頭髮絲。
「譚宗明,」我開口,「你今天不太對勁。」
他的手頓了一下。
「哪裡不對勁?」
「你以前不會跟你爸頂嘴。」
他沒有回答,繼續切菜。
刀落在菜板上的聲音很規律,一下又一下,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我問。
刀停了。
譚宗明放下刀,轉過身看著我。廚房的光線很暗,他的臉有一半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蘇宜,」他叫我全名,「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你爸那麼厲害,為什麼偏偏選中我們家?」
我皺了皺眉。
這個問題我確實沒想過。當初相親的時候,我爸只是說他篩選了一批條件合適的人選,讓我自己去挑。譚宗明是名單上的第一個,我見了第一面覺得還行,就直接定了。
我爸當時還問了我一句:「你確定?不再看看其他的?」
我說不用了。
就他了。
「你什麼意思?」我問。
譚宗明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沒什麼。」他轉回身,重新拿起刀,「廚房油煙大,你出去吧。」
我站著沒動。
「譚宗明,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
「說完了。」
「你沒說完。」
刀又停了。
這一次他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我差點沒聽清。
「蘇宜,你有沒有覺得,從一開始,我們所有人都在按照別人寫好的劇本走?」
我愣住了。
「什麼劇本?」
他沒有回答。
這時,我手機響了。
偵探的訊息。
「蘇小姐,關於您婆婆二十年前的事,我查到了一些東西。」
「二十年前,您婆婆王淑芬曾經報過一次警。」
「報警內容是——丈夫譚建國企圖將她賣給一個外地商人。」
我盯著手機螢幕,瞳孔微微收縮。
賣掉?
公公企圖把婆婆賣掉?
偵探又發來一條訊息。
「報警之後,您公公被帶走問話,但最後因為證據不足放回來了。從那之後,您婆婆再也沒有報過警。」
「對了,還有一個細節。」
「那個想買您婆婆的外地商人,姓蘇。」
我渾身的血在那一瞬間冷了下來。
姓蘇。
我的姓氏。
7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譚宗明切菜的背影。
「譚宗明,」我的聲音有點乾澀,「二十年前要買你媽的那個商人,是不是我爸?」
刀狠狠剁進菜板,卡在了裡面。
譚宗明沒有拔刀,也沒有回頭。
沉默就是答案。
我轉身走出廚房,直奔車庫。
王淑芬還在擦車。她已經擦完了四個輪轂,正在擦車身。越野車又高又大,她夠不到車頂,就搬了個小凳子踩上去,踮著腳一點點擦。
她的動作很認真,像是要把每一寸車漆都擦出光來。
「王淑芬。」
她聽到我的聲音,從小凳子上下來。
「少夫人,車頂還沒擦完,再給我十分鐘。」
「我不是來催你的。」我看著她,「二十年前,我爸要買你,是不是?」
她的手顫了一下,抹布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動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時間。
「你說話。」我往前走了一步。
王淑芬撿起抹布,直起腰。她看著我,眼神依舊是那種平靜到近乎空白的目光,但這一次,我從那空白裡讀出了一絲別的東西。
是憐憫。
她竟然在憐憫我。
「少夫人,」她開口,聲音很輕很緩,「你爸沒有要買我。」
「那你為什麼報警?」
她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譚建國想賣我,你爸阻止了這件事。」
我愣住了。
「你爸是我的恩人。」王淑芬低下頭,「二十年前,他在最後關頭攔住了那個外地商人,還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帶著孩子離開譚建國。」
「我沒有走。」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重新踩上小凳子繼續擦車。
我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混亂。
如果王淑芬說的是真的,那我爸是她的恩人,那她為什麼會在我的報復裡不反抗?她為什麼任由我欺負,任由我把她拖去打胎,任由我讓她半夜跑遍全城買東西?
她是在報恩?
不對。
如果是報恩,她應該感激我,應該對我好,而不是用這種空白的、毫無情緒的眼神看著我。
那種眼神不是感激。
是贖罪。
她在贖什麼罪?
8
晚上,偵探發來了更詳細的調查報告。
二十年前的事情,遠比我想象的複雜。
那年王淑芬二十七歲,結婚八年,生了一兒一女。譚建國在外面欠了賭債,債主找上門,說可以拿人抵債。
那個人姓蘇,五十多歲,做建材生意,出手闊綽,說看上了王淑芬。
譚建國答應了。
交易當天,王淑芬被帶上了一輛麵包車。車子開到半路,被另一輛車截停了。
截停的人是我爸。
他帶著人把王淑芬從麵包車上拉下來,給了譚建國一筆錢,把賬平了。然後把王淑芬送回家,跟她說:「以後他再敢幹這種事,你來找我。」
從那之後,王淑芬再也沒有找過我爸。
但我爸也沒有放過譚建國。
他用那筆賭債做把柄,把譚建國牢牢捏在了手心裡。譚建國怕我爸,怕到了骨子裡,因為他知道,只要我爸動一動手指,他的人生就會徹底完蛋。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我爸會把我嫁進譚家。
因為譚建國不敢反抗我爸。
譚宗明也不敢。
譚鈺更不敢。
所以我在這個家裡可以為所欲為,沒有人會阻止我,沒有人敢阻止我。
我看著調查報告,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爸不是隨隨便便把我嫁進譚家的。
他選譚宗明,是因為譚家所有人都被他捏著命脈,我可以在這個家裡當女王,沒有人能威脅到我的地位。
他在保護我。
可他在保護我什麼?
手機響了。
這次不是訊息,是電話。螢幕上顯示的來電人是——五年後的蘇宜。
我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我接了電話。
「你這次又想說什麼?」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蘇宜?」
還是沒有聲音。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螢幕。通話計時還在跳動,說明電話是通的。
就在這時,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說話聲。
是呼吸聲。
一種很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被機器輔助的呼吸聲。
像有人把呼吸機面罩摘下來,對著話筒,讓我聽。
我的後背一下子涼了。
我想起她在第一通電話裡說的話——「四肢盡斷,靠呼吸機苟活」。
她現在就在用那個呼吸機。
她在讓我聽。
聽她活在地獄裡的聲音。
「夠......了......」
她的聲音終於響起,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收手......求......你......」
我握著手機,指節泛白。
「如果我不收手呢?」我問,「你告訴我,我會怎麼落得那個下場?是誰害的我?」
對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兩個字。
那個名字讓我的心臟猛地收緊。
我結束通話電話,坐在床上,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譚宗明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怎麼還沒睡?」
他走到床邊,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你的臉色很難看,怎麼了?」
我看著他。
他看起來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長相普通,能力普通,性格窩囊,在任何人眼裡都是一個沒有威脅的存在。
但剛才那通電話裡,五年後的我說的那個名字,是——
譚宗明。
「蘇宜?」他伸手想摸我的額頭,「你是不舒服嗎?」
我條件反射地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一瞬。
就一瞬。
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窩囊的樣子,把手收回去,站起身。
「牛奶趁熱喝,我先去洗澡了。」
他走進浴室,關上門。
我盯著浴室的門,腦子裡迴響著五年後的自己說的那個名字。
譚宗明。
為什麼是譚宗明?
他有什麼能力讓我四肢盡斷?
我爸捏著他的命脈,他不敢反抗,他甚至連跟他爸頂嘴都要鼓起巨大的勇氣。這樣的一個人,憑什麼能毀了我?
除非——
他從頭到尾都在裝。
我掀開被子,光腳走到浴室門口。門沒鎖,我推開一條縫。
譚宗明背對著門站在洗手檯前,水龍頭開著,水流聲很大。
他沒有在洗澡。
他在打電話。
聲音很輕,被水流聲蓋住了大半,我只斷斷續續聽到了幾個字。
「......不急......快了......」
「......東西......準備好了......」
「......一個月之內......蘇家......」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鏡子。
我們的目光在鏡子裡相遇了。
他看著我,沒有慌張,沒有躲避。
慢慢地,他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我頭皮發麻。
那不是窩囊廢譚宗明的笑容。
那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他關了水龍頭,轉過身。
「蘇宜,」他叫我,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牛奶要涼了。」
9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事。
我取消了譚鈺的工作安排。
原本我爸那邊已經把職位準備好了,一個閒職,月薪一萬二,錢多事少離家近。譚鈺雖然不懂事,但她畢竟姓譚,我爸的意思是先把她穩住,免得她跳出來壞事。
但我改了主意。
我給爸打了個電話。
「譚鈺的工作不用安排了。」
「怎麼了?她又惹你了?」
「沒有,」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正在掃院子的王淑芬,「是我覺得沒必要。譚家人拿了多少好處,也該吐一點出來了。」
爸沉默了一會兒。
「宜宜,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沒有回答。
「爸,二十年前你幫過王淑芬,對不對?」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查到的。」我說,「爸,你當年為什麼要幫她?你認識她?」
爸嘆了口氣。
「我不認識她。我認識的是譚建國。」
「什麼意思?」
「二十年前,我是譚建國的債主。他欠的不是賭債,是我手下工程專案的材料款。他在外面拿回扣,用次品冒充正品,被我發現之後嚇得要死,想跑路。我去找他的時候,正好撞見他想把自己老婆賣掉抵債。」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那天在麵包車上,截停車子的人確實是你?」
「是我。我本來是要找譚建國算賬的,但看到他拿老婆抵債,實話說,我當時動了惻隱之心。王淑芬是個老實人,跟錯了人。」
「那你後來為什麼還要捏著譚建國的把柄不放?」
爸的語氣冷了下來。
「因為譚建國這個人,不捏著就會咬人。宜宜,你是不是在譚家受委屈了?」
「沒有,」我說,「你女兒什麼時候受過委屈。」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下樓去廚房。
譚宗明正在做早飯。自從我說不吃外賣之後,他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飯,雷打不動。煎蛋、培根、烤麵包,品類不多但做得很認真。
他看到我進來,笑了笑。
「牛奶在桌上,今天換了脫脂的,你不是說最近胖了嗎。」
我把手機放在料理臺上,看著他。
「譚宗明,你昨晚在浴室裡跟誰打電話?」
他的動作沒有停。
「沒跟誰,跟我一個老同學聊了兩句。」
「什麼老同學?叫什麼名字?」
「你不認識的,大學同學,最近剛回這邊工作,約我聚一聚。」他把煎蛋盛進盤子裡,動作很穩,「你怎麼對我打電話感興趣了?」
「你以前從來不在浴室裡打電話。」
他把盤子端到我面前。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著那盤煎得剛剛好的蛋,沒有動。
「譚鈺的工作,我取消了。」
他終於有了反應,抬起頭看我。
「為什麼?」
「因為她不配。」
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我以為他會生氣,或者至少會為妹妹說幾句話。
但他沒有。
他點了點頭。
「好。」
就一個字。
好。
「你不問我原因?」我說。
「不問。」他把圍裙解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邊,「你覺得不配,那就不配。」
他越是這樣平靜,我越是覺得毛骨悚然。
一個正常的哥哥聽到妹妹的工作被取消,不可能是這種反應。
除非他早就知道會這樣。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
「譚宗明,」我叫住他,「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停在廚房門口,背對著我。
「我想要你開心。」他說。
然後他走出廚房,上了樓。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盯著那盤煎蛋。
蛋黃的形狀很完美,像個太陽。
但我覺得冷。
10
王淑芬在院子裡掃葉子。
我端著咖啡走到門口,看著她。她的動作很慢,掃一下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引產手術才過去不到一週,她的小腹還沒有完全恢復,每彎一次腰,臉上就會露出隱忍的痛苦。
但她沒有停下。
「你進來。」我說。
她放下掃帚,拍拍手上的灰,走進客廳。
「少夫人。」
「坐下。」
她猶豫了一下,在沙發最邊上的位置坐了下來,只坐了三分之一個屁股。
「你跟我說實話,」我坐在她對面,「你為什麼不離開譚建國?」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
「離開又能去哪呢。」
「去哪都比這裡強。」
「我有兩個孩子。」
「譚宗明和譚鈺?他們對你很好嗎?」我的語氣帶了一絲嘲諷,「你兒子眼睜睜看著你被我欺負,一句話都不說。你女兒連掃個地都要推給你。這樣的孩子,值得你留下?」
王淑芬沒有說話。
我等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宗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什麼意思?」
「他小時候,為了保護我和他妹妹,被他爸打斷過兩根肋骨。」
我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他十四歲那年。」王淑芬的眼神變得有些渙散,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譚建國喝了酒回來,要打我。宗明擋在前面,被他爸一腳踹在胸口上。斷了三根肋骨,在醫院躺了二十天。」
「後來呢?」
「後來他出院,就不再跟他爸對著幹了。他學會了低頭,學會了不說話,學會了在所有人面前當一個透明人。」
她抬起頭,看向二樓譚宗明的房間。
「他不是不幫我。」
「他是怕他幫我了之後,譚建國會把氣加倍撒在我身上。」
我沉默了。
如果王淑芬說的是真的,那譚宗明這些年的窩囊,不是軟弱,是隱忍。
可他昨晚在浴室裡那個笑容——
那不像是隱忍了十幾年的人會露出的表情。
「你知道他在計劃什麼嗎?」我問。
王淑芬收回目光,看著我。
「少夫人,」她說,「我不知道他在計劃什麼。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
「什麼?」
「我們結婚前,你爸來找過我。」
我愣住了。
「什麼時候?」
「你們相親前一個月。」王淑芬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跟我說,他的女兒要嫁進我們家,讓我提前把一些事準備好。」
「什麼事?」
「他沒說具體的。他只說,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讓我不要反抗你,不管你做什麼,都是為了一個更大的目的。」
她看著我,眼神里終於有了一點屬於活人的光亮。
「少夫人,我知道你恨我們。你恨譚建國貪心,恨譚鈺不懂事,恨我不反抗。」
「但你有沒有想過——」
她停頓了一下。
「你爸把你嫁進這個家,不是讓你來享福的。」
「他是讓你來完成某件事的。」
那瞬間,我想起了我爸在我婚禮上的表情。
他笑著握著我的手,說:「宜宜,爸爸給你挑的人,不會有錯的。」
那時候我以為他在說譚宗明是個好丈夫。
現在我才明白,他是在說——
譚家,是個好戰場。
我是一個棋子。
而我甚至不知道這盤棋的規則是什麼。
11
我站起身,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少夫人!」王淑芬在身後叫我,「你要去哪?」
我沒有回答。
我發動越野車,一腳油門衝出了院子。
我要去找我爸問清楚。
車子剛開出小區門口,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五年後的蘇宜。
我按下接聽。
「你不用去找你爸,」她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虛弱,「你爸不會告訴你的。」
「那你告訴我!」我對著手機喊,「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爸讓我嫁進譚家到底是什麼目的?譚宗明為什麼要害我?你到底做了什麼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被呼吸機切割得斷斷續續,像破風箱在漏氣。
「我做了什麼?」
「我跟你做了一樣的事。」
「我欺負婆婆,羞辱公公,把譚鈺當狗一樣耍。我仗著蘇家有錢有勢,在譚家為非作歹,覺得所有人都怕我,沒有人敢反抗我。」
「我以為我是獵人,他們都是獵物。」
「然後有一天,獵人變成了獵物。」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譚宗明忍了我三年。三年裡他看起來跟一條狗一樣聽話,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我罵他媽他不敢還嘴,我打他妹妹他不敢攔。」
「我以為我把他徹底馴服了。」
「直到那一天——」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呼吸機的警報聲尖銳地響起。
「那天我開車去壓婆婆的腿,譚宗明跪在地上求我放過他媽。我說你跪也沒用,我要讓你們家所有人都知道,得罪我是什麼下場。」
「然後我踩下了油門。」
「車子衝過去的時候,譚宗明推開了他媽。」
「他自己被撞了出去。」
電話那頭全是呼吸機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鐵鏈在地上拖行。
「我以為我殺了人。」
「我下車去看他,他躺在地上,嘴角流著血,看著我笑。」
「他說——」
「『蘇宜,你終於動手了。』」
「『監控拍得很清楚,你故意開車撞人。你覺得這一次,你爸還能保得住你嗎?』」
我倒吸一口涼氣。
「他是故意的?」
「他從頭到尾都是故意的。三年來的每一次退讓,每一次隱忍,每一次看起來窩囊至極的妥協,都是在給我設局。他用自己的命做餌,釣我上鉤。」
「車禍發生之後,行車記錄儀被調出來,監控錄影被調出來,所有證據都指向我是故意殺人。我爸動用了所有關係想把我撈出來,但譚宗明早就準備好了後手——他把這三年裡我欺負他們全家的記錄都存了檔,照片、影片、錄音,一條一條,清清楚楚。他把這些東西交給了媒體,交給了警方,交給了所有能讓我蘇家身敗名裂的地方。」
「輿論炸了。蘇家大小姐仗勢欺人,開車故意撞人,受害者是她丈夫。蘇氏集團的股價三天跌掉一半,我爸被帶走調查,公司被查封。」
「而譚宗明——」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
「他躺在病床上,以受害者的身份,接受所有人的同情。他的公司——對,他早就在外面偷偷開了一家公司——趁蘇家倒塌的時候,接手了蘇家所有的產業。」
「等我從監獄裡出來,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錢,沒有家,沒有未來。」
「而我的下場還沒有結束。出獄那天,我被人從背後打暈,醒來的時候躺在手術檯上。他們打斷了我的四肢,割斷了我控制四肢的神經。」
「是譚宗明。」
「他說,蘇宜,這是你欠我媽的。你讓她失去的孩子,你讓她受的苦,你要十倍百倍地還。」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在發抖。
「所以你不能繼續了,」五年後的我說,「你必須收手。」
「因為譚宗明從一開始,就不是獵物。」
「他是獵人。」
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坐在車裡,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車窗外,城市的街景在緩緩流動。行人、車輛、紅綠燈,一切都那麼正常。
但我覺得天旋地轉。
原來我從來不是獵人。
我只是一個跳進了陷阱還渾然不覺的獵物。
我的囂張,我的跋扈,我的每一次肆意妄為——
都是在給譚宗明遞刀。
每一刀,將來都會捅回我自己身上。
12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條簡訊,偵探發來的。
「蘇小姐,您讓我查的關於譚宗明的事,有重大發現。」
「他在三年前註冊了一家公司,法人代表用的是他大學同學的名義,但實際控制人是他。」
「公司的業務是——收購不良資產。」
「另外,他名下有七個海外賬戶,資金流水很大,我正在追查資金來源。」
「還有一件事。」
「譚宗明在你嫁進來之前一個月,去見過一個人。」
「你父親最大的競爭對手,周海生。」
我盯著螢幕上的字,慢慢地把手機放下。
一個月前。
在我嫁進譚家之前一個月。
譚宗明去見了周海生。
所以從一開始,這場婚姻就是一個局。
我爸以為他把譚家捏在手心裡,以為譚建國怕他、譚宗明沒出息、譚鈺不懂事,以為把我嫁進去可以完成他的某種目的。
但他不知道,譚宗明早就在棋盤外面布好了另一盤棋。
而我,蘇宜,蘇家大小姐,囂張跋扈的施暴者——
是這兩盤棋裡,最大的棋子。
也是最終的犧牲品。
我發動車子,掉頭往回開。
開到一半,我看到了王淑芬。
她站在小區門口的路邊,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藥。看包裝是婦科用藥,應該是剛去藥店買的。
她看到我的車,愣了一下。
然後她對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沒有怨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慈悲的注視。
像是知道一切。
像是原諒一切。
我踩下剎車,車子停在她面前。
「上車,」我搖下車窗,「我有話問你。」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塑膠袋裡的藥盒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我瞥了一眼,消炎藥、止痛藥、補血的藥,還有一盒抗抑鬱的藥。
「你什麼時候開始吃這個的?」我指著那盒抗抑鬱藥。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塑膠袋的口子繫好。
「很久了。」
「多久?」
「二十年。」她說,「從譚建國第一次打我的時候。」
我看著她的側臉。蒼白的皮膚,深陷的眼窩,乾裂的嘴唇。一個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稜角的女人。
「你恨譚建國嗎?」
「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沒有用。恨了二十年,他還是那個樣子,我也還是這個樣子。恨改變不了任何事。」
「那你就認命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車窗外。
「少夫人,你聽說過一種說法嗎?」
「什麼?」
「有些女人嫁錯了人,一輩子就毀了。但有些女人嫁錯了人,會把錯的人一起毀了。」
她轉過頭,看向我。
「你是後一種。」
「我不是前一種,是因為二十年前有人給了我一條退路。你爸給了我錢,給了我離開的勇氣,是我自己沒走。」
「但你不一樣。」
「你沒有退路。」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你爸讓你嫁進來,不是給你找了個戰場,是把你推到了懸崖邊上。你沒有退路,要麼掉下去,要麼把推你的人拉下去。」
她的手伸過來,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很涼,皮膚粗糙得像砂紙。
「少夫人,我知道的事不多。但我知道,譚宗明在準備一件事。他計劃了三年,從他知道你會嫁給他那天就開始了。」
「你不反抗,他會毀了蘇家。」
「你反抗——」
她停頓了一下。
「他也會毀了蘇家。」
「因為他恨的不是你。他恨的是你爸,是蘇家,是所有讓他在這個世道里活得像個窩囊廢的人和事。你只是剛好姓蘇。」
「所以不管你收手還是反抗,結局都一樣。」
她把塑膠袋拿起來,起身準備下車。
「少夫人。」
她站在車門外,彎下腰看著車裡的我。
「我當年沒有走,是因為我怕。」
「我希望你不要怕。」
「你要贏。」
她關上車門,拎著藥慢慢地走遠了。
她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瘦得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枯枝。
我坐在車裡,握著方向盤,心裡翻湧著從來沒有過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一種冰冷的、鋒利的清醒。
譚宗明要毀了蘇家。
我爸把我當成了棋子。
而王淑芬——一個被我羞辱、被我折磨、被我拉去打掉孩子的女人——她在告訴我不要怕,要贏。
13
我發動車子,往家裡開。
到家的時候,譚宗明正站在門口等著。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頭髮有點亂,臉上的表情溫順而柔軟,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等妻子回家的丈夫。
「回來了?」他笑著說,「我做了飯,都是你愛吃的。」
「譚宗明。」
「嗯?」
「周海生給了你什麼條件?」
他的笑容凝固了。
僅僅一瞬。
然後又恢復了。
「什麼周海生?」
「你在我嫁進來之前一個月,去見過周海生。周海生是我爸最大的競爭對手,你找他幹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他在浴室鏡子裡的一模一樣。
「蘇宜,」他說,「你查我。」
「對。」
「查到多少了?」
「你開了一家空殼公司,專門等著收購蘇家的不良資產。你有七個海外賬戶。你存了三年我欺負你家人的證據。你還打算用自己的命做餌,讓我背上故意殺人的罪名。」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
「譚宗明,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他看著我,眼神里那些偽裝出來的溫順和軟弱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很冷。
很鋒利。
像一個忍了二十年的男人終於撕下面具後的樣子。
「你查得很全。」他說,「但還差一點。」
「什麼?」
「你爸為什麼把你嫁進譚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爸二十年前幫我媽,不是因為他好心。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把柄,一個能捏住譚建國一輩子的把柄。有了這個把柄,譚建國就成了他的一條狗。他讓譚建國往東,譚建國不敢往西。」
「二十年裡,譚建國幫你爸做了很多事。洗錢、做假賬、頂罪。你爸在明面上是光鮮亮麗的蘇總,在暗地裡,所有的髒活都是譚建國在幹。」
「你爸把你嫁進來,不是為了給你找一個好丈夫。」
「是因為譚建國開始不聽話了,開始想擺脫你爸的控制。你爸需要一個新的人質,一個能繼續捏住譚家的人質。」
「那個人質就是你。」
他看著我,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你以為你是蘇家大小姐,你以為你是來享福的,你以為你可以在這個家裡為所欲為——」
「其實你從一開始就被你爸賣了。」
「你跟我一樣,都是棋子。」
「只不過我是你的仇人,你是我的人質。」
「我們誰都不比誰高貴。」
他向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邀請。
「所以蘇宜,現在你知道了所有真相。你是要繼續當你的大小姐,把我媽當狗一樣欺負,最後拉著蘇家一起陪葬——」
「還是跟我合作,把那些真正操控我們的人,一個一個地拉下來?」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掌紋很深,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這不是一雙窩囊廢的手。
這是一雙忍了二十年、終於準備反擊的手。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笑了。
「譚宗明,」我說,「你是不是覺得你很聰明?」
他微微皺眉。
「你以為你揭穿了我爸的面目,我就會站到你那邊?」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你以為你告訴了我這些,我就會跟你合作?」
「你忘了一件事。」
「我是蘇宜。」
「我是那個把你媽拉去打胎、把你妹妹當狗耍、把你爸逼得不敢吭聲的蘇宜。」
「你在我面前演戲演了這麼久,你覺得我會因為你幾句話就改變立場?」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說得對,我們誰都不比誰高貴。」
「但有一件事你搞錯了。」
「我不是棋子。」
「我是那個下棋的人。」
他愣了。
我轉身走進屋裡。
客廳裡,譚鈺正窩在沙發上看手機,看到我進來,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
公公坐在餐桌旁,端著一杯茶,看到我立刻堆起笑臉。
「兒媳回來了?宗明做了好多菜,都是你愛吃的——」
「閉嘴。」我頭也沒回。
他立刻噤聲。
我上了二樓,推開書房的門。
我爸送給我的新婚禮物——一個保險櫃,放在書架的暗格裡。
我一直沒開啟過。
現在我知道了,裡面不是什麼珠寶首飾。
是證據。
是我爸在譚家埋了二十年的所有秘密。
14
我輸入密碼。
保險櫃開了。
裡面厚厚一沓檔案。
以及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宜宜親啟。
我拆開信。
「宜宜,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知道了一切。」
「爸爸對不起你。」
「但爸爸沒有別的辦法。譚建國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如果反水,整個蘇家都會完蛋。譚宗明比他爸更聰明,也更危險。爸爸這些年一直在壓他,但他還是找到了周海生。」
「你嫁進譚家,是爸爸最後的賭注。」
「爸爸賭譚宗明不敢動你。因為他動你,就是動蘇家唯一的繼承人。蘇家倒了,他也拿不到什麼好處。」
「但爸爸也怕。怕他太恨我們,恨到不計代價。」
「所以保險櫃裡的檔案,你拿好。」
「這些都是譚建國的罪證。他幫你爸頂的那些罪,每一樁每一件,這裡都有記錄。如果有一天譚宗明要動蘇家,你就把這些拿出來。」
「他動蘇家,你就送他爸進監獄。」
「以牙還牙,以命換命。」
「這才是蘇家的女兒該做的事。」
我攥著那封信,手指發抖。
原來我爸不是把我當棋子。
他是把我當成了最後的武器。
他把所有的籌碼都交到了我手裡,然後把我推進了這個狼窩。
他不怕我受委屈。
他怕我不夠狠。
我放下信,看著保險櫃裡那一沓檔案。
每一張紙,都足夠讓譚建國把牢底坐穿。
這是懸在譚宗明頭頂的一把刀。
而這把刀,現在在我手裡。
我拿起檔案,走出書房。
譚宗明站在樓梯口。
「你想好了嗎?」他問。
「想好了。」
我把手裡的檔案舉起來。
「譚宗明,你爸這二十年幫我爸做過的所有髒事,全在這裡。你想毀蘇家,我就送你爸進監獄。你準備了三年,我準備了一輩子。你要不要試試看,誰先死?」
他看著那沓檔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蘇宜,」他說,「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
「我不想毀蘇家。」
「我想要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我要譚建國死。」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能聽見。
「不是進監獄,是死。」
我的手指收緊。
「你說什麼?」
「十四歲那年,他打斷我三根肋骨,我躺在醫院裡的時候,我就發過誓。」
「總有一天,我要他死。」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瘋狂。
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光。
「蘇宜,我媽不敢走,是因為他威脅她。他說只要她敢離開,他就殺了我和譚鈺。我媽為了我們,留了二十年。」
「你爸給的那筆錢,被他拿去賭了。我媽報警那次,他差點把警察都糊弄過去。如果不是你爸在暗處施壓,他根本不可能消停。」
「這些年他一直在吸血。吸你爸的血,吸我媽的血,吸我的血。他以為他是我爸,我就拿他沒辦法。」
「但我能等。」
「我等了十六年,等到了你。」
他走上來,停在我面前。
「蘇宜,我不要蘇家的產業,也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用你手裡那些證據,把他送進去。」
「然後呢?」
「然後他會在監獄裡得到他應得的一切。我安排了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十六年的隱忍,有十四歲少年被打斷的肋骨,有無數次看著母親被虐待卻無能為力的憤怒。
我不是蘇宜。
我是他等的那把刀
15
「譚宗明,」我說,「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
「因為你沒有選擇。」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蘇宜,你可以不幫我。你可以繼續當你的大小姐,繼續在這個家裡橫行霸道。但你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你爸快撐不住了。周海生已經聯合了三個股東,下個月就要逼你爸讓位。譚建國這些年幫你爸做的那些事,周海生手裡都有備份。一旦事發,你爸和譚建國都會進去。到時候,蘇家完了,你也完了。」
「你現在手裡的那些證據,只有在你爸還沒倒之前才有用。等你爸倒了,那些就只是一堆廢紙。」
「所以你必須在蘇家倒之前,讓譚建國把所有罪名都扛下來。這樣你爸才能脫身,蘇家才能保住。」
「而要讓他乖乖扛罪——」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進去。」
「然後讓他在裡面永遠閉上嘴。」
他抬起頭,看著我。
「蘇宜,你爸把你嫁進譚家,是讓你來做這件事的。」
「他把刀遞到了你手裡,現在就看你會不會用。」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檔案。
第一頁,是譚建國二十年前籤的一份假賬目。金額巨大,足夠判十年。
第二頁,是譚建國十三年前參與的一次專案圍標。涉案金額大到我不敢念出來。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每一頁,都是一把刀。
而我爸把這些刀都交給了我。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卻不再是那副窩囊的樣子。
「蘇宜,你再想想那通電話。五年後的你,四肢盡斷,靠呼吸機活著——那不是我乾的。」
我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我說,把你害成那樣的不是我。」他看著我,眼底沒有一絲閃爍,「你欺負我媽,我恨你。你欺負譚鈺,我也恨你。但我不會用那種方式報復。我再恨一個人,也不會把她四肢打斷,讓她活成一塊肉。」
「那你說是誰?」
「你覺得呢?」他反問,「你最囂張的那幾年,得罪過多少人?你擋了多少人的路?你手裡捏著多少人的把柄?你爸倒了之後,那些被你踩過的人,會放過你嗎?」
我站在原地,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五年後的蘇宜說譚宗明是獵人。
但她從來沒說過——
打斷她四肢的人,就是譚宗明。
她只說了譚宗明設局讓她背上故意殺人罪,說了蘇家倒了,說了她進了監獄。
她從監獄出來之後,才被人打斷四肢。
出獄之後。
也就是說——
那可能真的不是譚宗明乾的。
「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這個?」我盯著他。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你真正的敵人不是我。」他把手伸過來,覆在我拿著檔案的手上,「你的敵人是所有等著蘇家倒臺的人,是周海生,是你爸那些見不得光的合作伙伴,是每一個被你踩過一腳的人。而我——」
他握緊了我的手。
「我可以是你唯一的盟友。」
「因為我需要你手裡的東西,你需要我知道的事。」
「我們互相利用,也互相牽制。」
「這才是最穩固的合作關係。」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廚房裡傳來譚鈺的聲音:「哥,飯都涼了,你們吃不吃了?」
譚宗明沒有回應,他在等我。
「如果我不答應呢?」我問。
他鬆開了手。
「那我繼續當我的窩囊廢丈夫,你繼續當你的囂張跋扈大小姐。我們等著蘇家倒臺的那一天,看看誰死得比較好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從嫁進來到現在,今天才是第一次真正認識他。之前那些溫順和隱忍是真的,但底下藏著的算計也是真的。
16
我把檔案拍在他胸口。
「計劃是什麼?」
他接住檔案,嘴角彎了一下。
「第一步,讓我媽走。」
王淑芬的行李只有一個小包袱。那些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幾瓶藥,一張泛黃的結婚照。
她把結婚照放在桌上,對公公說:「譚建國,我走了。」
公公正在看電視,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等看到那個包袱,蹭地站起來:「你要去哪?」
「去哪都行,反正不在這裡。」
「你瘋了吧!你走一個試試!你走了這個家誰做飯誰打掃誰伺候——」
「你。」
王淑芬看著他,聲音不大,卻讓公公愣在原地。
「你伺候了自己一輩子,也該伺候伺候別人了。我會讓律師把離婚協議寄給你,字籤不籤隨便你,這個婚我離定了。」
她轉身往外走,公公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王淑芬你敢——」
她回過頭看著他,說了一句話,讓公公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譚建國,二十年前你打斷宗明三根肋骨的時候,我就該走了。這二十年,不是我不敢走,是我怕走了以後你會把他們兩個打死。現在他們長大了,能保護自己了。所以你再也沒有能威脅我的東西了。」
她抽回胳膊,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院子門口,我安排的車已經在等著了。司機幫她拉開車門,她彎腰鑽進車裡,沒有回頭看一眼。
譚鈺站在門口哭:「媽!」
王淑芬隔著車窗看了她一眼,沒有下車,也沒有搖下窗戶。車子發動,駛出了這條她困了二十多年的巷子。車尾燈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她真的走了。
17
譚鈺蹲在門口哭得撕心裂肺,公公愣愣地站在客廳裡,像一尊突然失了魂的石像。譚宗明靠在門框上,眼圈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我走到他旁邊:「你等這一天等多久了?」
「十六年。」他說,「從十四歲開始等。」
屋裡忽然傳來公公砸東西的聲音。他衝進廚房,把鍋碗瓢盆全都砸在地上:「你們滿意了?她走了!沒人做飯了!沒人伺候了!你們滿意了?」
他指著譚宗明:「是你攛掇她走的!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你巴不得這個家散了你才高興!」
譚宗明走到他面前。公公比他矮半個頭,仰著脖子瞪他,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譚宗明沒有擦,也沒有後退,只是低頭看著這個曾經打斷他肋骨的男人。
「爸,」他說,語氣平靜得不像話,「媽走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事?」
「她跟了你三十年,走的時候只帶走了一個小包袱。三十年,就一個包袱。你有沒有想過,這三十年她過的是什麼日子?」
公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以後沒人做飯,你做。沒人打掃,你掃。沒人伺候,你伺候自己。」譚宗明轉身出了廚房,沒再多看他一眼。
公公轉向我,像是想找最後一個人求救:「兒媳,你婆婆走了,這個家——」
「這個家很好。」我打斷他,「少了個人,省了份飯。再說了,你不是二級廚師嗎?正好,以後飯你做。不過先把地上的碎碗碴子收拾乾淨,看著礙眼。」
公公臉色青白,但他不敢跟我頂嘴,因為他現在的退休金、下半輩子的活路都捏在我爸手裡。他慢慢蹲下去,一塊一塊撿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鋒利的碎片割破了,血滴在瓷片上,他哼都沒哼一聲。
譚鈺哭著跑回房間,砰地摔上門。
譚宗明站在院子裡抽菸。他平時不抽菸,這包煙是他媽走之前塞給他的,說抽一根吧,憋了這麼多年,該吐口氣了。他打火打了三次才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夜色裡散開。
我走出去,站在他旁邊。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我問。
他把煙掐滅,碾在腳底。
「第二步——讓譚建國簽字。他簽了字,把所有罪名都扛下來,我爸才能脫身。他不籤,我爸就和周海生魚死網破。他沒有選擇。」
「他會籤嗎?」
「會。」譚宗明的語氣很篤定,「因為他怕死。他比誰都怕死。一個怕死的人,只要讓他相信簽字能活命,他就會籤。」
「你打算怎麼讓他相信?」
「你手裡的證據只夠判他十年。但周海生手裡有他另一批證據,加起來夠判他無期。我找人偽造了一份材料,讓他以為那些證據也落到了我手裡。他會慌,會害怕,會來找我商量。」
「然後呢?」
「然後我給他兩條路。第一條,不簽字,所有證據一起曝光,無期。第二條,簽字扛罪,我幫他銷燬周海生手裡那份證據,十年起步,表現好還能減刑。他會選第二條。」
「你真的要幫他銷燬證據?」
譚宗明轉過頭看著我。院子裡沒有燈,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不會。」他說,「周海生那份證據是我編的,根本不存在。但他簽了字之後,一切就都成定局了。他在監獄裡待不了十年。」
「什麼意思?」
他沒有回答,轉身進了屋。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夜風吹過來。二樓走廊的燈亮了,公公的房間,他佝僂著揹走進走出,把一個塑膠盆和幾件舊衣服搬進那間房——王淑芬的房間。他真搬進去了,像條被趕出窩的老狗,夾著尾巴換了個籠子。
三天後,王淑芬的離婚協議寄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