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被接回豪門,弟弟讓我滾?我直接給他驗明正身_第2章 2
第2章 2
5
宴席寂靜三秒,旋即炸開。
離得最近的翡翠姑姑彎腰撿起報告,眯眼湊近,嗓音拔高兩度:
“鑑定機構蓋章,結論寫雙胞胎姐妹同卵親緣,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報告在親戚手中飛速傳遞,每經過一雙手,議論聲就更響一層。
“雙胞胎女兒?不是說龍鳳胎嗎?”
“那秦野是哪兒來的?”
“抱養?當年不是親生的?”
秦正宏一把抓過報告,雙手劇烈顫抖,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死死釘進眼眶。
秦野劈手奪過報告,從頭到尾翻看,紙頁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假的!絕對假的!你們合起夥來騙我!”
他臉色慘白,額頭青筋暴起,撕扯著報告邊緣。
“這破鑑定書我見多了,網上花幾百塊錢就能買!”
林婉清雙腿發軟,全靠身後傭人扶著才沒摔下去。
嘴唇哆嗦,嘴唇翕動半晌,吐不出完整句子。
秦正宏僵立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轉頭死死盯著林婉清,壓低聲音質問:
“到底怎麼回事?當年你生了什麼?”
全場目光從秦野身上,緩緩轉向林婉清。
我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掃過滿堂神色各異的臉。
聲音不大,足夠每一個人聽清。
“我天生芒果過敏,第一次見面,秦瑜就一清二楚。”
“後腰月牙形胎記,我和秦瑜同位置、同形狀。”
“容貌五官,不需要我再強調了吧?”
“三項疊加,醫學機率接近零。”
“除了同卵雙胞胎,誰能做到?”
每說一句,林婉清的臉就白一分。
秦野嘶吼著撲過來,被兩個堂哥死死架住,雙腳踢蹬虛空,整個人瘋了一樣。
“你閉嘴!你他媽閉嘴!”
秦瑜終於從角落走出來。
渾身發抖,眼眶通紅,淚珠砸在禮服前襟。
她走到我身邊,第一次正面面對所有親戚。
顫抖的手指撩起裙襬後側,露出後腰那枚月牙青灰胎記。
“我和姐姐,一樣的。”
聲音細弱,卻在寂靜中清清楚楚。
全場死寂。
翡翠姑姑上前仔細端詳,倒抽一口涼氣:
“一模一樣!我當年接過婉清生的孩子,確實是雙胞胎女兒,當時還納悶怎會是龍鳳胎——”
話沒說完,她自己捂住嘴,意識到說漏了什麼。
林婉清瞬間崩潰。
雙腿一軟癱坐在地,珠花髮飾歪斜,妝容淚痕糊成一團。
“我,我當初大出血,醫生說再也不能生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指甲摳在地板縫隙裡。
“我怕正宏要兒子,怕他不要我,怕這個家散了......我就......我就託人抱了個男嬰......”
秦正宏猛地倒退兩步,後腰撞在餐桌邊緣,碗碟嘩啦碎了一片。
他一輩子想兒子。
給秦野鋪路,送最好的學校,早早把家族產業名單上秦野的名字寫在最前面。
到頭來,兒子是假的。
兩個親生女兒,被他扔在角落十七年。
我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地狼藉,心裡竟泛起一絲冷漠的荒誕。
原來真相揭穿的時候,最痛的永遠不是被欺騙的人。
而是演了十七年戲的騙子本人。
6
林婉清跪坐在地,徹底吐乾淨了。
“那個男嬰是我托熟人從外地抱來的,出生三天,親生父母養不起。”
“對外說是龍鳳胎,龍鳳呈祥,正宏聽了高興極了。”
她攥緊裙襬,淚如雨下:
“我怕露餡,從小刻意讓秦野壓秦瑜一頭,家裡所有東西緊著秦野先挑。”
“我怕別人看出端倪,秦瑜稍微聰明點、出挑點,我就壓下去......”
秦野的嘶吼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脖子,瞳孔劇烈收縮。
他緩緩低下頭,翻來覆去打量自己的手掌。
皮膚白皙,手指修長,從小養尊處優的痕跡。
可這張臉,和秦家沒有半分相似。
“我不是秦家的人?”
喃喃自語,嗓音嘶啞。
“我是你們抱來的?”
秦正宏臉色鐵青,拳頭砸在餐桌上,震得餐具跳起三寸。
“十七年!林婉清你瞞了我十七年!”
“我一輩子對那個野種掏心掏肺,我的親生女兒在角落受委屈——”
“野種”兩個字砸出來,秦野渾身一顫。
他猛地抬頭,眼底通紅,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的瘋獸。
“我野種?誰把我抱回來的?誰讓我叫了十七年秦野?”
他指著林婉清,聲音撕裂:
“是你!你把我帶回來,讓我以為我是秦家少爺,然後把真相砸我臉上,再說我是野種?”
“你毀了我一輩子!”
抄起手邊青瓷花瓶狠狠砸向牆面,碎片四濺。
親戚們驚叫著後退,傭人慌忙護住小孩。
秦瑜縮在我身後,眼淚無聲地淌,肩膀一直抖。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涼得像冰塊。
宴席徹底散了。
賓客三三兩兩被請出去,臨走還不忘回頭張望。
翡翠姑姑邊走邊嘀咕:
“我說當年怎麼突然多了個孫子,原來是這麼回事。”
秦正宏黑著臉吩咐管家清場。
門關上那一刻,整棟別墅只剩下杯盤狼藉和四個人。
林婉清還癱在地上,喉嚨哭啞了。
秦野踹翻兩把椅子衝上樓,摔門聲響徹整棟樓。
秦瑜終於忍不住,蹲在地上埋進膝蓋裡哭出聲。
“我七歲就猜到了......”
她聲音悶悶的,含著哽咽。
“哥哥和爸媽長得都不像,秦家的親戚背地裡也議論過。”
“我偷偷翻過媽媽抽屜,找到一張醫院的單子,上面只寫了雙胞胎女兒。”
“我不敢問,我怕我媽。”
“她對我好凶,對哥哥永遠笑眯眯的......”
我蹲下來,把這個縮成一團的妹妹攬進懷裡。
後腰的胎記隔著薄薄衣料貼在一起,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溫度。
秦正宏站在原地,雙肩塌陷,像老了十歲。
他張了張嘴,目光在我和秦瑜之間來回移動,最後只擠出一句:
“我對不起你們。”
我沒接話。
血緣給了我和秦瑜彼此,但血緣不負責抹平十七年。
7
秦野把自己鎖在房間三天。
傭人送去的飯菜原封不動擺在門口。
半夜能聽見裡面砸東西的聲音,瓷器碎裂、書架倒地的悶響。
第四天早上,林婉清端著粥跪在門外求他開門,喉嚨都喊啞了。
門開了一條縫,秦野甩出一個碎成兩半的相框,玻璃碴劃破林婉清手背。
血珠滲出來,她攥著手腕,嘴唇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
秦正宏單獨找了我。
書房檀香燃著,他坐在紅木椅裡,給我推過來一沓檔案。
房產三套,大額存單六張,家族字畫生意百分之三十五股權。
“南梔,這些補給你。”
他聲音沙啞,眼下一片烏青。
“我知道補不了什麼,但你是我親女兒,秦家欠你的。”
我低頭翻了翻,檔案摞起來足有三釐米厚。
推了回去。
“錢我收,房子和股權不要。”
“我不常住,拿這些沒用。”
秦正宏怔住,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勸。
那天起林婉清每天守在我客房門口。
端著燕窩、銀耳羹、各色精緻點心,敲三下門,輕輕推條縫進來。
“南梔,喝口熱的。”
“南梔,這是阿姨剛燉的。”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眼窩凹陷,妝也不化了,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精氣。
有一次端著湯碗手抖得厲害,灑了半碗在地毯上,她慌忙拿袖子去擦,邊擦邊哭。
“媽不是故意的,媽馬上給你重做。”
我攔住她,把碗接過來喝了。
湯是鹹的,混著她的眼淚。
秦瑜每天晚上溜進我房間,抱著枕頭縮在床尾。
她把這十七年一點點往外掏:
秦野七歲那年弄壞她手工課做的陶罐,林婉清說她活該。
秦野十二歲搶她保送名額去國外夏令營,秦正宏說弟弟更需要歷練。
她從不敢考第一名,超過秦野就會被林婉清冷臉三天。
“我以為我才是多餘的那個。”
她埋進被子裡,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
“後來你來了,我才知道,多餘的不是我,是秦野。”
秦正巨集處理得雷厲風行。
秦野名下三張副卡全部凍結,兩輛跑車鑰匙收回,產業繼承權名單直接劃掉。
秦野下樓對峙那天,雙眼通紅,嗓子嘶啞得幾乎失聲。
“你憑什麼?”
秦正宏背對他,聲音冷硬如鐵:
“憑你不是秦家的人。”
秦野站在樓梯拐角,手指攥緊扶手,骨節發白。
目光掃過我,掃過秦瑜,最後落在林婉清身上。
那眼神里,恨意濃得快要滴出來。
當天夜裡,我聽見他壓低嗓音在露臺打電話:
“幫我查當年中間人的聯絡方式,我要找親生父母。”
“......他們怎麼對我的,我就怎麼還回去。”
第二天一早,秦瑜把一段錄音發到我微信。
短短十二秒,秦野的聲音清晰可辨。
“她不就是個鄉下丫頭,偽造份報告糊弄老頭子?”
“我讓她一分錢都拿不到。”
我聽完,按下儲存,撥通了一個川渝老家的號碼。
“喂,劉叔,幫我查個人。”
“十七年前從川渝抱走的男嬰,現在叫秦野。”
電話那頭應得乾脆。
結束通話後我抬頭看向窗外,川渝方向的天際線遙遠模糊。
養母昨晚發來的微信還掛著:
“穗穗,紅油牛腩燉上了,等你回來。”
我回了一個字:“好。”
8
秦野的動作比我想象中更快。
第三天,圈子裡就開始流傳風言風語。
“秦家找回來的那個閨女,鑑定報告是花錢買的。”
“鄉下丫頭想吞豪門家產,編了一齣雙胞胎大戲。”
親戚群裡,翡翠姑姑發了長語音,語氣義憤填膺:
“我親眼看的報告,能造假?秦野那孩子到處亂說,不像話!”
下面跟了十幾條附和,卻也有人遲疑:
“可秦野從小在秦家長大,突然說他不是親的,擱誰受得了。”
秦瑜直接把那段錄音甩進了家族大群。
一石激起千層浪。
群聊瞬間刷屏幾百條。
“秦野親口說偽造報告?”
“他自己承認了?”
“天,這不是造謠自曝嗎?”
秦瑜發完就關了手機,縮在我房間沙發上,臉埋進抱枕裡。
“姐,我是不是太沖動了。”
我揉了揉她頭髮:“做得對。”
當晚林婉清和秦野爆發了十七年來最激烈的爭吵。
隔著一層樓板都聽得一清二楚。
林婉清嗓音拔得極高:“你到處說南梔偽造報告?你安的什麼心!”
秦野冷笑:“我安的什麼心?你把我抱回來的時候安的什麼心?”
“你當我願意當這個野種?是你把我變成了野種!”
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林婉清壓抑的哭聲。
秦正宏坐在書房沒動,手裡握著雪茄,一口沒抽,菸灰落了滿桌。
我撥通的劉叔回了訊息。
“查到了,那男嬰的親生母親姓趙,川渝下轄縣城的,當年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第三個孩子實在養不起,託人送了。”
“兩口子現在在縣城菜市場擺攤賣調料,日子過得緊巴,還有個女兒在讀高中。”
劉叔頓了頓,補充一句:
“那家人姓蘇。”
我記下地址和聯絡方式,截了圖存進加密相簿。
養父母的訊息緊跟著彈進來:
“穗穗,你劉叔說你在查當年抱養的事?別操心太多,家裡等你吃飯。”
“對了,你常吃的那個牌子的豆瓣醬,我託人從郫縣帶了十罐,夠你吃到過年。”
我看著螢幕,嘴角終於動了動。
秦正宏第二天叫秦野去書房,談了半小時。
秦野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眼眶發紅,一言不發徑直上樓。
當晚傭人開始打包秦野房間的私人物品。
幾個大紙箱堆在走廊,裡面是限量球鞋、名牌外套、成套的收藏手辦。
林婉清站在紙箱旁邊,捂著臉,肩膀劇烈起伏。
秦正宏在走廊盡頭抽了第三根菸,開口時嗓子啞得幾乎認不出:
“聯絡上他親生父母了,下週來人接。”
秦野從門縫裡聽見這句話,抄起手邊檯燈砸在門上。
“我不走!這是我家!”
“你們把我抱回來養了十七年,現在說扔就扔?”
我靠在走廊拐角,把這一幕完整收進眼底。
心裡沒有快意,也沒有憐憫。
只有一片透亮的澄明。
養母發來最後一條語音,背景音是灶火呼呼的聲響:
“穗穗,車票訂好了沒?巷子口那棵黃葛樹又開花了,你小時候最愛爬那棵。”
我聽完,訂了後天回川渝的高鐵票。
9
林婉清得知我訂了票,整夜整夜睡不著。
凌晨三點我起床倒水,看見她蜷在客廳沙發上,懷裡抱著我小時候的照片——養父母寄回來的那張,滿月時拍的,皺巴巴泛著黃。
“南梔......”她聽見動靜猛地抬頭,淚痕還在臉上掛著,“能不能不走?我把二樓最大的房間騰出來,陽光最好的那間,你住。”
“你想要什麼我都依你,真的,媽什麼都答應你。”
我倒了水,在她對面坐下。
“我想回川渝。”
三個字讓她瞬間又紅了眼眶,攥著照片的手指發白。
秦正宏第二天把股權轉讓書重新擬了一份。
這次加了秦瑜的名字,姐妹倆各佔百分之三十五,秦野的名字徹底移除。
“生意上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找職業經理人打理,你們只管分紅。”
他把檔案推過來,頓了頓,聲音發澀:
“南梔,再多留一陣行不行?爸想補償你。”
我把檔案收進抽屜,沒簽,也沒拒絕。
“我會考慮。”
他眼中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
他明白,我說的考慮,和留下無關。
秦瑜知道我要走,當天晚上抱著枕頭來我房間,賴著不走。
“姐,我能每年去川渝找你嗎?”
“暑假寒假都去。”
我掀開被子讓她鑽進來,像小時候的姐妹本該做的那樣。
“來,巷子口那家涼麵你肯定愛吃。”
她破涕為笑,眼淚蹭了我一枕頭。
第二天清早我收拾行李。
來的那個帆布包立在角落,和半個月前一模一樣。
秦家給買的三套高定禮服掛在衣帽間,吊牌都沒拆。
珠寶首飾整整齊齊碼在首飾盒裡,我連蓋子都沒開啟。
林婉清塞進來的羊絨披肩、真絲睡袍、全套護膚品,原樣留在客房梳妝檯上。
帆布包裡只有兩件換洗T恤、一條牛仔褲、充電器,和秦正宏給的那張銀行卡。
我拉開拉鍊的時候,發現包裡多了個牛皮紙信封。
拆開一看,厚厚十幾頁信紙,林婉清的字跡。
第一行就溼了,暈開的墨跡模糊了兩個字。
“南梔,媽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
我沒往下看,摺好信封塞回包底。
秦野的親生父母找上門的那天,場面比生日宴更混亂。
趙桂芬兩口子站在別墅門口,衣著樸素,雙手在褲縫上擦了又擦。
身後跟著個怯生生的小姑娘,十五六歲,應該是他們後來生的妹妹。
秦野被叫下樓,站在玄關裡,隔著三米距離看著門口那三個人。
趙桂芬一看見他就哭了,撲上來想拉他的手。
“兒啊,媽當年實在是養不起——”
秦野猛地抽回手,後退三大步。
“別碰我。”
聲音冷得像冰。
“誰讓你們來的?誰讓你們來找我的?”
趙桂芬愣在原地,手懸在半空,眼淚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丈夫嘴唇哆嗦半天,掏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張泛黃的出生證。
“你叫蘇曉陽,臘月初八生的,生下來四斤六兩......”
秦野一把打翻布包,出生證飄落在地。
“我叫秦野!我不叫什麼蘇曉陽!”
林婉清站在樓梯上,雙手死死攥著扶手,指節泛白。
她看著秦野暴怒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秦正宏走到門口,對趙桂芬夫婦說:“進去坐吧,孩子情緒不太穩定。”
趙桂芬抹著淚點頭,彎腰撿起那張出生證,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
小姑娘怯怯地叫了一聲:“哥。”
秦野頭也不回,摔門上了樓。
10
趙桂芬夫婦在秦家住了三天。
秦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誰敲門都不開。
林婉清每天端飯上去,放下就走,不敢多留一秒。
第四天早上,趙桂芬在餐桌上小心翼翼開口:“秦太太,我們......想帶曉陽回去。”
“家裡雖然條件不好,但有一間空房,收拾出來了。”
她搓著粗糙的手指,話越說越小聲。
“他要是願意,戶口本上也還是秦野的名字,我們不逼他改。”
林婉清端著粥碗的手抖得厲害,粥灑了半桌。
秦正宏替她答了:“下午我派人上去幫他收拾。”
秦瑜攥緊筷子,低頭看著碗裡的米粒,沒說話。
我坐在餐桌最邊上的位置,安靜喝豆漿。
秦野被幾個傭人合力勸出房間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他站在二樓樓梯口往下望,目光掃過趙桂芬夫婦、掃過秦瑜、掃過我。
最後落在林婉清身上。
“媽,你真讓我走?”
十七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叫林婉清。
林婉清別過臉,眼淚成串往下掉,肩膀抖得站不穩。
“曉陽......你去那邊住一陣,就當......就當散散心。”
秦野眼睛倏地紅了。
他從樓梯上衝下來,一把掀翻餐桌,碗碟碎了一地。
“散心?你把我送走叫散心?”
“你抱我回來的時候怎麼不讓我散心?”
“十七年,你讓我當了十七年秦家少爺,現在說扔就扔——”
趙桂芬丈夫上前想攔住他,被秦野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牆上。
秦正宏站起來,沉聲喝道:“夠了!”
秦野猛地轉頭瞪著他,眼底血絲密佈,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獸。
“你養了我十七年,真就一點感情都沒有?”
秦正宏嘴唇緊抿,喉結上下滾動,半晌才擠出兩個字:
“走吧。”
秦野定定看了他三秒,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秦瑜追上去兩步又停住,攥著衣角的手鬆了又緊。
趙桂芬夫婦連忙拎著行李跟出去。
小姑娘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秦家的別墅,眼底滿是茫然。
大門關上那一刻,林婉清終於撐不住,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秦正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別墅忽然空得可怕。
餐具碎渣還鋪在地上,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每一片碎瓷都照得刺眼。
秦瑜走到我身邊,輕輕靠在我肩膀上。
“姐,這個家終於安靜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當晚秦正宏在書房獨自坐到天亮。
菸灰缸滿了三次,他一根接一根地抽。
林婉清的哭聲從主臥斷斷續續傳出來,凌晨才歇。
我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看著外面的月亮。
手機亮了一下,養母發來的:
“穗穗,明天幾點到?我讓老李去車站接你。”
我回:“下午三點半,不用接,我自己回。”
養母秒回:“那我把牛腩燉軟一點,你牙口不好。”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終於笑了。
天亮後我訂了回川渝的高鐵票。
秦正宏提出開車送我,我搖頭:“不用。”
“我給秦叔叔打過電話了,他讓司機來接。”
秦正宏怔了一下,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堅持。
那天晚上林婉清又往我帆布包裡塞了一封信,厚厚一沓。
我假裝沒看見。
秦瑜賴在我房間到深夜,走之前抱著我,悶聲說:
“姐,我會想你的。”
“每月影片,暑假來。”
“嗯。”
11
離開那天清晨,秦家全員下樓送行。
林婉清換了一件素色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周還是腫的。
她站在玄關,手裡攥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早上四點鐘起來包的粽子。
“路上吃,還熱著。”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她眼淚瞬間又掉下來,拼命忍著,嘴角扯出難看的笑。
秦正宏站在她身後,拎著兩個禮盒袋子往我手邊遞。
“茶葉,還有幾盒稻香村的點心,你小時候愛吃的那幾種。”
我從袋子裡取出一盒桂花糕,剩下的推回去。
“點心我收,茶葉留家裡吧。”
秦正宏手僵在半空,緩緩收回去,點了點頭。
秦瑜跑上來拉住我的手,眼眶紅紅的,強撐著沒哭。
“姐,我下個月放暑假就去。”
“到了發訊息。”
“嗯!”
她使勁點頭,又補了一句:“牛腩給我留一點。”
我笑了:“給你留著。”
門外停著秦家司機開的車,引擎已經發動。
林婉清看我走向車門,突然追上來,一把拉住帆布包的帶子。
“南梔......再待一天行不行?媽給你做好吃的。”
我轉過身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眼角的細紋清晰可見。
這個女人在十七年前做了一個決定,然後用全部餘生買單。
我不恨她。
但也無法為她停留。
“林阿姨,我走了。”
她渾身一顫。
“阿姨”兩個字像一把刀,扎得她踉蹌後退半步。
秦正宏快步上前扶住她,兩個人站在別墅門口,像兩棵被風颳歪的老樹。
秦瑜站在他們身後,淚終於掉下來,衝我使勁揮手。
我彎腰坐進車裡,車門關上。
後視鏡裡,林婉清追著車子跑了十幾步,被秦正宏一把拉住。
她伏在他肩上,肩膀劇烈抖動。
車子駛出別墅區,拐上主路,高樓一棟棟後退。
我從帆布包裡摸出那封牛皮紙信封,拆開封口。
林婉清的字跡密密麻麻鋪滿了十五頁信紙。
前兩頁被淚打溼,字跡模糊了大半。
“南梔,你出生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聽見你哭聲特別響,心想這丫頭長大了肯定是個潑辣性子。”
“媽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怕失去,反而把最重要的東西推走了。”
“媽不奢求你原諒,只求你吃飽穿暖,平安順遂。”
“川渝要是住不慣,家裡永遠給你留著二樓那間房。”
我讀到最後,把信紙摺好,重新放回信封裡。
窗外城市天際線越來越遠。
不恨,但絕不原諒。
這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被我咽回肚子裡。
高鐵站的廣播響起來,我揹著帆布包走進站臺。
西北風從軌道盡頭吹過來,裹著乾燥的北方塵土味。
列車啟動,窗外景物加速後退。
秦家別墅、秦野摔碎的碗碟、林婉清的眼淚、秦正宏的菸灰缸,全部被車速甩在身後。
三個小時後,窗外的風景變了樣。
灰撲撲的北方高樓褪去,換成連綿的青山。
再往前,稻田裡冒出成片成片的油菜花,黃澄澄鋪滿山坡。
竹林一叢一叢掠過車窗,空氣彷彿都溼潤起來。
手機震動,養母發來語音,背景音是菜刀剁砧板的篤篤聲:
“穗穗,到哪了?牛腩下鍋了,玉米餅面醒好了,你爸去巷口買西瓜了。”
我沒回文字,發了個定位過去。
養母秒回一個笑臉。
列車鑽進隧道,光影明滅間,我靠窗閉上眼。
帆布包安靜躺在膝蓋上,裡面有一封十五頁的信,一張沒動過的銀行卡,一盒桂花糕。
和一個決定。
12
傍晚五點四十分,川渝車站出站口。
遠遠就看見兩個身影擠在接站人群最前排。
養母舉著一張手寫紙板,歪歪扭扭幾個大字:
“穗穗,回家吃飯。”
旁邊畫了一顆紅心,墨水沒幹透,洇開一圈。
養父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一塑膠袋橘子,探頭探腦往出站人流裡張望。
我拖著帆布包走出去。
養母一眼就看見我,紙板往旁邊一塞,小跑著衝過來,一把攥住我肩膀上下打量。
“瘦了!臉頰都凹下去了!”
她使勁拍我後背,手掌粗糙又滾燙。
“秦家是不是沒給你吃飽?我跟他沒完!”
養父擠過來,二話不說搶過我手裡的帆布包,掂了掂。
“咋還是這包?秦家沒給你買新的?”
我說:“買了,沒要。”
養母愣了一下,隨即眼淚吧嗒掉下來,又飛快用手背抹了。
“不要就對咯!走,回家吃飯。”
他們一邊一個夾著我往停車場走,養母絮絮叨叨:
“牛腩燉了兩個鐘頭,入口就化,老李還炸了酥肉,脆得很。”
“隔壁張嬢嬢聽說你回來,送了盤涼拌折耳根。”
“黃葛樹底下襬了西瓜,井水冰過的——”
出站口的風夾著潮潤的熱氣撲面而來。
空氣裡飄著燒烤攤的孜然香、火鍋店的牛油辣、路邊茉莉花叢的甜。
巷口的黃葛樹果然開花了。
細碎的白花攢在枝頭,被晚風一吹,撲簌簌落了一地。
老胡同的青石板路被磨得發亮,兩邊牆根爬滿青苔。
遠遠望見自家院門開著,暖黃燈光從門縫裡溢位來。
養父推開院門,葡萄架下襬著矮桌,幾盤冷盤已經上齊。
鄰居張嬢嬢坐在竹椅上剝毛豆,看見我就笑:
“喲,穗穗回來了,瘦了瘦了,快坐下吃塊西瓜。”
養母放下帆布包,趿拉著拖鞋鑽進廚房。
灶臺上噗噗冒著熱氣,紅油牛腩的濃香從門簾縫隙裡鑽出來。
鐵鍋裡滋滋響,玉米餅貼著鍋沿煎出一層金黃脆殼。
她掀開鍋蓋,用筷子夾一塊牛腩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嚐嚐鹹淡。”
牛肉燉得軟爛,紅油香辣霸道,在舌尖滾了一圈暖到胃裡。
我嚼著肉,眼眶有點熱。
養父在旁邊擺碗筷,唸叨:“秦家那事兒你別往心裡去,血緣這玩意就是個皮囊。”
“真心疼你的人才算家人。”
張嬢嬢接話:“就是,你媽當年抱你回來的時候,你才兩個月大,整夜哭,她抱著你在巷子裡來回走到天亮。”
“你吃芒果過敏那次,她揹你跑了兩裡地去衛生院,鞋都跑掉一隻。”
養母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沾著麵粉。
“提那些幹啥,穗穗快坐,馬上開飯。”
我坐在葡萄架下,晚風吹動藤葉,碎光在桌面上搖晃。
帆布包擱在腳邊,裡頭那封信安安靜靜。
秦家的豪宅、滿桌的精緻菜餚、林婉清的眼淚、秦野摔碎的瓷器,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模糊了。
黃葛樹的花落在肩頭,我輕輕拂掉。
養母端著砂鍋出來,紅油翻滾,牛肉香氣撲了滿臉。
她擱下鍋,伸手摸了摸我頭髮。
“回來就好。”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腩。
燙,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