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也曾笑我_第2章 離開周家的第一件事
第2章
離開周家的第一件事,我去了法租界最好的西醫院。
我躺在手術檯上,忍著鑽心的劇痛,請外國醫生用手術刀,一點點挑開了我那雙畸形小腳上的裹腳布和粘連的血肉,重新矯正骨骼。
那種痛,像是把人活生生劈開。但我沒有喊一聲疼。
因為我知道,只有敲碎了這雙腳上的枷鎖,我才能真正站起來走路。
出院那天,我對著鏡子,拿起剪刀,親手剪斷了盤在腦後十年的繁複髮髻。
握著剪刀,我恍惚想起新婚第二年的上元夜。
那天周祈年喝醉了酒,藉著月色,他破天荒地沒有對我冷嘲熱諷。
他輕輕撫摸過我這頭長髮,將一支白玉簪插進我的髮髻,溫聲說:“秋芙,你笑起來其實很好看。”
那一刻,我以為我的丈夫終於看到了我,以為這座冰冷的府邸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可第二天醒來,當他的新派朋友來訪,看到我端茶倒水時,他卻像是被戳中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軟肋。
一把扯下那支玉簪摔得粉碎,當著眾人的面厭惡地說:“滿身陳腐氣,看著就倒胃口。”
那樣的溫情,就像一場施捨的幻覺。
每次他洩露出一絲真心,醒來後就會用加倍的厭惡和急於撇清關係的羞辱來掩飾他所謂的“新派自尊”。
咔嚓。長髮落地,斬斷了所有的自欺欺人。鏡子裡的女人短髮齊耳,眼神清明。
我用孃家的嫁妝,入股了法租界的紅十字醫院。
換上白大褂,從最底層的護士做起,跟著外國醫生學習西醫和戰地急救。
前世在內宅裡消磨的時光,今生我全部用來背誦解剖圖和藥理學。
而另一邊,周祈年如願以償。
他登報宣佈與我解除包辦婚姻,高調地將林宛帶入了上流交際圈。
滿城都在傳,周少帥衝冠一怒為紅顏,終於擺脫了那個迂腐無趣的舊式太太。
兩個月後,法租界舉辦了一場大型的抗戰募捐晚宴。
醫院派了醫療隊駐守,我也在其中。
晚宴大廳裡燈紅酒綠。我提著醫療箱站在角落,看著林宛穿著最新款的洋裝,站在臺上高談闊論。
“我們要打破封建枷鎖!我們要西方的自由與平權!女性不該是男人的附屬品!”
她喊得慷慨激昂,臺下的周祈年看著她,滿眼都是欣賞與愛意。
就在這時,大門突然被撞開。
幾個渾身是血的學生衝了進來。他們在城外的遊行中遭遇了流彈,傷勢慘重。
“救命!快救救他!”
原本還在鼓掌的達官貴人們瞬間尖叫著散開。
林宛嚇得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臉色慘白地從臺上跑下來躲進了周祈年的懷裡。
“祈年,我怕......好惡心,全都是血......”她渾身發抖,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周祈年一邊安撫著懷裡的林宛,一邊皺眉大喊:“醫生呢?還不快來人!”
“讓開。”
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了混亂的大廳。
我提著醫療箱,帶著幾名護士,步履生風地撥開人群。
我沒有看周祈年一眼,直接跪在血泊中,剪開傷者的衣服,止血鉗精準地夾住破裂的血管,手法利落,眼神堅毅如鐵。
“準備腎上腺素,紗布壓迫止血,馬上安排擔架送回醫院手術室!”
我冷靜地下達指令,純白的白大褂上沾滿了鮮血,但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周圍安靜了下來。
周祈年隔著不到三米的距離,死死地盯著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齊耳的短髮上,落在我不再蹣跚的雙腳上,最後落在我那張專注而冷冽的臉上。
他的眼中閃過極大的震撼,甚至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處理完傷員,我站起身,摘下手套。
周祈年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動:“秋芙......”
我連一個餘光都沒給他,帶著醫療隊徑直走出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