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搶我身份嫁豪門,我亮出了左臂的疤_第2章 2
第2章 2
03
蘇雨猛地轉頭,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養母終於也看到了我。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手指指節泛出青白色。
我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從小到大,她每次看見我不在應該待的地方、沒幹完分配給我的活、或者在人多的時候抬起了頭,就會露出這個表情。
“因為燒傷在左臂。”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不是右臂。”
所有人的目光倏地轉向我。
蘇雨往後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自己的婚紗裙襬上,差點摔倒。
“你怎麼在這裡——”
我沒有看她,我看著顧景深。
他站在臺上,居高臨下,和我隔著滿地的花瓣和碎光。
他比小時候高了很多,眉骨更深,下頜線更硬,西裝筆挺,胸口彆著新郎胸花。
可那雙眼睛還是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樣。
我走到臺前,抬起右手,慢慢捲起左臂的袖子。
那道疤露出來的時候,滿堂寂靜。
蝴蝶形的燙傷疤痕,爬在我的左前臂上。
陳舊、發白,邊緣微微凸起。
十二年過去了,那道疤從當年猙獰的血痂變成了如今沉默的證據.
它趴在我的左前臂上,兩片翅膀交疊,中間一條細長的身體。
它很醜,不像蝴蝶那麼好看。
可它是我身上最誠實的東西。
它不會撒謊,不會背叛,不會在我最需要它的時候背過身去。
顧景深死死盯著那道疤。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張,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又捲起了右袖。右臂光滑完整,什麼都沒有。
“剛才蘇雨說她右臂有疤。”
我看著蘇雨,她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一乾二淨,
“她連左右都搞錯了。”
“你胡說!”
養母的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玻璃,
她快步衝過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保安!”
沒有人動。
顧家的幾個安保人員站在原地,面面相覷,目光齊齊看向臺上的顧景深。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舉在手裡。
那是一份血型檢驗報告,報告單的邊角已經有些泛黃,是好幾年前做的。
“剛才蘇雨說,當年他們在救護車上驗過血,她是Rh陰性血,顧景深也是。”
我一字一句地說,
“可我才是Rh陰性血。她不是。”
滿堂譁然。
蘇雨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她指著我,手指在發抖,指甲上的水晶甲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是我家保姆!一個保姆說的話你們也信?”
“蘇雨小姐,”
顧景深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
“你家保姆為什麼會有十二年前的舊疤?”
04
蘇雨的嘴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養母猛地伸手來奪我手裡的報告。
我側身避開。
養父從座位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別的東西——
惶恐,心虛,一種被人掀了老底的狼狽。
“顧景深,”
養父壓低聲音,擠出一點僵硬的笑,
“這孩子從小在我們家長大,腦子有些不清楚,今天可能受了什麼刺激——”
“腦子不清楚?”
顧景深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涼意。
我沒有理會養父,繼續說道:
“那年七月,你在火災裡吸了太多濃煙,咳得說不出話。”
“我把你背起來的時候,你用指尖在我胳膊上寫字,想告訴我你的名字。可你手沒力氣,只寫了一個‘景’字就垂下去了。”
顧景深僵住了。
“後來你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玉平安扣,塞進我手心。”
“你說——這個給你,等我長大了,我來找你。”
我從領口拽出那根紅繩。
紅繩上穿著一枚平安扣,玉質溫潤,背面用紅繩編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深”字。
“我的玉扣背面有個‘深’字,我編的。”
我看著顧景深,看著他的眼眶一點一點泛紅,
“你給我的那枚呢?”
顧景深沒有說話。
他解開西裝袖釦,慢慢捲起左手的袖口。
他的左腕上繫著一根舊紅繩。
十幾年的磨損讓它變成了灰粉色,好幾處斷了又被細線重新接上。
紅繩上穿著一枚平安扣,背面用紅繩編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晚”字。
兩枚平安扣,兩根紅繩。
一對信物,一人一半。
蘇雨忽然從脖子上扯下她的那枚玉平安扣,舉在手裡,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我也有!我也有玉扣!這難道不是證據嗎?”
顧景深甚至沒有看她。
“你的玉扣背面刻了什麼字?”
蘇雨翻過玉扣,手指僵住了。背面光滑,什麼都沒有。
“因為那不是我的玉扣。”
顧景深的聲音冷下去,
“是你從蘇晚手裡搶的。你搶了玉扣,搶了身份,還讓她來給你當保姆。”
蘇雨跌坐在地上,婚紗散了一地。
捧花滾落在一旁,鈴蘭花瓣被踩碎了,白色的汁液弄髒了緞面裙襬。
養母忽然發出一聲近乎歇斯底里的笑,
那笑聲在安靜的宴會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好,就算她當年救了你,又怎樣?蘇晚是我們的養女,我們把她養大,供她吃供她穿,她現在反過來毀她妹妹的婚禮——”
“蘇夫人,”
顧景深轉過頭來看著她,眼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你說她是你們的養女。那我問你,你是什麼時候收養她的?”
養母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十二年前的夏天,對嗎?”
顧景深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就在她把我從火場裡背出來之後的第三天。”
“你們突然冒出來,說她是你們走失的女兒,把她從我家的醫院裡帶走。”
“從那以後,顧家每年給你們打一筆錢,當作尋親答謝和撫養補貼。這筆錢你們收了十二年。”
養母的臉徹底白了。
顧景深轉向養父,聲音更冷:
“你們早就知道她是蘇家丟的真千金。”
“你們一邊拿著蘇家給她的尋親賞金,一邊拿著顧家給的答謝款,還讓她住儲藏室,給她妹妹當沙包。”
養父的嘴唇哆嗦著,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我從口袋裡掏出第二樣東西——親子鑑定報告。
05
這份報告我藏了三年,從蘇雨偷走我血型報告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也需要一份自己的證據。
報告紙邊角已經起了毛邊,被折了無數道褶子,最下面那行字我卻能倒背如流:
經鑑定,蘇晚與蘇振國先生具有生物學父女關係。
我把報告舉起來。
“我是蘇家丟的那個孩子。”
我說,
“蘇振國不是我的養父,是我的親生父親。”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蘇雨坐在地上,忽然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像笑又像哭。
“你知道?你居然知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三年前。
我十四歲那年,蘇雨在學校體檢,她的血型報告出來了,是A型。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養母無意中說漏了嘴——
“你妹妹是A型血,和你不一樣。”
我問哪裡不一樣,她立刻住了嘴,眼神警覺地掃了我一眼,
然後給我盛了碗湯,說沒什麼,吃飯。
那天晚上,我在儲藏室翻出了藏在床底舊箱子裡的家庭檔案。
在一堆水電費賬單和戶口本影印件的最底下,我找到了那張親子鑑定報告。
紙張很新,日期是三年前,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和一個叫蘇振國的名字。
我把那張紙看了三遍,然後疊好,塞進衣服最裡面。
我沒有聲張,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掉眼淚。
因為我已經過了會為這個家掉眼淚的年紀。
養父猛地轉向我,臉上的表情扭曲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猙獰。
“你這個白眼狼!我們養了你十二年——”
“養?”
我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切進了他的喉管,
“你管那個叫養?”
我把保潔制服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
制服掉在地上,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
我轉過身,拉起T恤的後背。
滿堂賓客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背上全是舊傷。
有的是細長的抽痕,像藤條留下的;
有的是圓形的燙疤,像菸頭按的;
還有幾塊青紫色的鈍傷痕跡,是養父用皮帶抽的,
時間久了變成了深色的色素沉著,永遠也褪不掉。
這些傷疤疊在一起,像一張被我背了十二年的地形圖。
顧景深從臺上走下來,皮鞋踩過散落的鈴蘭花,幾步走到我身後。
他沒有碰我,
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傷疤上,一寸一寸,很慢,像在閱讀一本他遲到了十二年才翻開的書。
“誰打的?”
他的聲音很輕。
我把T恤放下來,轉過身面對他。
“蘇雨的爸爸媽媽。”
養母尖叫起來:
“你閉嘴!”
我沒有閉嘴。
“蘇雨考試沒考好,我捱打。”
“蘇雨被老師批評,我捱打。”
“蘇雨在外面和人吵架,回家拿我出氣,我捱打。”
我一字一句地說,語氣平靜,像在唸一份別人的檔案,
“後來蘇雨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知道了我的身世,她打得更狠了。”
“她說她必須嫁進顧家,必須成為顧太太,所以這個世界上不能有兩個蘇家女兒。”
我看向坐在地上的蘇雨。
她的婚紗拖在地上,看見我在看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蘇雨,你前世是怎麼對我的?”
06
我蹲下來,湊近她和她平視,壓低聲音說道,
“你讓我當婚房保姆,我給你擦婚鞋,洗婚紗,跪在地上用牙刷清理瓷磚縫隙。新婚夜你灌我酒,把我推下樓。我死的時候,顧景深正在樓上問你的血型。”
蘇雨的臉徹底扭曲了。
她猛地抬手想推我,被顧景深一把攔住。
他的動作很快,像早就料到她會動手。
“她說的是真的?”
顧景深低頭看著蘇雨,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蘇雨張了張嘴,眼淚滾下來,混著睫毛膏在下巴上淌出兩道黑印。
“景深哥哥,我是真的喜歡你——我從十二年前就知道你的故事,我知道你一直在找那個救你的人,我只是想變成那個人,我只是想被你找到——”
“你想變成她?”
顧景深慢慢鬆開她的手,後退一步,
“你打她,搶她的東西,讓她睡儲藏室,讓她給你當保姆。你說你想變成她?”
他轉身看向養父養母,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還讓她來給蘇雨當婚禮保潔員!”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寬,西裝被繃得有些緊,脊背挺得筆直。
十二年前那個在火場裡哭鼻子的小男孩,如今站在滿堂賓客面前,替我擋下了所有的刀。
有人從賓客席站了起來。
是蘇家的一個親戚,我見過,每年過年都來家裡吃飯,看見我在廚房洗碗從不問一句。
“顧少爺,這都是家務事,何必鬧得這麼難看——”
“家務事?”
顧景深沒有回頭,
“那你知不知道,蘇家每年從顧氏領二十萬答謝款,從蘇家拿十五萬尋親金,一共領了十二年?”
那個親戚啞了。
“四百二十萬。”
顧景深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像在唸一份財報,
“這筆錢足夠把一個孩子養得很好。可你們看看她。”
他指向我。
不是指我的臉,是指我的手。
我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指粗糙,關節處有凍瘡留下的痕跡,指甲縫裡還有今天干活沒洗乾淨的清潔劑殘留。
養母發出一個尖銳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雞。
“那是她命不好!誰讓她命不好!”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我的太陽穴。
命不好。
前世蘇雨推我下樓之前也是這麼說的——
“蘇晚,你命不好,別怪我。我只是比你運氣好。”
然後她敬我一杯酒,說姐姐辛苦了,以後跟著她在顧家,她會照顧我。
我喝了那杯酒,然後從三樓摔了下去。
我走到養母面前,她比我矮半個頭,濃妝之下那張臉我已經看了十二年。
她的顴骨很高,嘴唇很薄,說話時嘴角總是往下撇,像在嫌棄這世上的一切。
“我命不好,是因為你。”
我說,
“你拿了蘇家找我的錢,拿了顧家答謝的錢,然後把我關在儲藏室裡。我的命是你安排的,不是你安排不了,是你從頭到尾就沒想讓我好過。”
養母抬手要打我。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的腕骨很細,硌在我掌心裡,像一截枯枝。
她愣住了。
以前她打我的時候,我從來不敢躲,更不敢還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可現在不一樣了,我重活了一回。
我知道怯懦不會換來任何同情,只會換來更重的巴掌。
07
我鬆開她的手,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養父身上。
養父伸手想扶她,自己也沒站穩,兩個人同時晃了一下。
滿堂賓客安靜如死。
沒有一個人替蘇家說話。
蘇雨從地上爬起來,婚紗的下襬拖在地上,被她踩得皺巴巴的。
“蘇晚,”
她的聲音嘶啞,再也沒有了方才撒嬌時的甜膩,
“你毀了我。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
顧景深沒有說話,他甚至沒有再看蘇雨一眼。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開了擴音。
“帶上法務和財務,來三樓宴會廳。”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結束通話了。
“今天的事,顧家會全權處理。”
顧景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蘇雨小姐及其家人涉嫌欺詐、冒名頂替、挪用款項,顧氏的律師團隊會對接警方取證。”
養父猛地抬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顧景深,你不能這樣對我們——蘇晚是我們養大的,我們就算有錯,也有養育之恩——”
“養育之恩?”
顧景深重複了一遍,
“你剛才還說她腦子不清楚,說她是保姆。現在倒想起來她是你們養大的了?”
養父張了張嘴,終於說不出一個字。
顧景深轉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了大半個頭,低著頭看我。
那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心疼,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像一個人終於找到了他丟了很久的東西,卻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去撿。
“蘇晚。”
他叫我的名字,語氣鄭重得像在唸一段誓言,
“婚禮暫停了,可賓客還沒散。你要是願意,我今天娶你。”
大廳裡又是一陣騷動。
養母發出一聲尖叫,養父破口大罵,蘇雨捂著臉蹲在地上哭。
顧家的幾個長輩面面相覷,有人皺眉,有人點頭,有人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可這些聲音在我耳朵裡都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我看著顧景深。
他站在我面前,西裝筆挺,左手袖口還是捲起來的,露出那根舊紅繩。
紅繩磨得起了毛邊,好幾處斷口用細線重新接上,歪歪扭扭的,像被一個笨手笨腳的人反覆縫補過。
他留了十二年。
“你不怕我圖你什麼?”我問。
顧景深輕輕笑了一聲,那個笑很淺,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十二年前你救我的時候,我才八歲,什麼都沒有。你能圖我什麼?”
他頓了頓,把笑意收乾淨了,認真得像在籤一份重要的合同。
“今天娶你,和欠不欠沒有關係。我就是想讓你以後都過好日子。”
我鼻子一酸,忍了好幾次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是熱的,滾過臉頰的時候燙得發疼。
這十二年裡我很少哭——
被打了不哭,被罵了不哭,在儲藏室裡過生日的時候也不哭。
因為沒有人會來哄我,眼淚是多餘的。
可此刻,站在滿堂賓客的目光中央,站在散落的鈴蘭花和碎玻璃之間,
我忽然覺得哭也沒關係。
有人在看,有人會心疼。
我看著顧景深,從領口拽出那枚平安扣,握在掌心裡,貼著那道蝴蝶形的疤。
平安扣溫熱,紅繩舊得發軟,
像一隻握了十二年的手終於鬆開了,又像另一隻手終於接住了它。
“顧景深,這一次我不做保姆了。”我說。
他看著我,等我的下一句。
我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聲音有點發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要做顧太太。”
08
顧景深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收著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都跟著彎起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手指溫熱有力,把我掌心裡的平安扣和他自己腕上的那枚貼在了一起。兩枚玉扣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好。”他說,只說了一個字。
蘇雨尖叫著撲過來,被安保攔住。
她的婚紗在拉扯中撕開了一道口子,裙襬從腰際裂到腳踝,露出裡面的襯裙。
養父在咆哮,養母在哭嚎,蘇家的親戚們亂成一團,
有人打電話,有人拍桌子,有人拉扯著往外走。
整個宴會廳像一個被砸碎的魚缸,水花四濺,每一條魚都在拼命掙扎。
只有我站著沒動。
顧景深拉著我的手,帶我轉身。
他把我擋在身後,用後背攔住所有的混亂和喧囂。
“這個疤,”
他用拇指輕輕蹭過我左臂上的蝴蝶形燙痕,低聲問,
“還疼嗎?”
十二年了。
那個疤一直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證人,
替我記著那場火,記著那個男孩,記著所有被偷走的東西。
前世我帶著它死了,沒人知道它的來歷,沒人知道我是誰。
這一世它還在這裡,趴在皮膚上,被陽光照成金色。
“不疼了。”我說。
顧家的法務團隊推門進來的時候,養父還在罵。
律師們穿著深色西裝,提著公文包,面無表情地穿過滿地狼藉。
我牽著顧景深的手,穿過散落的花瓣,穿過被撞歪的鮮花拱門,穿過那張寫著“蘇雨&顧景深新婚之喜”的簽到板。
簽到板邊上掉了一支筆,紅色的,筆尖朝下摔在地上,在白色桌布上洇出一小片紅色汙漬,像一滴沒幹的血。
我彎腰把筆撿起來,放在桌上擺好。
前世我在婚房地上撿過無數次東西——
蘇雨的戒指、蘇雨的耳環、蘇雨踢掉的婚鞋。
每一次彎腰的時候,她都坐在高處,翹著腳,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今天我也撿了一次,但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我不會再為任何人彎腰撿東西了。
走出宴會廳的時候,夕陽正從走廊盡頭的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走廊染成橘紅色。
光線很暖,落在臉上像一隻輕輕覆上來的手。
顧景深握著我的手,走得不快,像是在配合我的步伐。
我回頭看最後一眼——
蘇雨被兩個安保架著往外拖,婚紗撕爛了,高跟鞋掉了一隻。
養母癱在椅子上,鬢髮散亂,翡翠胸針歪在一邊。
養父站在一堆打翻的椅子中間,領帶鬆了,臉上滿是茫然。
他們花了十二年建的樓,今天塌了。
我回過頭,繼續往前走。
玉平安扣在我脖子上輕輕晃盪,和紅繩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像十二年前顧景深塞進我手心時說的那句話——
“這個給你,等我長大了,我來找你。”
他來了。
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
剛好是我不再需要別人替我說話的時候,
剛好是我終於攢夠了勇氣自己站出來的時候。
09
走廊很長,陽光鋪了一地,我和他的影子被拖得細細長長的,並排投在大理石地面上。
“蘇晚。”
顧景深忽然叫我。
“嗯?”
他側過頭看我,
夕陽在他臉上打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讓他看起來莫名又像了當年那個倔強的小男孩。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謝謝你當年揹我出來。”
我想說不用謝,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十二年前我說過一次“我救你不是為了這個”,
那時候不懂事,覺得這句話很酷。
現在我明白了,有些好意不該被推開,有些謝謝應該被收下。
一個人的心意是需要被鄭重對待的,被好好接住的。
我握緊他的手。
“不客氣。”
他笑了,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玉扣在胸口輕輕跳了一下,貼著我的疤,像兩顆終於拼在一起的半圓。
我們走出酒店大門,外面是六月傍晚,天空燒著晚霞。
我深吸一口氣,把十二年的濁氣吐出來。
回頭看去,酒店大堂的燈光還亮著,三樓宴會廳的窗戶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
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打手機,有人在跑。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隔著玻璃傳下來,已經變得很模糊了,像收音機裡一個和我無關的新聞。
那些聲音,從今以後都與我無關了。
我轉回頭,看著前方。
街燈亮起來了,車流在晚高峰裡緩慢移動。
空氣裡有夏天特有的味道,悶熱的,混著路邊小吃攤的油煙和梧桐樹葉的青澀。
我餓了。今天從早忙到現在,一口飯都沒吃。
保潔員不管飯,蘇家的喜宴也沒我的位置。
“顧景深。”我說。
“怎麼了?”
“我想吃火鍋。”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鬆開我的手,轉過身面對我,
西裝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領帶也有些鬆了,
看起來不像剛才那個冷著臉叫停婚禮的顧總,
倒像個被什麼事情逗樂了的普通人。
“行。”他說,“今天你說了算。”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T恤,又看了看他那一身定製西裝。
“我這樣能進店嗎?”
他二話不說脫下西裝外套,披在我肩上。
衣服很大,帶著他身上的溫度,袖口長出一截,蓋住了我的手背,也蓋住了那道疤。
“現在呢?”他問。
我拉了拉衣領,把T恤領口遮住,抬起頭看著他。
“走吧。”我說。
火鍋店在三公里外,打車過去的路上,顧景深的手機一直在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按掉了。
又響,又按掉。
第三次響的時候,他乾脆把手機關了,扔進西裝口袋裡。
“你媽會不會生氣?”我問。
10
“不會。”
他說,
“她找了我十二年,剛才她也在婚禮現場。”
我愣住了。
“那她——”
“她讓我帶你回去吃飯。”
顧景深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說今天先不急,你餓了,要吃火鍋。”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倒是很自然地靠在出租車後座上,扭頭看著窗外的街景,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明天天氣。“對了,你喜歡吃毛肚嗎?我不太會涮,你教我。”
我忍不住笑了。
這個人,剛才在婚禮上雷厲風行、冷麵無情,現在坐在出租車上問我毛肚怎麼涮。
“七上八下,”
我說,“數八下就行。”
“你涮給我看。”他說。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一道一道地掠過他的臉。
我靠在座椅上,手被他握著,平安扣貼著胸口,溫熱溫熱的。
火鍋店到了,招牌是紅色的,門口排著長隊。
顧景深看了一眼,皺起眉頭:
“要不要換一家?”
“不用。”
我推開車門,把他的西裝外套裹緊了些,
“排隊就排隊,等多久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問:
“為什麼?”
我站在火鍋店門口,霓虹燈的紅光映在我臉上,空氣裡飄著麻辣鍋底的香氣。
身後是排隊的食客,吵吵嚷嚷的,
有人端著酸梅湯從我旁邊擠過去,有小孩舉著氣球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我回頭看顧景深,他站在出租車旁邊,西裝沒了,襯衫袖子還卷著,露出那根舊紅繩。
“因為以前排隊的時候,”
我說,
“我只能站在外面等蘇雨吃完,把剩下的打包回來。今天我想坐進去吃。”
顧景深沒說話。
他走過來,重新牽起我的手,拉著我走到隊伍最末尾站好。
前面至少有十幾桌在等,迎賓員說大概要排四十分鐘。
“排。”
他的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
霓虹燈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他低頭看我,笑了。
那道疤在我左臂上安靜地趴著,從今往後它不用再替誰證明我是誰。
從今往後,我是蘇晚,只是蘇晚。
我往他身邊靠了靠,把臉埋進他西裝外套的領子裡。
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道,像雨後樹林裡升起來的乾淨氣息。
火鍋店門口,一個服務員端著托盤從裡面走出來,托盤上的銅鍋冒著白氣,在夜色裡散成一團霧。
夕陽最後一絲餘暉沉了下去,路燈亮起來,月亮也亮起來。
今晚的月亮和前世死時一樣圓,只是我不再躺在地上,我站在這裡。
顧景深低頭看我,嘴角彎了一下。
“你剛才說七上八下涮八秒?”
他說,
“萬一我數不好,你幫我涮。”
“行。我幫你涮。”
隊伍往前挪了一步,他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手一直沒鬆開。
夜風吹過來,吹散火鍋店門口的白氣和鼎沸人聲,吹起我耳邊的碎髮。
六月傍晚的熱意漸漸退去,街上的人多起來了,
有下班的白領,有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牽著手的情侶。
和他們一樣,我也站在人群裡,等著去吃一頓火鍋。
一頓等了十二年才坐進去吃的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