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人生,我先選擇_第6章 6畢業那年春節前
6
畢業那年春節前,我第一次主動在家庭群裡發訊息。
“二十八號回去。”
群裡整整安靜了一分鐘。
然後媽媽一口氣發了十幾個表情。
爸爸問:
“幾點到站?”
哥哥:
“我去接。”
程念隔了一會兒:
“姐,你房間想要什麼顏色?”
這次我沒有回答。
可他們已經忙起來了。
程念把衣櫃全部搬出去,電子琴也挪回自己房間。
哥哥買了新床和書桌。
媽媽去挑窗簾,拿了粉色又放回去。
最後買了淺綠色。
爸爸專門換了一隻新的門鎖。
裝完以後,他從玄關小碟子裡拿起我留下四年的舊鑰匙。
鑰匙已經打不開新鎖。
他捏在手裡半天。
媽媽問:
“扔了吧?”
爸爸搖頭。
“留著。”
二十八號上午,一家四口都去了車站。
媽媽從十點等到下午三點。
我終於從出站口出來。
身邊卻跟著高中班主任,還有幾個穿校服的學生。
爸爸先接過我箱子。
“走,車在外面。”
我沒鬆手。
“我不回家住。”
幾個人都停住。
“母校請我回來做畢業生分享,酒店已經安排好了。”
媽媽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可你不是說......回去嗎?”
“是回來。”
“不是回家。”
她眼眶一下紅了。
爸爸臉色也不好看,卻忍住沒發火。
“房間收拾好了。”
“你媽連你喜歡的顏色都問清楚了。”
程念在旁邊輕聲說:
“姐,衣櫃和琴都搬走了。”
哥哥看了她一眼。
示意她別再說。
我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
媽媽像終於抓到什麼:
“那今晚回去看看?”
我看著她。
以前我等過很多次這句話。
等他們送我。
等他們來看我。
等他們記得我喜歡什麼。
現在每一樣都來了。
我卻已經沒有當年那種高興了。
“今晚學校有飯局。”
爸爸低聲問:
“明天呢?”
“上午分享,下午見老師。”
“後天?”
“回南方。”
沒人再說話。
晚上,我還是抽時間和他們吃了一頓飯。
桌上第一次沒有一道辣菜。
清蒸魚沒有香菜。
栗子糕放在我面前。
爸爸夾了一隻蝦給我。
程念看見了,沒有再伸筷子。
過了一會兒,媽媽問:
“吃完去家裡坐坐?不住也行。”
我搖頭。
“太晚了。”
爸爸把筷子放下。
這一次,他沒說我計較。
吃完飯,哥哥送我回酒店。
走到門口,他突然問:
“那房間怎麼辦?”
我回頭。
“留著吧。”
他勉強笑了一下。
“真一點都不想看看?”
我想了想。
“以前想。”
酒店門在我身後合上。
程嶼站在走廊裡很久。
那天晚上,家裡的淺綠色窗簾一直沒有拉上。
新床、新桌子、新燈,全是他們第一次專門替我挑的。
只是房間空了一整夜。
10
畢業以後,我留在了南方。
生活沒有突然變得多精彩。
上班,租房,加班,自己交水電。
第一筆工資發下來,我先買了一隻行李箱。
深綠色。
店員見我在貨架前轉了很久,問:
“糾結大小?”
“顏色。”
她笑:
“那就挑自己最喜歡的。”
我最後多花一百八,買了最喜歡的那隻。
回家的路上,輪子在地磚上滾得很順。
我低頭看了好幾次。
後來又陸續買了新床單、新羽絨服,還有剛剛好的37碼鞋。
二十五歲生日,我給自己訂了一個栗子蛋糕。
不需要問程念吃不吃。
也不用等誰先挑。
家裡這些年還會聯絡。
只是都慢慢學會了不再逼我。
爸爸不再問:
“你到底還要鬧多久?”
媽媽每個月發一次:
“最近好嗎?”
哥哥偶爾說:
“缺錢就講。”
程念聯絡得最少。
工作第二年,她忽然來找我。
進門以後,從包裡掏出一個黑色小輪子。
我一眼認出來。
大學報到那天,從舊行李箱上掉下來的。
“家裡收拾儲物間找到的。”
她把輪子放在桌上。
坐了半天才說:
“姐,我小時候真以為你什麼都不喜歡。”
“你不搶蛋糕,不要玩具,衣服給你什麼你都穿。”
我摸了摸輪子磨白的邊。
“那些話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
她眼圈慢慢紅了。
“後來我才發現,都是他們替你說的。”
她停了一會兒。
“我也信了。”
我給她倒了杯水。
她沒再道歉。
我也沒說原諒。
臨走時,她站在門口問:
“爸媽那間房一直給你留著。”
“嗯。”
“你以後會回去住嗎?”
我笑了一下。
“應該不會。”
她低頭點頭。
“我知道了。”
二十七歲生日那天,媽媽第一次沒有直接寄東西。
晚上六點,她發來一條微信。
“今年不給你亂買了。”
隔了一會兒。
“就是想問問,你現在還喜歡吃栗子嗎?”
我正坐在餐桌前。
朋友在廚房拆外賣。
桌子中間擺著我自己訂的栗子蛋糕。
我拿起手機。
回她:
“喜歡。”
媽媽很快回復:
“好。”
沒有追問地址。
沒有說給我寄。
也沒有趁機問我什麼時候回家。
我把手機放下。
唐棠正好端著盤子出來。
“壽星,第一塊你自己切。”
我拿起刀。
以前家裡切蛋糕,總是程念先挑。
她愛奶油花,哥哥要巧克力牌,爸爸不吃太甜,媽媽要最小的一塊。
輪到我時,盤子裡剩什麼,我就吃什麼。
那天我切下第一塊。
栗子最多的那一塊。
放進自己盤子。
窗外有人笑,桌上還有人催我許願。
我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那個壞了一隻輪子的舊行李箱。
也想起玄關裡那把用了十一年的鑰匙。
其實很多東西后來都有人想重新給我。
新的房間。
新的衣服。
新的行李箱。
還有遲到了很多年的偏愛。
我沒有全部拒絕。
也沒有因為他們終於學會愛我,就必須重新做回那個等在原地的人。
蛋糕很甜。
唐棠問:
“好吃嗎?”
我點頭。
“好吃。”
這一次,我沒有等誰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