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兒子和女朋友酒店開房。
被對方老公當場捉姦。
我趕到酒店的時候,發現對方老公是我前夫。
“哈哈哈......陳楚,你這也不行啊,小女友都被我兒子勾搭跑了。”
“方苗苗,那也比你給別人當後媽強。”
陳楚氣急敗壞,“我現在給你個機會,咱倆復婚,你和你兒子我養。”
1
我沒理陳楚,越過他,看向站在牆邊的周小川。
周小川低著頭。
房間裡亂得厲害,被子拖在地上,一隻女式帆布鞋翻在床邊,衛生間的門緊緊關著,林舒躲在裡面,從我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
門外有人用力砸門。
“林舒,你給我滾出來。”
“這麼小就跟男人開房,你還要不要臉。”
“我養你這麼多年,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男人的罵聲一聲比一聲高,周小川趕緊擋在衛生間門前。
陳楚冷笑了一聲。
“看不出來,你這便宜兒子還挺會護人。”
我看向他。
“陳楚,你閉嘴。”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
“我哪句話說錯了,離婚才幾年,你連這麼大的兒子都有了,還敢跑到我面前笑我。”
“你自己不也找了個能叫你叔的小女友嗎?”
陳楚咬了咬牙。
“林舒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周小川也不是你想的那樣。”
門外的男人還在罵,酒店經理攔著他,不讓他闖進來,他便故意提高聲音,恨不得讓整層樓的人都聽見。
“大家都來看看啊,我女兒讓人帶到酒店開房了。”
“男的還沒成年吧,我明天就去他學校問問,他們學校是不是專門教這個的。”
周小川的臉瞬間白了。
他還有五天高考。
我走到衛生間門前,敲了兩下。
“林舒,我是周小川的媽媽,你先別出來。”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傳來很輕的一聲抽泣。
“好。”
陳楚盯著我。
“方苗苗,你還真把自己當他親媽了。”
我轉過頭。
“是不是親生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不是一直要強嗎,現在養著別人的孩子,還要替他處理這種爛攤子,這就是你離開我以後過的日子?”
他把手裡的車鑰匙扔在桌上。
“我剛才說的話不是開玩笑,你跟我復婚,這小子我也可以一起養,他上學也好,以後工作也好,我都能安排。”
周小川終於抬起頭。
“用不著。”
陳楚看了他一眼。
“我跟她說話,輪不到你插嘴。”
我把周小川的書包拿起來,塞進他懷裡。
“走。”
“可是林舒還在裡面。”
“許姐已經在來的路上,她會陪著林舒,酒店的人也不會讓外面那個男人闖進來。”
周小川沒動。
我知道他不放心,可現在他留在這裡,只會讓事情越來越亂。
我壓低聲音。
“先跟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我才知道該怎麼幫她。”
陳楚擋在門口。
“你還沒回答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當年我等了那麼久,等他問我累不累,等他問我為什麼整夜睡不著,等他有一次願意放下手機,聽我把話說完。
他什麼都沒問。
如今離婚五年,他卻站在酒店房間裡,用施捨一樣的語氣問我要不要復婚。
“陳楚,你養不起。”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我拉著周小川往外走,剛到門口,羅建成便甩開酒店經理衝了過來。
他伸手要抓周小川,周小川側身避開,又一次擋在我前面。
“林舒在哪兒?”
“她不想見你。”
“你算什麼東西,我女兒見不見我還要你說了算?”
羅建成抬起手,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再碰他一下試試。”
羅建成愣了愣,隨即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就是他媽是吧,你兒子把我女兒帶來開房,你還有臉兇我?”
“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你最好別亂說。”
“房都開了,還要怎麼弄清楚?”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沒有跟他爭,帶著周小川往電梯走。
電梯門快要關上時,周小川忽然伸手擋了一下。
“媽。”
他聲音很低。
“林舒不能回去。”
2
陳楚在電梯門合上前擠了進來。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我們三個人,他陰沉著臉。
“不能回去是什麼意思?”
陳楚問。
周小川不說話。
“林舒跟你說過什麼?”
周小川還是不說。
陳楚的耐心很快耗盡。
“問你話呢,你啞巴了?”
我擋在兩人中間。
“他沒有義務回答你。”
“方苗苗,你知不知道林舒是誰?”
“你的小女友。”
“我說了,她不是。”
“是不是都不重要。”
電梯到了一樓,我正要出去,陳楚按住關門鍵。
“對你來說什麼才重要?”
我轉頭看他。
“周小川五天後高考,今晚的事不能鬧到學校,林舒不肯回家,那個男人又想強行帶走她,這些才重要。”
“她有家人,用不著你管。”
“她家人如果能管,她會躲在酒店衛生間裡不敢出來嗎?”
陳楚皺了皺眉。
他並不知道答案,可他還是習慣先否定我。
從前也是這樣。
我父親去世後,母親很快重病,我一邊照顧母親,一邊撐著剛盤下來的書店,最難的那段時間,我經常整夜睡不著。
有一天凌晨,我坐在醫院樓梯間給陳楚打電話。
我說我很難受,我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苗苗,我明天還有會。”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你每次都這樣,一難受就找我,我也有壓力。”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有說話。
陳楚嘆了口氣。
“別總拿難受綁架我,行嗎?”
那天之後,我再沒有在深夜給他打過電話。
後來母親去世,書店漏雨,我一個人蹲在滿地泡壞的書裡,是周硯找來幾塊木板,替我把屋頂臨時蓋住。
他沒問我為什麼哭,也沒勸我想開點。
他只把一盒熱飯放在我身邊。
“先吃,吃完再收拾。”
陳楚從來不知道,有時候一個人要的不是解決辦法,只是有人肯站在旁邊,承認她真的很難。
電梯門又開了,我拉著周小川走出去。
陳楚追到酒店大堂。
“你寧願給別人養兒子,也不肯回來,到底為什麼?”
我腳步頓了一下。
“我們離婚的時候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我那時候只是一時衝動。”
“離婚申請是你提的,協議是你讓助理送來的,財產怎麼分也是你定的,陳楚,一時衝動能持續三個月嗎?”
他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我後來找過你。”
“離婚一年以後,帶著一張卡來找我,算找過?”
“那時候我以為你缺錢。”
“我缺的是錢,可我不缺你給的錢。”
他說不出話了。
周小川看了看我,又低下頭。
陳楚似乎被我的冷淡徹底激怒,他指著周小川。
“他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這麼護著?”
我沒回答。
“方苗苗,你別裝得什麼都不在乎,你要是真過得好,今晚就不會站在這裡替一個闖禍的孩子收拾殘局。”
“做母親的替孩子收拾殘局,有什麼奇怪的?”
“你不是他親媽。”
“那又怎麼樣?”
陳楚怔住。
我推開酒店大門,夜風撲到臉上,胸口那陣悶痛終於散了一些。
計程車停在路邊,我讓周小川先上車。
陳楚站在臺階上,眼神冷得嚇人。
“周小川。”
周小川回過頭。
“你最好真值得她這麼護著。”
周小川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說。
計程車開出去很遠,我從後視鏡裡看見陳楚還站在酒店門口。
周小川一直望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對不起。”
“你該說的不是對不起,是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和林舒什麼都沒做。”
“那為什麼去酒店?”
“她沒地方去。”
“為什麼沒地方去?”
“她不能回家。”
“為什麼?”
周小川閉上眼。
“你別問了。”
我看著他,氣得太陽穴直跳。
“我不問,明天那個男人鬧到你學校怎麼辦,酒店的人把事情傳出去怎麼辦,林舒被他帶走了又怎麼辦?”
“那是我的事。”
“你再說一遍。”
他猛地轉頭,眼睛發紅。
“我說那是我的事,我惹的麻煩我自己扛,不用你管。”
我沒有再說話。
車窗外的燈一盞盞掠過去,他的臉忽明忽暗。
3
書店在一條老街上,樓下賣書,樓上住人。
我把卷簾門拉下來,周小川揹著書包上樓,我跟在後面,看見門口那塊木牌歪了。
木牌是周硯做的,上面寫著一行字。
看見有人掉下去,就拉一把。
字是我寫的,木頭是他找的,釘子是周小川一顆一顆遞給他的。
這些年風吹雨淋,字跡已經淡了,我卻一直沒捨得換。
進門後,周小川把書包扔在沙發上。
“許姨會把林舒帶去哪兒?”
“她會想辦法。”
“羅建成不會放過她。”
“所以你現在要把知道的都告訴我。”
周小川低頭盯著地板。
“她只跟我說家裡逼她退學,別的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聯絡陳楚?”
“她不肯。”
“她不是陳楚的女朋友嗎?”
周小川抬起頭,表情古怪。
“誰告訴你她是?”
“酒店所有人都這麼說。”
“她只是叫過陳楚幾次男朋友。”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他的語氣越來越硬,我也沒了耐心。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在高考前帶她去酒店?”
“不然呢,讓她睡橋底下嗎?”
“你可以打電話給我。”
“然後把你也拖進來?”
“現在我沒被拖進來嗎?”
周小川噎住。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別衝他發火。
“把手機給我。”
“幹什麼?”
“看看林舒給你發了什麼。”
“不行。”
“周小川。”
“那是她的隱私。”
“事情已經鬧成這樣了,你還要替她瞞到什麼時候?”
他忽然抓起書包。
“反正我沒碰她,愛信不信。”
我一把拉住書包帶,掛在拉鍊上的玩偶晃了幾下。
那是一隻灰撲撲的小熊,一隻耳朵用黑線縫過,肚子裡有一塊硬硬的東西。
我剛碰到它,周小川便用力奪了回去。
“別碰。”
我被他的動作撞得後退一步。
他也愣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
“那裡面是什麼?”
“沒什麼。”
“這是你叔留下的?”
周小川把小熊塞進書包最深處。
“跟你沒關係。”
這句話比陳楚在酒店說的那些更傷人。
我看著眼前已經比我高出半個頭的孩子,忽然想起八年前,他第一次被周硯帶到書店時,也是這樣冷著一張臉。
那時候他十二歲,父母早已離婚,各自有了新家,誰都不願意把他帶在身邊。
周硯是他叔叔,也是唯一願意管他的人。
他坐在書店角落看了一下午的書,臨走時卻說這裡又破又冷,他再也不來了。
第二天,他又揹著書包出現在門口。
從那以後,他幾乎每天都來。
我一直知道他怕被丟下,也知道他越是在意,嘴上越不肯承認。
可我照顧他這麼多年,依然沒能讓他徹底相信我不會走。
“你說得對。”
我鬆開手。
“我只是答應你叔照顧你。”
周小川的臉僵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真把我當兒子。”
我看著他。
“這是你的真心話?”
他避開我的目光。
“本來就是。”
我胸口發緊,轉身去廚房倒水。
杯子剛放到桌上,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捲簾門被人踹得發顫。
“方苗苗,開門。”
“把我女兒交出來。”
周小川立刻往樓下走,我一把拉住他。
“你待著。”
“他是衝我來的。”
“他衝誰來,都輪不到你下去跟他打架。”
樓下的叫罵聲越來越響,附近幾家店都開了門。
羅建成隔著捲簾門大喊。
“大家看看,這家書店老闆拐走我女兒,還縱容她兒子帶我女兒開房。”
“她要是不交人,我明天就去學校,去教育局,去她兒子的考場鬧。”
我握著欄杆,掌心全是冷汗。
周小川站在我身後。
“我去跟他說。”
“你說什麼?”
“我讓他衝我來。”
“然後呢,跟他打一架,讓他拍下來,再讓你連考場都進不去?”
他咬緊牙關。
門外忽然傳來許姐的聲音。
“羅建成,你再鬧我就叫社群的人過來。”
許姐是這條街的老鄰居,也是周硯生前的同事家屬,她說話潑辣,附近的人都給她幾分面子。
羅建成罵了幾句,最後還是走了。
街上安靜下來,我靠在牆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手機在這時響了。
許姐發來一條訊息。
林舒暫時在她那裡。
可後面還有一句。
那孩子臉上有傷,她說什麼都不肯回家。
4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收拾被羅建成砸亂的門口。
木牌掉在地上,邊角裂了一塊,我蹲下來擦上面的灰,摸到背後貼著一張發黃的便籤。
別扔,還能修。
字是周硯的。
他這個人不愛說漂亮話,看見什麼壞了,總是這一句,還能修。
我剛離婚那年,書店的屋頂漏得厲害,一下雨,樓上樓下都要擺盆。
我沒錢大修,只能拿塑膠布蓋書架。
周硯第一次來時,褲腿上還沾著灰,他剛從救援隊下班,身邊跟著十二歲的周小川。
他抬頭看了半天。
“屋頂該修了。”
“我知道。”
“怎麼不找人?”
“沒錢。”
我那時候脾氣不好,說話總帶著刺,換成別人早就走了。
周硯卻點點頭。
“那先補。”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工具來了。
他趴在屋頂忙了一上午,周小川在下面給他遞東西,我在樓下整理被雨泡壞的書。
中午我煮了三碗麵,周小川嫌面太軟,周硯讓他不吃就餓著。
少年端著碗不說話,最後連湯都喝乾淨了。
那是我們三個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飯。
後來周硯來得越來越勤。
書架鬆了,他擰螺絲,燈壞了,他換燈泡,周小川跟同學打架,他坐在書店門口陪那孩子坐到半夜。
我問他為什麼總管這些事。
他說看見有人掉下去,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你不怕把自己也拖下去?”
“那就站穩點。”
他說得很平常,像在說今天該吃什麼。
可我記了很多年。
母親去世後,我有一段時間不想開店,每天躺在樓上,聽著樓下有人敲門,也不願意動。
陳楚給我打過一次電話,問我是不是還在鬧脾氣。
我說我媽走了。
他沉默片刻,只說了一句節哀。
那天傍晚,周硯翻窗進來,把窗臺上的花盆都踩碎了。
我坐起來罵他。
“你有病啊?”
“敲門不開,以為你出事了。”
“我出不出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有。”
他站在一地碎土裡,身上還穿著救援服。
我盯著他,他卻移開目光。
“周小川晚飯還沒吃,你起來給他煮碗麵。”
“你不會煮?”
“我煮得難吃。”
周小川在門外小聲說。
“你煮得不是一般難吃。”
我沒忍住笑了。
那是母親去世後,我第一次笑。
周硯沒勸我振作,他只是帶著一個餓肚子的孩子,把我從床上叫了起來。
日子就是從那一碗麵開始,慢慢往前走的。
我把木牌重新掛好,周小川從樓上下來,看見那張便籤,腳步頓了一下。
“我來修。”
“不用,你去複習。”
“考完我修。”
他說完要走,書包上的小熊碰到門框,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
我看向那隻舊玩偶。
周小川立刻把它塞進書包。
“那是你叔留給你的?”
“嗯。”
“裡面裝了什麼?”
“沒什麼。”
“為什麼不讓我碰?”
他低著頭。
“因為是他留給我的。”
我還想問,門外停下一輛黑色轎車。
陳楚從車上下來,身後的助理抱著一摞檔案。
他站在褪色的招牌下,看了看漏水後留下痕跡的牆面,眉頭緊緊皺起。
“你這些年就住在這裡?”
5
陳楚讓助理把檔案放到櫃檯上。
“學校附近有套房子,走路到考場只要十分鐘,環境也比這裡好。”
我翻開第一頁,看見房屋照片,又直接合上。
“不需要。”
“不是給你的,是給周小川備考用。”
“更不需要。”
“方苗苗,你能不能別把所有事都當成我在羞辱你?”
“你把一套房子的資料放到我面前,讓我搬進去,然後呢?”
“然後我們重新開始。”
陳楚盯著我,語氣比昨晚緩和了很多。
“我承認,以前是我做得不好,我那時候太忙,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現在我可以補償你。”
“你還是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那你說。”
“我現在想讓你帶著這些東西離開。”
他的臉沉了下來。
“你住在這種地方,帶著一個快高考的孩子,外面還有人隨時會來鬧,你還要撐到什麼時候?”
“這是我的事。”
“你跟周硯到底什麼關係?”
我手指一頓。
陳楚顯然已經查過周小川。
“跟你沒關係。”
“他死了以後,你就把他侄子接到身邊,別人都以為這是你兒子,你連解釋都不解釋,方苗苗,你知不知道外面怎麼說你?”
“我為什麼要向外面解釋?”
“因為我在乎。”
“你在乎的是別人說你前妻給人當後媽。”
陳楚被戳中心思,臉色一陣難看。
“我只是想幫你。”
“你幫人的方式,就是先告訴她過得有多差,再讓她接受你的安排嗎?”
“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什麼都別做。”
後門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周小川先一步走過去,門剛開啟,林舒便撲了進來。
她穿著昨晚那件白色外套,頭髮有些亂,左臉浮著清楚的紅印。
周小川的眼睛一下紅了。
“誰打的?”
“我媽。”
林舒說完,又搖了搖頭。
“羅建成逼她打的。”
她看見我,嘴唇抖了幾下。
“方阿姨,對不起。”
我讓她先坐下。
“許姐不是讓你留在她家嗎?”
“他去那附近找了,我怕連累許姨。”
“你來這裡就不怕連累我們?”
她低下頭。
“我實在沒地方去了。”
陳楚走過來。
“你可以聯絡我。”
林舒抬眼看他,眼神里沒有半點戀人之間的親密,只剩防備和難堪。
“我聯絡你,你就會把我交給我媽。”
“她是你母親。”
“她不敢反抗羅建成。”
陳楚皺眉。
“林舒,你借我的名義在外面說我是你男朋友,這件事我還沒問你。”
林舒臉色發白。
我終於明白,她根本不是陳楚的小女友。
“你為什麼那麼說?”
林舒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羅建成欠了錢,他認識的人都不好惹,我說陳楚是我男朋友,他們就不敢碰我。”
陳楚氣得額角青筋直跳。
“我只是答應你哥照顧你,不代表你可以拿我當擋箭牌。”
“我沒有別的辦法。”
“你可以把事情告訴我。”
林舒忽然笑了一聲,眼淚跟著掉下來。
“我說過。”
陳楚愣住。
“去年我給你發訊息,說羅建成不讓我上學,你讓助理給我轉了五萬塊錢。”
陳楚張了張嘴。
我看見了他臉上的茫然。
他大概根本不記得那條訊息。
林舒又看向我。
“方阿姨,我知道周小川快高考了,我不會留在這裡,我只是想借點錢,去別的地方住幾天。”
周小川走到她身邊。
“你哪兒都別去。”
“你管不了。”
“我說能管就能管。”
樓下忽然有人大聲喊林舒的全名。
“林舒,我知道你在裡面。”
林舒渾身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盡。
周小川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擋在自己身後。
我看著兩個孩子,心裡最後一點猶豫也沒了。
“去樓上。”
“方阿姨。”
“先上去。”
我走到門口時,陳楚拉住我。
“別開門。”
“這是我的店。”
“我讓人處理。”
“怎麼處理,又給錢?”
陳楚沒有回答。
門外,羅建成已經開始踹門。
6
捲簾門升到一半,羅建成便彎腰鑽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手機一直舉著,明顯是來拍影片的。
“人呢?”
我擋在樓梯口。
“她不想見你。”
“她是我女兒。”
“繼女。”
“繼女也是我養大的。”
“你怎麼養的,她臉上的巴掌印也是你養出來的?”
羅建成眼神閃了閃。
“她不聽話,她媽教育她怎麼了?”
鄰居和顧客都圍在門外,許姐也趕了過來。
羅建成故意提高聲音。
“我管自己家的孩子,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手嗎?”
“那你回家管,別來砸我的店。”
“你交人,我馬上走。”
“她自己不願意跟你走。”
“她小孩子懂什麼?”
林舒忽然從樓上下來。
“我十八了。”
羅建成指著她。
“你給我過來。”
林舒往後退了一步。
周小川跟在她身邊。
羅建成看見周小川,臉上的怒氣一下找到了出口。
“就是你帶她去酒店的吧?”
他伸手去扯周小川的衣領。
“你想幹什麼?”
周小川推了他一下。
羅建成立刻倒在地上,捂著腰大聲慘叫。
我看得清楚,周小川根本沒用多大力氣。
可那兩個舉手機的人立刻圍了上來。
“打人了。”
“學生打家長了。”
“明天就把影片發到他們學校。”
周小川臉色發白,還想衝過去,我死死拉住他。
“站著別動。”
陳楚上前一步,擋住手機鏡頭。
“夠了。”
羅建成從地上爬起來。
“你有錢有勢就能欺負人嗎,我女兒被人帶去開房,現在人還被扣著,你們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你要多少錢?”
陳楚問。
店裡忽然安靜了。
羅建成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亮光。
“這不是錢的事。”
“二十萬,拿了錢,帶著你的人離開,別再來找林舒和周小川。”
我看向陳楚。
“誰讓你給錢了?”
“先把人弄走再說。”
“他今天拿二十萬,明天就會要五十萬。”
“那就給他五十萬。”
陳楚壓低聲音。
“方苗苗,周小川馬上高考,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讓這件事停下來,別人的家事以後再說。”
“以後是什麼時候?”
“等他考完。”
“林舒要是今晚被帶回去呢?”
“那是她家裡的事。”
我胸口最後一點溫度徹底冷了。
“陳楚,你到現在還是不懂,錢不是答案。”
他也惱了。
“那你要怎麼辦,跟這種人講道理,讓他突然良心發現?”
“至少不能讓他拿了錢,再把林舒抓回去。”
羅建成從地上站起來。
“我不跟你們廢話,林舒今天必須跟我走。”
他快步衝向林舒,周小川再次擋上去。
我把兩個孩子護在身後。
“她說了不回去。”
“你算什麼東西?”
“我是這家店的老闆,也是周小川的監護人,你闖進我的店,砸我的東西,還威脅我的孩子,我就能管。”
“好啊,那我明天去他學校管。”
羅建成指著周小川。
“我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高考前帶女孩開房,還動手打家長,我看哪個學校敢要他。”
周小川渾身緊繃。
我能感覺到,他是真的怕了。
他努力了三年,離高考只差幾天。
羅建成知道該往哪裡捅,才能讓我們最疼。
林舒忽然從我身後衝出來。
“你鬧夠了嗎?”
她哭得渾身發抖。
“你不就是想讓我回去嗎?”
羅建成臉色稍緩。
“知道錯了就跟我走。”
“我回去幹什麼?”
林舒死死盯著他。
“回去給你還債,還是嫁給你那個四十多歲的債主親戚?”
店裡的人都愣住了。
羅建成的臉一下變了。
“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
林舒聲音越來越大。
“你讓我退學,讓我去飯店上班,後來又說只要我嫁過去,你欠的錢就不用還了。”
“我媽不敢說,你就真以為沒人知道嗎?”
羅建成衝上去想打她。
周小川抓住他的胳膊。
這一次,陳楚也擋在了林舒面前。
“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羅建成眼神躲閃。
“這是我們家的事。”
林舒蹲在地上,終於徹底崩潰。
“我回去就不是上學了。”
“他要把我嫁給別人還債。”
7
許姐把圍觀的人勸出去,關上了店門。
羅建成見事情鬧大,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說不會算了。
林舒坐在樓梯上哭了很久。
我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她雙手捧著,卻一直沒喝。
“酒店那晚到底怎麼回事?”
她看了一眼周小川。
周小川低聲說。
“說吧。”
林舒擦了擦眼淚。
“羅建成那天喝了酒,逼我簽退學申請,我不肯,他把我關在屋裡。”
“我從窗戶爬出去,手機裡只有幾十塊錢,不敢去同學家,怕他找到學校。”
“為什麼不找陳楚?”
我問。
她低下頭。
“我找過,他沒接。”
陳楚拿出手機,翻了很久,臉色越來越難看。
林舒確實在那晚給他打過三個電話。
那時他正在開會,助理把陌生來電按掉了。
“後來呢?”
我問。
“我給周小川發訊息,問他能不能幫我找個地方待一晚。”
周小川接過話。
“她不肯來書店,也不肯去許姨家,我怕羅建成找到你們,只能開酒店房間。”
“你哪來的錢?”
“攢的生活費。”
“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告訴你,你一定會去找她。”
“所以呢?”
“所以羅建成就會來砸你的店,像今天一樣。”
他說得很輕。
“我不想把你拖進來。”
我鼻子一酸,強忍著沒有轉開臉。
“那一晚上你們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
林舒急忙說。
“我在床上睡,他把門口的椅子搬過去,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羅建成不知道怎麼找到酒店,陳楚也來了,我一著急,就跟前臺說陳楚是我男朋友。”
陳楚閉了閉眼。
酒店裡所謂的捉姦,不過是羅建成故意鬧大事情。
他知道陳楚有錢,也知道周小川快高考。
他想讓林舒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也想趁機從陳楚身上拿到錢。
“你為什麼一直不解釋?”
我看向周小川。
“解釋了,就要把她家的事說出來。”
“你怕她難堪?”
“也怕你管。”
周小川看著我。
“叔以前就是這樣,看見什麼都要管,最後連命都沒了。”
這句話落下,屋裡安靜得只剩牆上鐘錶的走動聲。
我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緊。
“你叔不是因為管閒事死的。”
“有什麼區別?”
“他是救援隊員,那是他的工作。”
“可他也可以不進去。”
周小川眼睛通紅。
“那棟樓都快塌了,別人都往外跑,他為什麼非要進去?”
我說不出話。
八年前那個雨夜又一次出現在眼前,許姐站在書店門口,渾身溼透,告訴我周硯沒能出來。
我曾經也問過同樣的話。
為什麼非要進去。
為什麼不能自私一次。
為什麼不能回來把沒說完的話說清楚。
周小川吸了吸鼻子。
“他總說看見有人掉下去,就拉一把,我只是想拉林舒一下。”
“我沒想到會把你也拖進去。”
我走到他面前。
“你做得沒錯。”
他愣住。
“可你的辦法錯了。”
“下次遇到這種事,先告訴我,別一個人扛。”
“你不怪我?”
“我很生氣。”
我看著他。
“可我氣的是你不相信我。”
周小川低下頭,眼淚掉在鞋尖上。
他很快抬手擦掉,像怕被人看見。
陳楚一直站在旁邊。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周小川。
“你到底是誰的孩子?”
我沉默片刻。
“周硯哥哥的兒子。”
“他父母呢?”
“父親去世,母親重新組建家庭,後來一直是周硯照顧他。”
“周硯犧牲以後呢?”
“以後就是我的孩子。”
陳楚的喉結動了一下。
“所以你不是給周硯當後媽。”
我看著他。
“我從來沒說過我是。”
“那你為什麼不解釋?”
“因為我沒必要向羞辱我的人解釋。”
陳楚臉色發白。
“周硯把孩子留給你,你就接了?”
“對。”
“憑什麼?”
我笑了一下。
“憑他是一個比你懂責任的人。”
陳楚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8
周硯犧牲那年,周小川十四歲。
那天雨下得很大,城西一棟老樓突然坍塌,周硯和隊友趕去救人。
最後一批居民已經出來,他卻聽見廢墟下面還有孩子的哭聲。
二次坍塌發生前,他把那個孩子推給了隊友,自己沒能出來。
我趕到醫院時,只看見蓋著白布的擔架。
周小川坐在走廊盡頭,沒有哭,也沒有問。
我走過去,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叔呢?”
我張了幾次嘴,才擠出聲音。
“他走了。”
周小川點點頭。
“哦。”
他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鞋。
幾分鐘後,他突然站起來,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他答應給我開家長會。”
“他答應過的。”
“他說這次一定不會遲到。”
他一遍遍重複,最後蹲在地上,哭得喘不過氣。
我抱住他,他卻用力推我。
“你別碰我。”
“你們都一樣,說走就走。”
周硯沒有留下正式遺囑,只託許姐轉交了幾封信和一些東西。
其中一張紙上寫著我的名字。
苗苗,如果我回不來,小川就拜託你先照看一陣,他不壞,只是嘴硬,他父母靠不住,我能信的人不多。
那張紙被雨水打溼,最後一句暈開了。
我只看清前半句。
等他長大,你就。
後面的字再也認不出來。
所有人都勸我別接這個麻煩。
我剛離婚,書店收入不穩定,還欠著錢,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別說養一個正處在叛逆期的孩子。
可我還是把周小川帶回了書店。
不是因為同情,也不是為了還債。
是因為我最難的時候,周硯從來沒有問過值不值得。
他只是伸手拉了我一把。
周小川剛來時,每天都在等我後悔。
他故意逃課,故意跟人打架,故意把我做的飯倒掉。
有一次他三天沒回家,我找遍了附近,最後在周硯的墓前找到他。
他問我。
“你什麼時候不要我?”
我說不知道。
他冷笑。
“大人就會騙人。”
我坐到他身邊。
“因為你還沒長大,我不知道要養你到什麼時候。”
“等你能自己過日子了,你還願意回來吃飯,我就給你做。”
他看了我很久。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離家出走。
可他始終沒叫過我媽。
他叫我方苗苗,叫我方姨,急了會直接喊你。
我以為沒關係,只要他願意回家,叫什麼都一樣。
可在酒店走廊聽到那一聲媽時,我還是心軟得一塌糊塗。
晚上,許姐去社群聯絡林舒的安置,我讓兩個孩子先住在樓上。
陳楚沒有走。
他坐在書店最裡面,翻著一本封面破損的舊書。
“你離婚以後,是周硯一直陪著你?”
“嗯。”
“你愛他嗎?”
我整理書架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給我機會問清楚。”
陳楚抬起頭。
“如果他沒死,你會跟他在一起嗎?”
“會。”
這個答案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難說出口。
陳楚低下頭,許久沒有說話。
樓上傳來腳步聲,周小川拿著那隻舊玩偶走下來。
“方苗苗。”
他看了一眼陳楚,又改了口。
“方姨。”
“怎麼了?”
他把小熊放到桌上。
“這裡面有叔叔的錄音。”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走後沒多久。”
“為什麼一直沒告訴我?”
“我不敢聽。”
周小川手指發抖。
“也不敢讓你聽。”
“我怕他說完以後,他就真的不在了。”
我摸到小熊肚子裡那塊硬物,拉開舊拉鍊,裡面果然藏著一個很小的錄音器。
周小川按下開關。
電流聲響了幾秒。
隨後,我聽見了周硯的聲音。
“苗苗。”
只兩個字,樓下突然傳來猛烈的砸門聲。
羅建成在外面大喊。
“林舒,我知道你在樓上。”
“你今天不出來,我就讓周小川明天進不了考場。”
9
第二天就是高考。
我立刻關掉錄音器,把它放進抽屜。
周小川衝到門口,陳楚攔住他。
“你留下,我下去。”
“他要找的是我。”
“明天考試的也是你。”
陳楚第一次沒有用命令的語氣跟他說話。
可週小川仍然不信任他。
“他不會聽你的。”
“那也輪不到你現在出去打架。”
我把周小川推回樓梯。
“看著林舒。”
樓下捲簾門已經被人從外面撬開一道縫。
我剛走到門口,羅建成便帶著兩個人擠了進來。
許姐和社群的工作人員跟在後面。
“羅建成,你再亂來,我們就報警了。”
“報啊。”
羅建成眼睛通紅,身上帶著酒氣。
“我帶自己女兒回家,誰敢攔我?”
他看見林舒站在樓梯上,立刻衝過去。
我擋在前面。
“她不回去。”
“你說了不算。”
“那就讓她自己說。”
林舒臉色蒼白,手緊緊抓著扶手。
羅建成抬頭瞪她。
“你媽病了,你還在外面鬼混,你有沒有良心?”
林舒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你今天跟我回去,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計較。”
“我不回去。”
她的聲音很輕。
羅建成像沒聽清。
“你說什麼?”
林舒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周小川。
“我說我不回去。”
“我不會退學,也不會嫁給你說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