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他爹不許死_第2章 11裴燦拿着請帖
第2章
11
裴燦拿著請帖,阿寧正在搖籃裡睡覺。
我坐在旁邊縫小衣,針尖差點扎到手。
他看完後,遞給我。
「你去嗎?」
我怔住。
「她不是說只見你一人?」
「我問你去不去。」
我抬頭看他。
裴燦神色很平靜,把選擇交給了我。
我看著請帖。
陳曦月終於親自來了。
我心裡說不緊張是假的。
可我也知道,有些事我不能替裴燦斬斷一輩子。
若他心裡還有那根線,我拽得再緊也沒用。
我把針線放下。
「去。」
佛寺在城外,香火一般,後院有間清靜的禪房。
陳家嬤嬤見我跟來,臉色當場變了。
「吳娘子,我家小姐說了,只見裴公子。」
我抱著阿寧,淡淡看她。
「我耳朵不好,聽不見你說什麼。」
嬤嬤氣得臉都紅了。
裴燦擋住她的視線。
「我妻子同來,有什麼話便說,沒有便回。」
嬤嬤沒想到他這麼直接,只能咬牙進去通報。
陳曦月還是見了。
她坐在簾後,聲音比我想象中好聽。
「裴哥哥。」
我聽見這個稱呼,手指不自覺收緊。
阿寧在我懷裡動了動。
裴燦站在簾外,沒有靠近。
「陳夫人。」
簾後靜了一下。
陳曦月小聲道:「你如今連我的名字都不願叫了?」
裴燦不接她話,問道。
「你找我何事?」
陳曦月聲音帶著哽咽。
「侯府如今不太平,夫君厭棄我,婆母也不肯護我,我在那邊實在難過,裴哥哥,我這些年沒有一日好過。」
裴燦說:「陳家會替你做主。」
陳曦月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透著一股苦澀。
「陳家只會讓我忍,侯府只當我是擺設,我能找誰呢?我從前能說話的人,只有你。」
嬤嬤在旁邊幫腔。
「裴公子,小姐當年待你不薄,如今你高中狀元,伸手幫一把,不過一句話的事。」
裴燦說:「不是一句話的事。」
嬤嬤皺眉。
「怎麼不是?你如今有身份,有前程,只要你肯出面,侯府自然會顧忌。」
裴燦聲音冷了下來。
「我為何要替侯府的內宅事出面?」
陳曦月急了。
「裴哥哥,我不是要你為難,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你心裡是不是還怨我當年嫁人?」
她說著,親自掀開簾子走出來。
我終於看清了話本女主的模樣。
她確實美,眉眼柔和,眼裡含淚時,叫人很難說重話。
她手裡拿著一塊玉佩,遞向裴燦。
「這塊玉你還記得嗎?從前你說,等你考中,就用它給我換一支簪子。」
裴燦退後一步,與她拉開距離。
陳曦月的手停在半空。
我心跳也跟著停了一下。
裴燦看著她,語氣平和。
「那是從前。」
陳曦月臉色白了。
嬤嬤立刻沉下臉。
「裴公子,人不能忘本,小姐當年給你飯吃,替你擋羞辱,你才有今日,難道你如今功成名就,就嫌棄舊人了?」
我抱著阿寧站起來。
我很想出去罵她,想把這八年裴燦做過的事一樁樁擺給她聽,可我剛邁出一步,又停住了。
這一次,不能由我替他說。
裴燦需要自己從那片泥潭裡走出來。
他看著嬤嬤。
「我沒忘本。」
嬤嬤正要說話,他繼續道:「所以陳家這些年要我抄的書,寫的信,跑的腿,處理的麻煩,我都做了,陳夫人在侯府第一次受委屈,我也幫過一次,後來陳家再來,我有當眾讓你們難堪嗎?」
嬤嬤臉色難看。
裴燦說:「一頓飯,一句維護,我記了八年,也還了八年,夠了。」
陳曦月眼淚掉下來。
「你是怪我,對不對?你如今娶妻生女,考中狀元,是不是就想讓我後悔?」
裴燦沉默了一瞬。
我屏住呼吸。
他側頭看了偏廳一眼。
我知道他看見了我和阿寧。
然後他說:「不是。」
陳曦月怔住。
「我讀書,不是為了讓你後悔。」
裴燦聲音中正平穩。
「我妻子懷著孩子時,被人輕賤過,我女兒出生時,我不在身邊,我那時便想,我得往上走一點,再往上走一點,至少以後她們遇事時,不必去求一個會拿恩情壓人的人。」
嬤嬤氣得口吐唾沫。
「你這是說誰呢?」
裴燦看著她。
「嬤嬤心裡清楚。」
陳曦月的淚停了,她臉上第一次露出不甘。
「所以你真的不要我了?」
這句話一齣,屋裡所有人都靜了。
我終於看明白了。
她不是捨不得裴燦這個人,她是捨不得裴燦永遠把她放在第一位。
裴燦也看明白了。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陳夫人,以後莫來找我了。」
陳曦月臉色慘白。
裴燦轉身走到偏廳,朝我伸出手。
「桂蘭,我們回家。」
我喉嚨哽咽的厲害。
阿寧在我懷裡醒了,伸著小手往他那邊抓。
裴燦接過女兒,又牽住我。
走出寺院時,陽光落下來,我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
裴燦說:「我欠你一個選擇。」
我看他。
「什麼?」
「這次什麼都不牽扯,單純是我自己選的。」
他握緊我的手。
「我選你和阿寧。」
12
陳曦月後來如何,我只聽過幾句閒話。
有人說侯府確實一陣子不太平,她日子過得不順,卻也沒有到活不下去的地步,陳家接她回去住過幾個月,後來又送了回去。
她再也沒有往裴家送過信。
陳家嬤嬤倒是來過一次,站在門外想求見裴燦。
那時裴燦已經入朝任職,不在家。
我抱著阿寧站在門裡,沒有請她進來。
嬤嬤臉色比從前憔悴許多,卻仍端著架子。
「吳娘子,何必做絕?」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從前她拿一點恩情壓裴燦,一頓飯便要買下一個人的一輩子,如今她終於發現這筆賬收不回去了,便來說我做絕。
我說:「裴燦不在。」
「那我等。」
「你等不到。」
她臉色一沉。
「你一個婦人,管不到男人的事。」
我把門關了一半。
「這話你去和裴燦說。」
嬤嬤還想說什麼,阿寧忽然在我懷裡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
「爹。」
她其實只是剛學會這個字,見誰都可能喊。
可嬤嬤聽見後,臉色一下難看得厲害。
我低頭親了親女兒。
「聽見了吧,他忙著給女兒撐腰,沒空再給別人當退路。」
門關上,我心裡那口氣終於徹底順了。
裴燦回來後,我把這事告訴他。
他正在給阿寧擦手,聽完只嗯了一聲。
我問:「你不問她來做什麼?」
「不重要。」
「真不重要?」
他抬頭看我。
「真不重要。」
阿寧抓著他的袖子,非要往他膝上爬,他便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她伸手去抓他的官帽,抓不到就急。
裴燦耐心地把帽子拿下來,放到桌上,任她拍得啪啪響。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夜晚,裴燦坐在桌邊交代地租和藥錢,連自己的死都安排得那麼安靜。
若那時我晚半步,哪裡還有今日。
那些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
我一度以為它消失了。
直到某個深夜,裴燦在書房處理完公文,回屋時輕手輕腳,怕吵醒阿寧,我坐在燈下等他,眼前忽然飄過一行字。
【原話本里那個上吊的男二,已經找不到了。】
我看著那行字,眼睛突然溼了。
裴燦見我發呆,「怎麼了?」
我搖頭。
「沒什麼。」
他坐到我身邊,替我倒了一杯熱茶。
「又想起從前?」
我看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想從前,都愛看我的腰帶。」
我低頭一看,果然盯著他腰間。
當初我收走他所有腰帶,害他第二天只能用舊布條束衣,這事後來被陸青笑了許久。
我也忍不住笑。
「我那時候怕你跑。」
裴燦說:「我知道。」
「你還記恨嗎?」
「記。」
我瞪他。
他眼底帶笑。
「所以後來每回出門,都先告訴你。」
我哼了一聲。
他忽然問:「當初你是真的確定有孩子,還是故意騙我?」
我心口一跳。
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我當然不能說,我能看見那些字,說你會死,說我會懷你的孩子,說你將來會當首輔。
我喝了一口茶,含糊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裴燦看著我。
「想知道,我當初是不是被你騙回來的。」
我放下茶盞,理直氣壯。
「就算是騙,那也是救命的騙。」
他笑了。
「嗯。」
「再說了,孩子他爹本來就不許死。」
裴燦伸手握住我的手。
13
很多年後,裴燦成了首輔。
這兩個字離當年的時光太遠了,遠到我偶爾聽人喊他裴首輔,還會恍惚一下。
我們一家搬去了京城,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想懂太多。
我只知道他更忙了,常常天不亮出門,夜深才回,可無論多晚,他回家第一件事都是先去看阿寧。
阿寧長大了些,眉眼像他,脾氣卻像我。
她不愛哭,摔了也先爬起來拍土,若有人欺負她,她會板著小臉說:「我回家告訴我爹。」
我聽見時又好氣又好笑。
「你就會告狀?」
阿寧認真地說:「爹說了,有事要回家說,不許自己憋著。」
裴燦在旁邊裝作沒聽見。
我瞪他。
「你教的?」
他低頭翻書。
「有何不妥?」
「你這樣會把她慣壞。」
「不會。」
他說,「她知道家裡有人撐腰,才不會被人幾句話嚇住。」
我嘴上嫌他,心裡卻痠軟得厲害。
有一回宮中設宴,裴燦回來得很晚,身上帶著酒氣。
我替他解下朝服,他忽然笑了一聲。
我問:「笑什麼?」
他說:「今日有人問我,這些年這麼拼,是不是為了向陳曦月證明她當年選錯了。」
我手一頓。
這話這麼多年還在傳。
外人總愛把裴燦的發奮和陳曦月綁在一起,好像他這一路往上走,流的汗,熬的夜,受的苦,都是為了讓昔日的故人回頭看一眼。
我抬頭看他。
「你怎麼答的?」
裴燦靠在椅背上,眉眼被燈火照得溫和。
「我說,我是怕我女兒沒人撐腰,將來被人欺負。」
我怔了一下,隨即笑出來。
「他們什麼反應?」
「有個老大人差點嗆了酒。」
我笑得不行。
裴燦也笑,笑完後,他握住我的手。
「桂蘭。」
「嗯?」
「當年若不是你,我不會有今日。」
我剛想說你別又來這一套,他卻接著道:「是你讓我知道,我的命還能被人需要。」
我鼻子一酸。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做文章。」
他笑的很溫和。
「那我換一句。」
「什麼?」
「我很慶幸,那晚你追到了河邊。」
我低下頭,不讓他看見我的眼淚。
其實我也慶幸。
慶幸我看見了那些字,慶幸我跑得夠快,慶幸我那時胡攪蠻纏,拿一個還沒確定的孩子,硬生生討回了他一個月的命。
那一個月,後來變成一年,十年,變成我們漫長又安穩的一生。
14
阿寧七歲那年,裴燦親自教她認字。
他在書房鋪開紙,握著她的小手,一筆一畫寫她的名字。
阿寧坐不住,寫了半頁就想去院子裡撲蝴蝶。
裴燦也不惱:「今日學會兩個字,爹帶你去買糖。」
阿寧眼睛一亮。
「娘也去嗎?」
裴燦看向我。
「去。」
我靠在門邊,笑著說:「我不去,你們父女倆買回來給我吃。」
阿寧立刻說:「那我要買最大的。」
裴燦笑著。
「給你娘買最大的,給你買小的。」
阿寧不服。
「為什麼?」
「因為你娘當年救過爹。」
阿寧眨眨眼。
「娘怎麼救的?」
我咳了一聲。
「你爹落水,我把他撈上來的。」
「娘真厲害!」
裴燦看我,眼底全是笑。
我有些不好意思,轉身去收拾箱子。
箱底壓著當年在豐城時的房契地契,紙張已經泛黃,邊角也軟了。
我把它們拿出來曬,阿寧跑過來問這是什麼。
裴燦蹲下身,耐心解釋。
「這是我們家的根。」
阿寧歪頭。
「根不是長在土裡嗎?」
我笑了。
裴燦也笑。
「是,這些地也在土裡。」
我摸著那些契紙,心裡很平靜。
它們最初到我手裡時,帶著裴燦的遺言。
後來它們撐起了一個家。
如今我們一家已經搬離豐城許多年,可我仍時長拿出來曬曬。
因為我記得,那個夜晚,他把所有活路都留給了我,卻忘了給自己留一條。
而我把他拽了回來。
那些字最後一次出現,是在一個很平常的午後。
阿寧趴在桌上練字,裴燦坐在旁邊看公文,我在窗下縫衣裳,風從院裡吹進來,帶著桂花香。
那行字慢慢浮在半空。
【吳桂蘭從路人甲,變成了裴燦的妻子,變成了真的女主。】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裴燦抬頭。
「又發呆?」
我笑著搖頭。
「沒有。」
阿寧舉起剛寫好的字給我看。
「娘,你看,我寫的爹。」
紙上那個爹字歪歪扭扭。
裴燦把她抱到膝上,指著旁邊空白處。
「再寫一個娘。」
阿寧問:「為什麼?」
裴燦說:「因為沒有你娘,就沒有這個家。」
我嗔怪他:「你別教孩子亂說。」
裴燦神色溫柔又認真。
「哪裡亂說了,這是事實。」
夕陽落在書桌上,照著阿寧的頭髮,也照著裴燦的側臉。
他已經不再是話本里那個為白月光自毀的男二,也不是河邊那個平靜赴死的人。
他是我的夫君,是阿寧的爹。
我低頭繼續縫衣,唇角卻一直沒有放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