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後,他們才說愛我_第2章 陸承舟沒有回答
第2章
陸承舟沒有回答。
他去了書房。
書房桌上放著舊相簿和我的信。
他開啟相簿,一頁一頁看。
第一張是他穿著襯衫站在大學門口,旁邊的我笑得很傻。
後面是我們住地下室時拍的照片,牆皮發黴,我蹲在小電磁爐前煮麵,他站在我身後比了個很僵硬的剪刀手。
再後面是公司第一間辦公室,桌子是二手的,椅子一坐就響,我趴在桌上睡著,旁邊放著沒吃完的盒飯。
還有上市前的慶功照。
照片裡的我很瘦,臉色也不好,卻站在陸承舟身邊笑。
那時候我已經病了,只是所有人都忙著慶祝,沒人注意我瘦了多少。
陸承舟看完那些照片,才打開信。
我養好了身體,也不想再回去了。
姐姐給他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家。
陸承舟接起來,只說了一句:“你別管。”
姐姐不死心,又說:“安安是不是嚇到了?我過去陪他。”
陸承舟沉默很久,說:“不用。”
那是姐姐第一次被他拒在門外。
可這些事傳到我耳朵裡時,我心裡並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正在新城市的小院裡修剪花枝,陽光落在手背上,暖得有點不真實。
林姐坐在旁邊喝茶,把許佳發來的訊息給我看。
她問:“心軟嗎?”
我低頭剪掉一截枯枝。
“心疼安安。”
“那陸承舟呢?”
我手頓了頓。
“也疼過,現在不了。”
林姐沒再問。
我知道陸承舟不會就這麼放棄。
他這個人,年輕時窮,什麼都要靠自己搶,後來成功了,更不習慣失去。
他會找我。
我只是沒想到,他來得那麼快。
10
陸承舟找到我時,我正在院子裡搬花盆。
新城市的天氣比蘇州更暖一點,早上有風,吹得桂花樹葉沙沙響。
我抬頭,看見他站在院門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下發青,西裝皺著,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
安安站在他身邊,手裡抱著那個小火車盒子。
他一看見我,眼淚就掉了下來。
“媽媽。”
我手裡的花盆很重,林姐從屋裡出來,接過去放到一邊。
陸承舟推開院門進來,聲音發啞:“沈清。”
我看著他:“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許佳說你辭了日常職務,林姐又一直往這邊跑,我問了很多人。”
他說得很急,像怕我下一秒又消失。
安安衝過來抱住我的腿,哭著說:“媽媽,我錯了,你回家好不好?我以後不說你挑起矛盾了,我也不讓姨媽睡前給我講故事了。”
我蹲下來,擦了擦他的眼淚。
“安安,先別哭。”
他哭得更厲害:“媽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這句話刺得我心口一疼。
我抱了抱他,很輕。
“我沒有不要你,我只是不會再回那個家。”
陸承舟眼眶一下紅了。
“沈清,我已經讓你姐搬走了。”
我抬頭看他。
他往前一步:“我知道錯了,我不該讓她住進來,不該一次次說你無理取鬧,我以為你只是吃醋,我以為只要我沒有真的做對不起你的事,就不算什麼。”
我沒有打斷他。
他聲音低下去:“可我現在知道了,我享受她依賴我,享受她崇拜我,我明明知道她越界了,可我不願意承認,因為承認了,我就要承認我對不起你。”
這些話如果早幾個月聽見,我可能會哭。
可現在我只是覺得遲。
太遲了。
我說:“陸承舟,離婚協議你看了嗎?”
他臉色一白:“我不籤。”
“你可以慢慢看,條件不滿意可以談。”
“我不是說條件。”
他盯著我,聲音發抖:“我不想離婚,沈清,我們那麼多年,你不能說不要就不要。”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年輕時他也這樣看過我。
那時候他被客戶羞辱,站在路邊沉默,我遞給他一瓶水,說沒事,我們再想辦法。
他抬頭看我,眼裡全是狼狽和不甘。
我陪他熬過了最難的時候。
可後來他日子好過了,第一件事不是把我放在身邊,而是把我送去蘇州養病,再把我姐姐接進家裡。
我說:“我不是說不要就不要,是你們一點點讓我不要的。”
陸承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一輛車停在院門口。
姐姐下了車。
她看見我,眼淚立刻掉下來。
“清清,我知道你怪我,我可以走,真的,我現在就走,你別不要這個家。”
安安縮在我懷裡,小聲喊姨媽。
姐姐聽見了,哭得更厲害。
“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住進去,你們不會變成這樣,清清,你別怪承舟,也別怪安安,我走就是了。”
這話很熟。
從陸家客廳,到蘇州別墅,再到這裡,她一直都這樣說。
我站起來,看著她。
“姐,你每次都說你走,可你哪次真的收拾過東西?”
姐姐臉色僵了一下。
“我......”
我打斷她:“你說走的時候,總會挑安安在場,挑陸承舟在場,因為你知道他們會攔你。”
她眼淚停在臉上,看起來有點狼狽。
陸承舟低聲說:“沈柔,夠了。”
姐姐的臉一下白了。
她看向陸承舟:“承舟,你也覺得是我的錯?”
陸承舟沒有看她。
姐姐像是受不了,聲音突然尖了起來:“我錯什麼了?我丈夫死了,我一個人無依無靠,你們照顧我不是應該的嗎?當年要不是我嫌你窮,哪輪得到清清?”
院子裡一瞬間安靜。
安安愣住了。
陸承舟臉色難看極了。
我反而沒什麼意外。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終於從她心裡掉出來了。
姐姐說完也意識到不對,慌忙解釋:“清清,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太急了。”
我看著她:“你就是這個意思。”
她嘴唇發抖。
我沒有繼續逼她。
因為沒必要。
有些話她說出口,就已經夠了。
陸承舟回頭看她,聲音冷下來:“你先回去。”
姐姐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你趕我走?”
“我讓司機送你。”
“陸承舟,你現在為了她趕我?”
他閉了閉眼:“沈柔,你先走。”
姐姐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最後捂著臉跑出院子。
安安被嚇到了,抱著我的手更緊。
陸承舟看著我,聲音很低:“我會處理好,以後不會再讓她進家門。”
我搖頭。
“陸承舟,問題從來不只是她進不進門。”
他眼睛紅了:“那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
我看著院子裡的花,看著林姐站在屋簷下沒有過來,也看著安安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我慢慢說:“你一次次讓我讓位,讓她坐我的位置,用我的東西,管我的家,陪我的孩子,你說你們沒什麼,讓我別想多。”
他低著頭,沒有反駁。
“安安一次次選擇她,說我讓家裡吵,說我該回蘇州,我知道他小,可我也會疼。”
安安哭著說:“媽媽,對不起。”
我摸了摸他的頭。
“媽媽聽見了。”
我又看向陸承舟:“我離開,不是因為姐姐贏了,是因為我不想再待在一個隨時能被替代的位置上。”
陸承舟的眼淚掉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樣哭。
可我心裡很平靜。
我說:“離婚我不會改,陸家我也不會回。”
11
陸承舟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可看見我的表情,只好低聲問:“那安安呢?”
安安立刻抬頭看我。
他的眼睛哭得通紅,懷裡還抱著那個小火車盒子,像抱著最後一點能讓我回頭的東西。
我蹲下來,認真看著他。
“安安,我還是你媽媽,你可以來看我,我也會去看你。”
他抽噎著問:“那你為什麼不跟我回家?”
我想了想,用他能聽懂的話說:“因為媽媽在那裡不開心,身體也會變差,媽媽需要住在讓自己舒服的地方。”
安安扁著嘴:“可是我想你。”
“想我的時候,可以給我打電話,也可以週末來住兩天。”
“姨媽還會在家嗎?”
我抬頭看了陸承舟一眼。
陸承舟聲音沙啞:“不會。”
安安低下頭,小聲說:“媽媽,我以後不會說你壞話了。”
我摸摸他的臉。
“你不用現在保證很多事,你慢慢學,學會尊重別人說不,學會不要因為誰陪你玩就隨便傷害另一個人。”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
陸承舟看著我們,眼神痛得厲害。
他問:“我呢?我還能來看你嗎?”
我站起來。
“離婚手續辦完前,有事可以聯絡律師,安安的探望安排,我們也可以談。”
他苦笑了一下:“你現在連話都不想和我說了?”
我沒有否認。
以前我有太多話想和他說。
我想問他為什麼越來越少給我打影片,為什麼姐姐可以替他整理領帶,為什麼安安生日我這個媽媽反而像個客人,為什麼我病後最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讓我懂事。
後來我發現,答案都不重要了。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覺得我不會走。
所以他可以拖,可以哄,可以一句你別鬧就把所有事壓下去。
現在我走了,他才知道著急。
陸承舟在院門口停下,回頭看我。
“沈清,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以為你會一直在。”
我說:“那就記住吧。”
他眼睛又紅了。
“我會簽字,但我不會放棄。”
我看著他,語氣很輕:“你放不放棄,是你的事,我回不回頭,是我的事。”
他沒有再說話。
那天他們離開時,安安一步三回頭。
他問我:“媽媽,下週我能來嗎?”
我說:“可以,但要提前告訴我。”
他點頭,像接受一個新的規則。
車子開遠後,林姐才走過來,把一杯溫水遞給我。
“還好嗎?”
我接過杯子,手有點涼。
“還好。”
林姐看著我:“剛才挺疼吧?”
我笑了笑。
“疼,但能忍。”
她說:“能忍不代表要回去。”
我點頭。
“我知道。”
12
離婚手續拖了三個月。
陸承舟一開始確實不肯籤,後來不知道是想通了,還是明白我不會改,終於同意按協議處理。
財產分割沒有鬧得太難看。
公司股權我保留了一部分,日常事務徹底退出,陸承舟把蘇州別墅過到我名下,我沒有拒絕。
那是我病後住過的地方,也是我真正下決心離開的地方。
我不恨那棟房子。
它只是見證了我從等人來接,到自己走出去。
姐姐最後還是搬離了陸家。
聽說陸承舟給她安排了住處,也給了她一筆錢,但沒有再讓她回去照顧安安。
她給我打過幾次電話,我都沒有接。
後來她發來很長一段訊息,說她那段時間太孤單,說她只是想有個依靠,說她從沒想過傷害我。
我看完後刪了。
有些傷害不因為一句沒想過就不存在。
她是不是孤單,是不是可憐,都不該成為她佔據我生活的理由。
安安第一次一個人來新城市,是離婚後第二個週末。
陸承舟把他送到巷口,沒有進來。
安安揹著小書包,站在院門口,有點拘謹。
我開啟門,他小聲說:“媽媽,我來了。”
我說:“進來吧。”
那天他沒有吵著要看電視,也沒有嫌院子冷清。
他跟著我去花市,幫我抱一小盆多肉,又在民宿前臺坐著畫畫。
晚上睡覺前,他抱著枕頭站在我房門口,問:“媽媽,我能不能聽你講故事?”
我給他講了一個很普通的故事。
他聽到一半,忽然說:“以前我生病,你也是這樣陪我的。”
我停了一下。
“你還記得?”
他把臉埋進被子裡:“記得,我以前忘了。”
我沒有糾正他說不是忘了,是被人哄著暫時放下了。
孩子的世界沒那麼複雜,他只是貪圖眼前的陪伴和快樂,可我也不會再用這個理由替他傷我開脫。
我說:“想起來就好。”
他小聲說:“媽媽,對不起。”
這一次,我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說沒關係。
我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媽媽聽到了。”
他安靜了很久,最後睡著時,手還抓著我的袖口。
第二天陸承舟來接他。
安安跑出去前,又回頭抱了抱我。
“媽媽,下個月我還能來嗎?”
“可以。”
陸承舟站在門外,看著我們,眼神里有很多話。
我沒有請他進門。
他也沒有開口。
有時候邊界就是這樣一點點立起來的。
不吵,不罵,也不再心軟到把門全部開啟。
13
一年後,我在新城市的生活徹底穩定下來。
上午我在民宿幫忙處理訂單,下午去林姐朋友的花店看店,身體好的時候,也會去河邊走一走。
複查結果一直不錯。
醫生說我恢復得比預想中好,還是那句話,注意休息,保持情緒穩定。
我拿著報告走出醫院時,陽光正好。
林姐陪我去吃了一碗熱湯麵。
她問:“現在還會想以前嗎?”
我說:“會。”
人不可能把半生經歷一下刪乾淨。
我還是會想起年輕時的陸承舟,想起地下室潮溼的牆,想起他把唯一的厚被子蓋給我,想起安安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想起我第一次聽他喊媽媽時,心軟得一塌糊塗。
但想起這些,已經不會讓我想回去了。
過去是真的,現在的傷也是真的。
我不能因為前面有過幾天好日子,就否認後面那些讓我心寒的時刻。
陸承舟偶爾會發訊息。
不多,都是關於安安的安排,語氣客氣得像換了一個人。
有一次他發來一張照片,是安安在學校活動上畫的畫。
畫裡有兩棟房子,一棟寫著爸爸家,一棟寫著媽媽家,中間有一條路。
安安站在路上,手裡拿著一盆花。
陸承舟問我:“他這樣畫,你會不會難過?”
我看了很久,回他:“不會,他知道路怎麼走就好。”
陸承舟沒有再回。
後來許佳告訴我,陸承舟這一年很少參加私人聚會,家裡也冷清了很多。
他事業仍然體面,外人還是叫他陸總,可熟悉的人都知道,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意氣風發。
姐姐也離開了那座城市,去了別處生活。
她和我之間,已經沒有聯絡。
我不再關心她過得好不好。
這不是寬容,也不是報復,只是她不再是我生活裡的重要人物。
安安每個月來兩次。
他慢慢學會進門前先問我方不方便,學會吃完飯把碗放進水池,學會不再拿哭鬧逼我答應他的要求。
有一次他問我:“媽媽,你以後會不會重新結婚?”
我正在修剪花枝,聽見這話笑了笑。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他有點緊張:“那我還能來看你嗎?”
“當然,你是我兒子,這不會變。”
他鬆了口氣,又低頭幫我把剪下來的枝葉收進袋子。
傍晚的時候,院子裡的桂花開了。
香味很淡,不往人鼻子裡撞,卻一直在。
我坐在院子裡喝茶,林姐在旁邊算花店的賬,安安趴在桌上寫作業。
手機亮了一下,是陸承舟發來的訊息。
“安安作業別讓他拖太晚,他最近有點咳嗽。”
我回:“知道了。”
很簡單的對話。
沒有爭吵,沒有質問,也沒有誰再要求我回去。
安安寫完作業,跑過來問我:“媽媽,明天我們去買小魚好不好?你院子裡也可以養。”
我看著他期待的眼睛,想起很久以前,他趴在蘇州別墅的池邊,說以後要和媽媽住在有小魚的房子裡。
我點頭。
“好,明天去買。”
他高興地笑起來。
我也笑了。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不是失去了家。
我只是離開了那個讓我不斷讓位的地方,然後用很慢的速度,重新給自己搭了一個家。
這個家不大,沒有昂貴的傢俱,沒有被人誇讚的體面,也沒有誰需要我用委屈去換留下。
院門半開著,晚風吹進來。
我起身把門輕輕關上,沒有回頭。
屋裡燈亮著,水壺在響,安安在喊我看他的作業,林姐嫌他字寫得歪。
我走回燈光裡,心裡很安靜。
我走後,他們才說愛我。
可我已經不需要靠他們的愛,證明自己值得留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