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曾是長安紅極一時的歌女。
隨著新人輩出,豪門貴族捧場的越來越少。
陳慶是個商人,為我贖了身。
我成了陳慶安置在碼頭坐船上的外室。
數年過去,一天晚上,陳慶來船上找我。
完事後,他突然盯著我看。
“看得多了,發現你在當年的眾多歌女中,其實姿色一般,也就唱曲還行。”
“我當年怎麼就看上你了呢!”
1
他說完這句話,不一會兒就發出了鼾聲。
我坐起身,藉著窗外昏暗的江火,把木地板上的裙子撿起來,慢條斯理地穿在身上,臉上沒有一絲羞惱。
在風月場裡打滾了這麼多年,我聽過太多比這更難聽的話。
陳慶這人不過是生意上遇到了難處,心裡憋著火,才會在我這外室身上尋些威風。
我走到外間的茶案旁,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涼意順著喉嚨落進肚裡,讓我徹底清醒了過來。
我知道陳慶這兩年折了本錢,也知道他早就在暗中尋摸年輕漂亮的新人,他遲早會把我趕下這艘船,我得給自己找個退路。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我蹲在小爐子旁,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溫著粳米粥。
陳慶揉著眼睛走出來,我盛了一碗熱粥,遞到他面前,語氣溫柔。
“爺醒了,快嚐嚐這粥,妾身熬了一個時辰,最是養人,昨晚聽爺說妾身姿色一般,妾身心裡想了半宿,覺得爺說得對,這世上漂亮的姑娘多如江水,妾身這把年紀,全靠爺的恩典才能有個落腳的地方,心裡對爺感激得很。”
陳慶有些意外,大概沒想到我不僅沒哭鬧,反而如此通情達理。
“你明白就好,如今生意不好做,我也不能白養著閒人,你若是個省心的,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妾身知道爺的難處,所以不想在船裡白吃白喝,妾身聽說沈知潮沈公子要在明湖辦鹽商文會,爺過兩日也要去吧,能不能把妾身也帶上,妾身在長安城好歹有些名氣,去給各位老闆彈個曲子,若是能得些賞錢,也能分擔爺的難處,順便也給爺撐個門面。”
我低著頭,神態誠懇,不帶一絲委屈,反而全是為他著想的體貼。
陳慶把碗裡的粥喝完,抹了抹嘴,有些狐疑地打量著我,隨後臉上露出笑意,顯然是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沈公子確實好雅樂,你若能去彈一曲,倒也不算丟人,行了,過兩日我讓人開大船來接你,你可得給我好好拾掇一下,別砸了我的招牌。”
我溫順地應下,接過空碗。
2
陳慶去了他的香料鋪子巡視。
我開始收拾船艙,準備去文會要用的桐木琴。
住在隔壁破船上的陸三娘撐著竹篙過來,往我的甲板上扔了兩個熱騰騰的糖包子,她靠在木欄杆上,有些擔憂。
“梨音,昨晚我隱約聽見陳慶那廝又在數落你,你這脾氣也太好了,當年在教坊司,哪個達官貴人不對你客客氣氣的,你如今倒好,被一個滿身銅臭的商人這樣對待。”
我撿起包子,咬了一口,甜滋滋的糖汁流出來,讓我心情好了不少。
“三娘,當年的風光都是虛的,人得往前看,陳慶現在嫌我老,我若是和他鬧,他隨時能把我趕去岸上捱餓,我已經和他說通了,過兩日他帶我去文會,到時候我彈彈曲子,也能賺點賞錢。”
“你啊......不過我聽碼頭上的船商說,那沈知潮是個難伺候的主,脾氣古怪,你這次去,可得萬分小心,別惹禍上身。”
陸三娘嘆了口氣,有些心疼地看著我,她是我在這碼頭上唯一的知己,平時有什麼訊息都會第一個告訴我。
“沈知潮的底細,我早就託人打聽清楚了,他生母早年是個在江南唱曲的船孃,後來被沈老爺子收了房,卻一輩子沒得個名分,最後抑鬱而終,沈知潮看似風流,實則對他娘孝順得很,最是聽不得那些輕慢歌女的話。”
我擦了擦手,把那把有些退了漆的桐木琴抱出來,用溼帕子仔細地擦拭著。
“你這是要投其所好?”
陸三娘瞪大了眼睛,有些佩服地看著我。
“我不像那些名門閨秀有尊貴的出身,我只有這把嗓子和這雙手,我若是不算計,在這長安城裡,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沒有再說下去,一下一下地撥動著琴絃。
3
明湖的畫舫極多,大大小小連成了一片,上面掛滿了紅綢和明亮的燈籠,照得湖水一片通紅。
陳慶帶我走進主畫舫的時候,裡面已經是杯盞交錯,脂粉香氣混合著濃烈的酒氣,燻得人有些頭暈。
我抱著琴,低眉順眼地跟在陳慶身後。
主位上坐著一個穿著月白色緞袍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長了一雙風流的多情眼,此時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杯,那人便是沈知潮。
陳慶趕忙帶著我走過去,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向沈知潮拱手。
“沈公子,這就是我之前提過的蘇梨音,當年在平康里也是小有名氣的,今日特地帶她來,給沈公子和各位老闆彈曲助興。”
沈知潮掀起眼皮,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嘴角帶了一抹有些輕蔑的笑意。
“陳老闆,你這人倒也有趣,金屋藏嬌了這麼多年,如今怎麼捨得帶出來了,不過這位姑娘瞧著,倒確實是有些年歲了,不知這琴藝,是不是也和這歲數一樣老氣。”
周圍的商人爆發出一陣鬨笑,陳慶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有些尷尬地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快些開口。
我上前盈盈一拜,抱琴在席間的空地上坐下。
我沒有彈那些時下流行的豔曲,而是撥弄琴絃,彈出了一段十分冷門且古舊的江南小調,那是江南船孃在江邊勞作時常唱的《望歸潮》。
曲調一響,沈知潮把玩玉杯的手便停住了,他的神色瞬間冷了下來,那一雙多情眼裡閃過一抹深沉的痛楚。
我低下頭,用吳儂軟語輕輕唱著,聲音裡沒有尋常歌伎的諂媚,只有一種經歷了歲月風霜的清冷孤寂。
一曲終了,整個畫舫裡安靜得落葉可聞,連那些喝多了的商人都閉了嘴。
沈知潮盯著我,手裡的玉杯幾乎被他捏碎,半晌,他才深吸了一口氣,向身邊的管事揮了揮手。
“賞。”
管事立刻端著一盤白花花的銀子走到我面前,陳慶的眼睛都直了,催促我快接下。
我起身上前,再次朝沈知潮行了個禮。
“謝沈公子賞,只是這曲子是妾身自娛自樂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能入公子的耳,已經是天大的福氣,這銀子,妾身受之有愧,請公子收回。”
我說完,抱琴退到了陳慶身後,沒有半點猶豫。
沈知潮眼裡的探究更深了。
4
沈知潮成了我那破船上的常客。
他來的時候,身邊從不帶隨從,坐在狹窄的船艙裡,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我泡的粗茶,聽我彈那首《望歸潮》。
每次彈完,他都會在榻上躺上一會兒,閉著眼睛,神情疲憊,彷彿只有在這裡,他才能卸下沈家少東家的偽裝。
這天下午,他突然從懷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放在了木桌上。
“蘇姑娘,城東有一處三進的宅子,後院種了你喜歡的梔子花,我已經讓人打掃乾淨了,你搬過去,往後就不用在這船上受風吹雨打了。”
我看著那把鑰匙,有些想笑,卻還是忍住了。
我伸手將鑰匙推了回去,臉上帶著有些為難的歉意。
“沈公子的好意,妾身心領了,只是這船是陳爺給妾身準備的,妾身雖然卑微,但也懂得從一而終的道理,若是搬去公子的宅子,外面的人該怎麼議論公子,妾身不能做這等陷公子於不義的事情。”
沈知潮的眉頭擰了起來,有些不悅地看著我,他在商場上想要什麼女人都有,顯然沒料到我會一再拒絕。
“陳慶那個人,連自己的香料鋪子都快保不住了,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前途,你跟著我,我能給你想要的一切。”
“陳爺雖然無能,但當年在我最難的時候拉了我一把,這份恩情,我不能忘,公子請回吧,以後莫要再來了,免得傷了公子和陳爺的和氣。”
我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語氣柔和卻異常堅定。
沈知潮盯著我看了許久,有些煩躁地收起鑰匙,拂袖而去。
他剛走沒多久,陳慶就黑著臉進了船艙。
他一把奪過我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
“蘇梨音,你長能耐了,揹著我勾搭沈知潮,外面的人都在傳,說你要進沈家的門了,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拿捏不住你了。”
我看著地上的碎瓷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拉住他的袖子,聲音帶了些哭腔。
“爺,您怎麼能這麼想妾身,沈公子確實來過,還拿了宅子的鑰匙要妾身搬走,可妾身當場就拒絕了,妾身跟了爺這麼多年,心裡只有爺一個人,爺若是不信,大可去問外面的船伕,妾身若是有一句假話,天打雷劈。”
陳慶看著我委屈至極的模樣,眼裡的怒氣漸漸消了,有些尷尬地把我摟進懷裡,小聲哄著。
他雖然生我的氣,但更多的是得意,得意連沈知潮這樣的金主都挖不走他的人。
同時,他看著我的眼神也變了。
大概是第一次意識到,我這個被他嫌棄的舊人,在別人眼裡居然還是個寶貝。
5
冬日將近,江面上的風越來越冷,吹得船身整夜都在晃動。
陸三娘在傍晚時分提著一壺黃酒進了我的艙門,她臉色有些不好看,看著我,欲言又止。
“三娘,有什麼話直說便是,咱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有些好笑地看著她。
“沈知潮要成親了,是沈老爺子親自定下的婚事,娶的是禮部侍郎家的千金柳如蘅,聽說兩家已經納了吉,婚期就定在下個月,沈知潮最近被關在府裡,不許他出門。”
陸三娘一邊說著,一邊有些擔憂地打量著我,似乎怕我傷心過度。
我手裡擦琴的動作頓了頓,便繼續擦了下去,臉上甚至帶了一抹釋然的笑意。
“這是好事,沈家要在長安站穩腳跟,正需要柳家這樣的名門望族做靠山,沈知潮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選。”
“你就不難受?我看他之前對你,倒真像是動了心思的。”
“三娘,男人的心思就像這江水,看著清澈,底下卻全是泥沙,他動心,是因為我像他娘,可他要娶的,是能幫他撐起家業的賢內助,我若在這個時候纏著他,才是自尋死路。”
我把琴放回琴囊裡,心裡已經做好了退場的準備,我需要一個新的入口,而沈知潮,就是最好的引路人。
深夜,沈知潮還是來了,他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酒氣,衣服也有些凌亂,看著我,眼裡滿是掙扎。
“蘇梨音,我爹逼著我娶柳如蘅,你現在就得跟我走,不然等我娶了柳如蘅,再想讓你搬進我的宅子就難了。”
我輕輕搖了搖頭,擋住他要握過來的手。
“公子大喜,妾身本該恭賀,只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柳姑娘是天之驕子,妾身不過是個泥潭裡的歌伎,不敢高攀,更不敢耽誤公子的前程,往後,公子還是莫要再來了,免得壞了柳姑娘的名聲,也壞了公子的清譽。”
沈知潮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他氣急敗壞地在艙裡走了幾步,咬著牙看我。
“你這女人,當真是鐵石心腸,連一點念想都不留給我。”
“公子,妾身只求一世安穩,既然做不得公子的枕邊人,妾身便想換個活法,聽聞探花郎裴照裴大人與公子是至交,裴大人下月要在竹林辦琴會,妾身想去長長見識,求公子給妾身一張請柬。”
我有些祈求地看著他,把姿態放到了最低。
沈知潮冷笑了一聲,眼裡多了一些嘲諷。
“原來你是在這等著我,裴照那個人冷若冰霜,最是厭惡風月場上的女子,你找他,怕是打錯了算盤,不過你既然想要,我給你便是。”
沈知潮回去後沒多久,就讓下人送來了一份請柬。
6
城郊的紫竹林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竹葉香。
來參加琴會的大多是長安城的文人雅士。
裴照坐在最上方的竹榻上,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色布衣,頭髮用一根木簪固定著,長相十分清俊。
沈知潮坐在一旁,看到我拿著請柬進來,眼裡閃過一抹看好戲的嘲弄。
我抱著琴默默地坐在了最角落的竹凳上,低著頭,儘量不讓自己顯得突兀。
琴會辦得十分雅緻,名士們上去彈奏的也大多是《廣陵散》這類的名曲,彈得雖然規整,卻少了幾分活人意氣。
裴照喝著茶,很少開口點評,臉上的神色始終是淡淡的,讓人摸不透心思。
快到尾聲時,沈知潮突然大聲開口,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裴兄,聽聞這位蘇梨音姑娘在平康里也是個妙人,曲子彈得極好,不如請她上來彈奏一曲,也給咱們這琴會添些風雅。”
周圍的名士們紛紛轉過頭來,用鄙夷的目光打量著我,私語聲不絕於耳。
裴照瞥了我一眼,語氣淡淡的,“既然沈兄引薦,那便彈一曲吧。”
我神色平靜,抱著琴走到場中,向裴照行了個禮。
“那妾身就獻醜了。”
我席地而坐,按了按琴絃,沒有彈那些迎合文人口味的曲子,彈了一首在邊關老卒中流傳的《望鄉》。
這曲子的節奏極慢,曲調甚至有些沉重,說的是一個在戰場上斷了腿的老兵,頂著漫天大雪回家的故事。
曲子裡沒有風花雪月,只有歷經滄桑後的疲憊,和一種哪怕到了絕路也不肯低頭的硬氣。
我手指在琴絃上時慢時快的撥動,將自己這些年在船上掙扎求存的心境,全都融進了琴聲裡。
竹林裡漸漸安靜了下來,連那些附庸風雅的文人都閉了嘴,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裴照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了,眼裡的冷漠第一次有了融化的跡象。
一曲彈罷,我抱琴起身,向眾人行禮。
“粗鄙之作,汙了各位大人的耳。”
我正要退下,裴照卻站起身。
“慢著,這曲子意境高遠,曲中有孤傲之氣,並非尋常俗人能彈出來的,蘇姑娘,這曲子是何人所教。”
“回大人,是妾身從一位邊關老卒那裡聽到的調子,自己又調整了一些。”
我微垂著眼,恭敬地回答。
“姑娘有如此心境,令人佩服,往後若有空,可來本官府上切磋琴藝。”
裴照的話一齣口,周圍的文人臉色頓時變得精彩,包括沈知潮。
7
轉眼便是來年開春,禮部侍郎柳府辦了一場賞花宴,說是賞花,其實是長安城貴女們的聚會。
陳慶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張請柬,非要帶著我去。
他最近生意賠得厲害,急需結交一些大人物,便想著把我當成一件新鮮的玩物送上去。
宴會辦在柳府的後花園,假山流水,奢華,各家千金穿著華麗的羅裙,打扮得花枝招展。
柳如蘅坐在最中央的亭子裡,神態高傲。
她看到我跟著陳慶進來,眼裡的嫌惡瞬間表露無遺。
“喲,陳老闆,這賞花雅集請的都是正經人家,你帶個上不得檯面的外室過來,是存心噁心本小姐,還是覺得我柳府的門檻太低了。”
整個後花園的人都停下了說笑,用看戲的目光看著我們。
陳慶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站在那裡,有些驚慌失措。
“柳姑娘息怒,是這賤婢自己想來見世面,纏著我非要跟來,蘇梨音,還不快給柳姑娘跪下賠罪。”
我站在日頭底下,周圍全是嘲諷和嫌棄的笑聲。
沈知潮坐在一旁,正在和幾個公子哥說話。
他看到我,皺了皺眉,轉過臉去假裝沒看見。
他如今已經和柳如蘅訂了親,自然不能在這個時候為了我得罪未婚妻。
“賠罪?一個歌姬,也配和本小姐說話?蘇姑娘,你今天要是說得清楚,你到底是陳老闆的人,還是沈公子的人,或者是又想去攀什麼高枝,本小姐就讓你坐下來喝杯茶,否則,就給我滾出柳府。”
柳如蘅端著茶杯,語氣刻薄。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裝聾作啞的沈知潮,和一臉諂媚的陳慶,只覺得心裡一片冰冷。
在這個世道,像我們這樣的人,哪怕掙扎著想要上岸,也只會被這些人當成玩物和笑柄,隨時能被踩進泥裡。
我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跪下去。
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平穩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