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歌女_第2章 8柳姑娘
第2章
8
“柳姑娘,蘇姑娘是本官親自請來的曲師,柳姑娘若是有什麼疑問,大可直接來問本官。”
裴照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常服,從假山後面走了出來,渾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勢。
他走到我身邊,伸手扶了我的手臂一下,把我從難堪里拉了起來。
柳如蘅臉色變了變,有些委屈,有些惱怒。
“裴哥哥,你怎麼替這種女人說話,她不過是個......”
“她是個琴藝高超的樂師,在音律上的造詣,不比在座的任何人差,柳姑娘慎言,莫要失了禮部侍郎府的家風,自降了身份。”
裴照打斷了她的話。
柳如蘅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咬著嘴唇,瞪著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慶在旁邊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喘。
沈知潮有些狼狽地站起身,看著我和裴照,眼裡的情緒十分複雜。
“蘇姑娘,隨我入座吧。”
裴照沒有再理會旁人,領著我走到他的席位旁,讓人給我添了一把椅子。
我就坐在他身側,感受著那些貴女們投來的嫉妒目光,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種被人護著的異樣感覺。
宴會結束後,客人們陸續散去。
我抱著琴跟在裴照身後,走到柳府門外,小聲地向他道謝。
“今日多謝大人解圍,給大人添麻煩了。”
裴照停下腳步,月光灑在他臉上,有些清冷,也有些溫柔。
“蘇梨音,你明知那是個泥潭,為何還要去受人侮辱。”
“大人,妾身沒得選,若是不去,陳慶不會放過我,我若是不掙扎,一輩子就只能在那艘爛船上發黴,等到年老色衰,被陳慶掃地出門,妾身雖然卑微,但也想活得像個人。”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眼裡沒有怨恨,只有一股不服輸的堅韌。
裴照看著我,眼裡的冷漠漸漸融化,最後化為一聲嘆息。
“罷了,往後若有難處,可拿著這個來尋我。”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碧綠的玉牌,上面刻著一個“裴”字,放在了我手裡。
9
朝堂上的風向,一日三變。
不過短短數日,裴照所在的御史臺便捲入了一場黨爭。
裴照因為直言上諫,被貶出京,發往嶺南。
昔日門庭若市的探花府,一夜之間就被官兵貼上了封條,門前冷落得連只鳥都見不到。
那些平日裡與他稱兄道弟的文人雅士,生怕沾上了一點點晦氣。
沈知潮也被沈老爺子關在家裡,連門都不讓出。
裴照出京的那天,天空中正飄著牛毛細雨。
我抱著那把琴,獨自一人來到了長樂坡的十里長亭。
裴照只帶了一個老僕,行李也只有兩個簡單的包袱,但他依然站得筆直,精神仍在。
他看到我走過來,臉上露出一抹有些意外的自嘲笑意。
“蘇姑娘,本官如今落難,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倒是個膽大的,不怕被本官連累了。”
我走到石亭裡,把琴放在石桌上,撥了撥有些溼潤的琴絃。
“大人對梨音有救命之恩,梨音雖然是微賤之人,但也懂得忠義二字,今日特來送大人一程,不求別的,只求為大人再彈一曲《望鄉》。”
我坐下來,手指在弦上按了按,琴聲隨即在細雨中響了起來。
這一次的琴聲裡,沒有了之前的無奈,反而多了幾分堅韌和安慰,歌聲穿過雨霧,飄得很遠。
裴照靜靜地聽著,雨水順著他的斗笠落下來,打溼了他的衣襟,他的眼神很亮,就那麼看著我。
一曲彈罷,我收起琴,從籃子裡拿出一包乾糧和一瓶我自己釀的桂花酒。
“大人此去嶺南,路途遙遠,還請保重身體,梨音就在長安,等大人早日平安歸來。”
我向他行了個大禮,然後抱著琴,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對於裴照這樣高傲的人來說,此時多餘的同情反而是對他的侮辱,我越是走得決絕,他越會記住我的好。
“蘇梨音,等我回來,裴家的大門,定會為你敞開。”
裴照的聲音在身後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10
裴照走後的這大半年裡,長安城發生了很多事。
沈知潮雖然娶了柳如蘅,但日子過得並不舒心。
柳如蘅在家裡說一不二,處處壓制他,沈知潮的少東家脾氣上來了,兩人天天在家裡摔鍋砸碗,鬧得雞犬不寧。
沈知潮愈發覺得我的好,開始頻繁地往碼頭送東西,金銀珠寶,鋪面鑰匙,堆滿了我的船艙。
這天傍晚,他甚至送來了一份新的房契和一艘嶄新的雕花畫舫。
“梨音,我不該聽家裡的話娶她,你跟我走吧,這畫舫送你,往後想住船上就住船上,想去宅子裡就去宅子裡。”
沈知潮拉著我的手,他看起來瘦了許多,眼裡全是血絲。
我把手從他掌心裡一點一點抽了出來。
“沈公子自重,您如今是成了親的人,妾身不能壞了公子的家規,這些東西,還請公子收回去,免得讓柳姑娘知道了,又是一場風波。”
“別跟我提她,蘇梨音,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是不是還在等裴照,他一個貶官,能不能活著回長安都兩說,你守著他能有什麼好下場。”
沈知潮有些氣急敗壞。
我只是淡淡地笑著,並不回答他的話。
而陳慶也急了,他因為在西域的那批貨出了差錯,賠了個精光,身邊的年輕小妾早就捲了銀子跑路,他成了個光桿司令。
裴照離開長安那天,我孤身一人前去送他,彈了一曲的事,被人傳出。
我的名氣在長安越來越大,不少達官貴人都想請我唱曲,又打起了我的主意。
這天清晨,陳慶帶著兩個家丁,大大咧咧地闖進我的船艙,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梨音啊,以前都是爺不好,說了些混賬話,你別往心裡去,爺今天接你回去,往後你就是陳家名正言順的主母,這破船咱們不待了。”
他伸手想摸我的肩膀,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
“陳爺,當初是您嫌棄我色衰,如今怎麼又想接我回去了,莫非是覺得我這把嗓子,還能幫您賺幾百兩銀子。”
我從懷裡摸出裴照送我的那塊玉牌,拿在手裡摩挲著。
陳慶一看到那玉牌上的“裴”字,臉色頓時變了。
他雖然是個商人,卻也知道朝廷裡的一些風聲,聽說裴照在嶺南治理水患有功,不日就要回長安述職了。
“蘇梨音,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的身契還在我手裡,我隨時能把你賣到最下等的窯子裡去。”
陳慶有些惱羞成怒地威脅道。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一絲害怕,只覺得這個男人可憐又可笑。
“你儘管試試,看裴大人回長安的時候,怎麼處置你。”
“你......你這個賤婦......”
陳慶又氣又急,指著我無可奈何。
11
大吉之日,天清氣朗。
裴照回長安了。
他不僅平反了冤屈,還因為在嶺南治水有功,被聖上親自提拔為工部侍郎,成了朝中炙手可熱的新貴。
他拒絕了一個世家的聯姻,帶著一隊下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了碼頭。
而巧的是,沈知潮和陳慶今天也堵在我的船頭。
沈知潮帶著那一沓房契,陳慶則捏著我的身契,兩人在甲板上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沈知潮,你別以為有錢就了不起,這蘇梨音是我花銀子贖出來的,只要身契在我手裡,她生是陳家的人,死是陳家的鬼。”
“陳慶,你個老絕戶,你那鋪子都快關門了,還想拿捏梨音,我今天出五千兩銀子買她的身契,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沈知潮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站在艙門口,看著這兩個曾經在我面前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爭得像市井無賴一般。
就在這時,裴照穿著一身緋色的侍郎官服,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那股高官的威儀,讓喧鬧的碼頭瞬間安靜了下來。
“兩位,在朝廷命官的跟前爭搶民女,成何體統。”
裴照的聲音帶著冷意。
陳慶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沈知潮也是臉色不甘地咬著牙。
裴照走到我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張蓋了紅印的官文,遞到我的手裡。
“你的身契我已經從府衙那裡拿回來了,從今日起,你脫了樂籍,是農籍了,誰也不能再拿捏你。”
我看著那張身契,眼裡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蘇姑娘,跟我回府吧,我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裴照看著我,眼裡滿是期盼。
“裴大人,您這就有些強人所難了,梨音是個愛自由的性子,關在您那高門大院裡,她能快活嗎,還是跟著我,我給她蓋長安最大的畫舫。”
沈知潮在一旁急切地喊道。
陳慶也在地上爬了兩步,大聲嚷嚷。
“梨音,我當年對你是有恩的,你不能忘恩負義啊。”
三個人圍著我的船頭,越爭越激烈,連裴照這樣清高的人,也忍不住和沈知潮辯駁起來。
12
我轉身回了船艙。
陸三娘坐在裡面優哉遊哉地喝茶,看到我進來,朝我挑了挑眉。
“蘇妹妹,這三位可都是長安城裡的大人物,你今天到底打算跟哪個走,探花郎有權,沈公子有錢,陳慶那猶疑不決的傢伙,雖然落魄了,但也算是個知根知底的。”
我把身契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錦囊裡,又把裴照的玉牌放在桌上。
“三娘,我哪個都不選,我好不容易才脫了這樂籍,成了自由身,為什麼還要去別人的後院當金絲雀。”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把這些年積攢的銀子拿出來,咱們再租兩艘大船,合夥開一家屬於我們自己的畫舫,你來當大管事,我來教新姑娘彈琴唱曲,咱們自己做老闆。”
我看著陸三娘,臉上露出了這三年來最輕鬆的笑意。
陸三娘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來,眼裡的欣喜展露無遺。
“好,好妹妹,我就知道你不是個耽於情愛的小女子,這主意妙極了,咱們自己當老闆。”
我走到船尾,解開系在木樁上的纜繩。
外面的爭執聲還在繼續,陳慶在控訴我的無情,沈知潮在指責裴照的霸道,裴照則與他辯駁。
我退回船艙裡,反手拉住沉重的艙門,用力一拽。
艙門關上,船身微微晃動,順著水流緩緩向江心駛去。
我抱著琴,看著前方開闊的江面,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安穩。
這艘船,往後只由我自己掌舵,也只由我自己說了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