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盡不歸家_第2章 7晚上的家宴
第2章
7
晚上的家宴,陳老夫人破天荒地讓人擺在了正廳。
林家父母和林雪寧坐在席間,自以為有了陳濟民的撐腰,臉上又恢復了平日裡的高傲。
“雪寧啊,如今阿言也滿月了,這掌家的鑰匙,也該交還給你了。”
老夫人朝周嬤嬤遞了個眼神,周嬤嬤便捧著一個小沉香木匣子走了上來。
林雪寧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
“多謝祖母信任,雪寧以後定會盡心盡力,不負祖母厚望。”
老夫人淡淡地笑了笑,伸手按住了匣子。
“不急,你這一年沒在府裡,有些規矩怕是忘了。我且考考你,咱們陳家在京郊的那五十畝祭田,去年的租子收了多少,佃戶們可有什麼難處?”
林雪寧愣住了。
她求助地看向陳濟民,陳濟民也是一頭霧水。
這些細碎的後院瑣事,陳濟民從來不管,這一年來都是我在打理。
我靜靜地坐在最末席,低頭喝茶。
“這......大概是收了二百兩銀子吧,佃戶們......都說挺好的,沒聽說有什麼難處。”
林雪寧含糊其辭地答道。
老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啪!”
她把茶杯磕在桌上,震得杯蓋叮噹亂響。
“胡說八道!去年八月京郊水災,那五十畝祭田顆粒無收,是我做主,讓賬房免了他們整整一年的租稅,還撥了五十兩銀子去賑災。你既然管著家,怎麼連這種大事都記不得?”
林雪寧有些慌了,趕忙解釋,“祖母,我......我剛生完阿言,身子還沒大好,記性有些差了。”
“記性差?”
老夫人冷哼一聲,“那我再問你。我常年服用的寧神香,是由哪幾味草藥調配而成的?你以往日日送來,今日倒是當著你父母的面,給我背一背這方子。”
林雪寧臉色瞬間一片慘白,汗水順著額頭沁了出來。
她連藥草都沒摸過,又怎麼可能知道方子。
“老夫人,雪寧她年輕,對這些瑣碎的事情不上心,您又何必如此刁難她?”
繼母見狀,趕緊有些不悅地開口護著。
“刁難?”
老夫人笑起來,“她不上心?那我告訴你們,這一年裡,日日為我調配寧神香,甚至在我病重時守在床前煎藥的那個人,是誰!”
老夫人的手,直直地指向了坐在角落裡的我。
“是晚棠!”
陳濟民震驚地看著老夫人,又轉過頭,盯著我。
“母親,您......您在胡說什麼。雪寧她......”
“陳濟民,你這個糊塗東西!”
老夫人指著陳濟民的鼻子罵道,“你枕邊人是誰,你分不出來?這一年裡,幫你打理後院,把陳家的賬目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是晚棠!你吃的那每一口藥,穿的那每一件衣裳,全都是晚棠親手做的!而你名義上那個嬌柔不能自理的少夫人,在林家連泡個茶都不會!”
席間一片死寂。
林雪寧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
陳濟民眼裡滿是難以置信,還有一抹漸漸蔓延開來的驚恐和愧疚。
8
“林晚棠,你這個賤人!”
林雪寧見事情徹底敗露,終於卸下了平日裡偽裝的溫柔。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朝我砸了過來。
“是你故意在賬目上做手腳,想在祖母面前害我!是你勾引夫君,你想搶我的少夫人位置!”
茶杯在我腳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在了我的鞋襪上,可我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襬,平靜地看著她。
“林雪寧,你不用在這裡血口噴人。”
我平靜的說道,“陳家少夫人的位置,我林晚棠從未稀罕過。當初是誰跪在地上,哭著求我救命的?是誰害怕生孩子的痛楚,逼著我替嫁的?”
我轉過身,看向臉色忽青忽白的陳濟民。
“陳大人,當初你承諾過,等孩子生下來,你會給我一個容身之處,保我一生衣食無憂。如今,你為了自己的名聲和臉面,預設林家把我嫁給周瘸子。”
我冷笑了一聲,“這就是你所謂的‘妥善安置’?”
陳濟民喉結上下滾動,有些慌亂地上前想要拉我的手。
“晚棠,你聽我解釋,我只是想為你尋個安身之所......”
“濟民!”
林雪寧尖叫著跑過來拉住他,“你別聽她胡說!她就是想要陳家的名分!她是個剋夫的掃把星,她要是留在陳家,會害死你的!”
“夠了!”
老夫人一拍桌子,氣得渾身發抖,“林雪寧,你給我閉嘴!陳家的名聲,都被你和你那個林家丟盡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我。
“晚棠,今日我老婆子在這裡,給你做個主。陳家在京郊的那處莊子,以後便是你的產業,白紙黑字,由衙門蓋印。至於阿言,他是陳家的長孫,必須留在陳家。”
老夫人有些無奈地嘆息,“但我向你保證,沒有我的允許,林雪寧絕不能碰阿言一下。我會親自撫養他。你若想見阿言,隨時可以回府。”
我看著老夫人。
我知道,這是老夫人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了。
她要顧及陳家的血脈,也要顧及陳濟民的仕途。
“好。”
我朝老夫人福了福身。
“多謝老夫人成全。晚棠,今夜便搬出陳家。”
“大姐,你不能走!”
林雪寧急紅了眼。
若是讓我走了,陳濟民的心,怕是這輩子都收不回來了。
而且,沒有了我的指點,陳家後院的那些賬目和雜事,她根本處理不明白。
“她不走,難道留在這裡,看你如何作踐陳家的子嗣嗎?”
老夫人冷冷地掃了林雪寧一眼,“從今日起,你搬出主院,去偏院禁足。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偏院一步!”
9
那一夜,天上下起了小雨。
我收拾了包袱,只帶了兩件衣服和一些孩子的物品做個念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陳家。
陳濟民追到了門口,他的頭髮被雨水淋得溼漉漉的,有些狼狽地攔在我的馬車前。
“晚棠,你別走。我錯了,這一年裡,我愛的人其實是你,你留下來,我平妻之位迎娶你,我們一輩子在一起,好不好?”
我看著他,只覺得荒謬。
“平妻?陳濟民,你當初為了臉面,讓我沒名沒分地替嫁。現在,你又為了你的深情,讓我頂著平妻的名頭,一輩子活在林雪寧的陰影下?”
“你真令我噁心。”
我拉下車簾,對車伕說:“走吧。”
馬車在細雨中緩緩駛離了陳家。
馬車後,陳濟民的呼喊聲漸漸被雨聲淹沒。
我靠在車廂上,看著懷裡熟睡的阿言,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我搬到了京郊的那處莊子。
那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莊子裡有一處幽靜的小院,周圍種滿了晚棠花。
最讓我意外的是,我在那裡見到了一個人。
許清河。
他是我外祖父以前的學生,如今是京城白鹿書院的年輕先生。
外祖父在世時,常誇他驚才絕豔,只是後來外祖父去世,林家敗落,我們便斷了聯絡。
“晚棠姑娘,別來無恙。”
許清河穿著一身洗得乾淨的青色儒衫,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樹下,朝我溫潤地笑了笑。
原來,是陳老夫人派人,暗中將許清河請來,幫我安頓的。
“老夫人知道你一個婦人家,帶著孩子在京郊不易。許先生是自家人,有他照應,老夫人也放心。”
周嬤嬤在一旁抹著眼淚說。
我看著許清河,有些侷促地拉了拉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角。
“許先生,我現在......”
“晚棠姑娘不必多言。”
許清河溫和地打斷我的話,語氣尊重,“太傅生前常說,晚棠姑娘蕙質蘭心,是林家最出色的女兒。如今擺脫困頓,晚棠姑娘大可重新開始。”
在許清河的幫助下,我在莊子裡辦起了一家小小的女眷繡坊。
京郊的婦人們,大多手藝粗糙,我便手把手地教她們蘇繡、蜀繡。
許清河則幫我將繡好的屏風、團扇,拿到京城的珍玩閣去賣,換回了不少銀錢。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臉色也漸漸有了血色。
而此時的陳家和林家,卻早已成了一鍋亂粥。
林雪寧接管了後院,卻連賬本都看不懂。
短短一個月,陳家的賬目便出現了一百兩銀子的虧空,下人們因為拿不到月錢,紛紛在底下抱怨。
老夫人病重,林雪寧送去的寧神香,是用劣質的香料摻和的,老夫人只聞了一次,便劇烈咳嗽不止,差點背過氣去。
陳濟民在朝堂上被同僚彈劾,回到家又看到賬目混亂,林雪寧在一旁哭哭啼啼。
他終於忍不住,一腳踹翻了林雪寧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
“滾!你給我滾回林家去!”
陳濟民歇斯底里地吼道,“若不是因為你,晚棠又怎麼會離開陳家!都是你這個害人精,毀了我的家!”
林雪寧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保住了陳家少夫人的位置,卻永遠地,失去了陳濟民的心,和陳家上下所有的尊重。
10
轉眼間,春去秋來,又是二月。
京郊小院裡的晚棠花,開得如雲似霞。
“晚棠姑娘,今日的賬目我已經核對過了。”
許清河拿著一疊賬本走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繡坊上個月的盈利,除去給工人們的工錢,還餘下五十兩銀子。我想著,可以再招幾個女工。”
我接過賬本,朝他笑了笑,“多謝許先生,若不是有你幫忙,我一個人萬萬是忙不過來的。”
許清河看著我,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溫柔而剋制的情愫。
“只要晚棠姑娘不嫌我愚鈍,在下願意一直幫下去。”
我垂下眼,心中滑過一抹暖意。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
陳家的馬車,在小院門前停了下來。
陳濟民有些狼狽地從小轎上走了下來。
短短一年不見,他看起來老了十歲,眼角已然有了皺紋,下巴上也佈滿了青色的胡茬。
“晚棠......”
他走到柵欄外,眼睛瞬間紅了。
“晚棠,我把林雪寧送回林家了。我寫了休書,她這輩子都回不了陳家了。”
他有些激動地抓著柵欄,聲音裡帶著哀求,“晚棠,你跟我回去吧。阿言需要父親,我也需要你。我一定會用大紅花轎,明媒正娶,讓你做我陳家唯一的少夫人,好不好?”
我平靜地走到柵欄前。
“陳大人。”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和陳家扯上半點瓜葛。陳家少夫人的位置,你還是留給旁人吧。”
那一瞬間,陳濟民如遭雷擊,整個人委頓在地上,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進泥土裡。
林家父母也從後面的一輛小轎上走了下來。
他們聽說陳濟民要來請我回去,生怕失去了這門好親事,也跟著跑了過來。
“晚棠啊,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擰呢?”
繼母腆著臉,有些巴結地湊上來,“你妹妹現在已經毀了,你可不能再任性。跟著陳大人回去,以後你弟弟的仕途......”
“啪!”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
“你們再多說一個字,我林晚棠今日便去京城衙門,將當年替嫁生子、買賣長女的真相,寫成狀紙,告到天子面前!”
“大不了一起魚死網破,看看你們林家的前程,還保不保得住!”
林家父母嚇得噤若寒蟬,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急匆匆地上了轎子,灰溜溜地逃走了。
林雪寧坐在轎子裡,透過簾縫看著我,眼裡滿是絕望和嫉恨。
她奪走了我的一切,可到頭來,她什麼都沒得到,反而成了京城裡人人避之不及的瘋婦。
我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陳濟民。
“許先生,我們進屋吧,該吃午飯了。”
我朝許清河溫和地笑了笑。
“好。”
我伸手關上了那扇柴門。
外面,是陳濟民絕望而痛苦的哭聲,和馬車落寞離去的蹄聲。
但那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