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盡不歸家_第1章 夫君在迎娶我的時候
第1章
夫君在迎娶我的時候,從馬上掉下來摔死了。
我被夫家當場退婚,城裡人都傳我剋夫,無人再上門說親。
妹妹害怕婚後生孩子痛,就和他的夫君陳濟民商量讓我先替她嫁過去。
替她生完孩子後,我們再偷偷換回來。
陳濟民真疼她啊,竟然同意了。
爹孃也真疼她啊,逼著我同意了。
一年後,我生下孩子後,準備回家。
妹妹和陳濟民說:
“夫君,姐姐這些年孤身一人,怪可憐的,不如幫她說門親事吧!”
1
二月的京城,春寒料峭。
我端著剛熬好的參湯,站在主院雕花木門外。
門縫裡漏出炭火的暖意,伴隨著一陣陣銀鈴般的笑聲,那是我妹妹林雪寧的聲音。
她正偎依在陳濟民的懷裡,蔥白似的手指絞著他的衣角,嬌滴滴地撒著嬌。
“夫君,姐姐這些年孤身一人,怪可憐的,不如幫她說門親事吧!”
我站在風口裡,產後一個月的身子還沒養好,冷風順著褲腳往褲子裡鑽,冷得我打了一個哆嗦。
陳濟民溫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幾分遲疑,“這......晚棠剛生下阿言,身子還沒大好,況且我們當初說好了,等孩子滿月,就送她回林家,讓你們換回來。”
“換回來?”
林雪寧不樂意地嘟起嘴,“怎麼換呀?阿言如今只認姐姐餵奶,若此時換了,下人們瞧出端倪怎麼辦?再說了,姐姐揹著剋夫的名聲,在林家也是招人白眼,不如在城西給她尋個殷實人家,橫豎陳家多給些嫁妝,也算全了這一年的情分。”
陳濟民沉默了。
我只是垂下眼睫,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參湯。
這一年裡,為了陳濟民的身子,我每日天不亮就守在小廚房,親手搖扇煎藥,手上落了兩個消不下去的繭子。
而現在,林雪寧一句話,就要把我像一件不要衣裳一樣,隨手打發出門。
我轉身,端著湯默默回了偏房。
屋子裡的油燈有些暗,搖曳著昏黃的光。
阿言躺在襁褓裡,正睡得香甜,小嘴時不時地砸吧一下。
這是我九死一生,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來的骨肉。
我走到床邊,打開了自己早就收拾好的包袱。
裡面除了兩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連一樣能證明我在陳家活過一年的物件都沒有。
這一年裡,我是陳家的少夫人,可所有的賬冊、地契、乃至下人們的請安,落下的都是“林雪寧”的名字。
我只是個沒有名分的影子,在黑暗裡替她替她受孕。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陳濟民走了進來。
他看見我正在整理包袱,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走過來按住我的手,“晚棠,怎麼這麼晚了還在收拾東西?”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濟民,阿言已經滿月了,雪寧也回來了。我們當初說好的一年之約,如今到了。”
陳濟民的眼神有些躲閃,他鬆開手,走到桌邊坐下,嘆了一口氣。
“晚棠,如今局勢有些變動,雪寧剛回府,若是此時大張旗鼓地換回來,難免惹人起疑。陳家在京城也是要臉面的,要是傳出替嫁生子的醜聞,我這官位怕是保不住。”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施捨般的溫柔,“雪寧也是為了你好,城西的周掌櫃雖然年紀大了些,可家底豐厚,你嫁過去就是現成的當家主母。你揹著剋夫的名聲,在林家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同床共枕了一年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當初他跪在我面前,拉著我的手,哭著求我救救雪寧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
那時他說,只要我肯替雪寧生下繼承人,他便會私下安置我,保我一生衣食無憂。
如今,阿言生下來了,陳家的香火續上了,我這個生孩子的工具,便成了隨時會引爆陳家名聲的隱患。
“周掌櫃?”
我輕聲笑了一下,“就是那個去年打死了第三房小妾,如今年過半百、斷了一條腿的周瘸子?”
陳濟民臉色一變,有些惱羞成怒,“晚棠,你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雪寧也是託了媒人四處打聽,才尋了這麼個不介意你名聲的。”
“那我是不是還要謝謝她,如此為我著想?”
我看著他,眼底的希冀一點點熄滅。
“陳濟民,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是誰,頂著風雨求上林家的大門,讓我救你們陳家一脈的?”
2
一年前的事,像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我的未婚夫,在迎娶我的當天,從迎親的馬上摔下來,當場斷了氣。
夫家連夜退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我頭上。
“剋夫”這兩個字,重重壓在了我的脊樑上。
從那以後,我在林家便成了隱形人。
繼母嫌我晦氣,剋扣我的例銀,父親冷眼旁觀,只當沒我這個女兒。
直到妹妹林雪寧要出嫁。
她要嫁的人,是京城新晉的權貴,陳家的獨子陳濟民。
陳家三代單傳,陳濟民成婚,最要緊的便是開枝散葉。
可偏偏,林雪寧在成婚前夕,偷偷聽了大夫的話,說她骨盆極窄,此生若是生子,九死一生。
林雪寧嬌氣,生個風寒都要哭鬧半日,哪裡受得了生孩子的罪。
她哭著鬧著要退婚,可林家哪裡得罪得起陳家。
就在兩家一籌莫展的時候,林雪寧盯上了我。
“爹,娘,姐姐反正已經剋死了未婚夫,這輩子也沒指望了。不如讓她替我嫁過去,等生了孩子,我們再換回來。陳濟民那麼疼我,只要我求求他,他一定會答應的。”
我的親生父親,摸著鬍子,連夜進了我的閨房。
他甚至沒有問我一句願不願意,只是用那種施捨的語氣對我說:
“晚棠,這是你唯一的出路。只要你替雪寧生下陳家的長子,你妹妹的名分保住了,我們林家也記著你的好。以後陳家會私下給你一筆銀子,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你要是不答應,林家便沒有你這個女兒,你頂著剋夫的名聲,就去姑子廟裡過一輩子吧。”
那一夜,陳濟民也來了。
他跪在我的面前,聲淚俱下,“晚棠,我真的不能失去雪寧,她身子弱,受不得這個苦。你放心,這一年裡,我會把你當成真妻子對待。等孩子生下來,我陳濟民定會給你一個妥善的去處,絕不食言。”
我看著他們,只覺得天底下的荒唐,莫過於此。
可我沒有選擇。
我無依無靠,若是離了林家,在京城根本活不下去。
於是,我坐上了那頂本該屬於林雪寧的紅色花轎。
在陳家的這一年,我是怎麼過的呢?
懷孕初期的劇烈孕吐,讓我整整瘦了一大圈,吐到最後,喉嚨裡全是血腥氣。
陳老夫人身體不好,常年臥病在床。
我拖著笨重的身子,每日在佛堂為她抄經祈福,親手煎藥喂藥。
陳家的賬目一團糟,陳濟民在外做官,後院的事情一概不理。
是我頂著大肚子,一筆一筆地核對,把那些中飽私囊的惡僕一個一個揪出來,幫他理順了陳家的後院。
陳濟民那時候牽著我的手,滿眼都是心疼,“晚棠,辛苦你了。若是雪寧有你一半的賢惠,我便滿足了。你放心,等事情了結,我絕不虧待你。”
他口口聲聲說愛林雪寧,可這一年裡,他貪戀我的溫柔,享受著我的伺候,甚至在床笫之間,也曾紅著眼喊我的名字。
可如今,林雪寧在林家養尊處優了一年,面色紅潤地回來了。
她一回來,便接管了主院。
而我,在生完孩子後,被無情地推到了偏院。
甚至連我的兒子,都要叫她一聲“娘”。
“晚棠,你別無理取鬧。”
陳濟民有些煩躁地打斷我的思緒,“周掌櫃雖然年紀大,但人是個本分的。你一個失了貞潔、又生過孩子的女人,能進周家的門已經是福氣。雪寧也是為了你的名聲著想,難道你想一輩子在陳家當個見不得光的生子工具嗎?”
我看著他,忽然笑出了聲。
“無理取鬧?”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指著自己的小腹,“陳濟民,我生阿言的時候,大出血,穩婆說我差一點就死在床上了。那時候你在哪裡?你在林家的別院裡,陪著林雪寧放風箏!”
“我現在只想回林家,安穩度過一生,你卻要我嫁給一個半百的瘸子?”
陳濟民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他咬著牙,避開我的目光,“換回來的事,暫且擱置。你先搬去偏院住下,過幾日,岳父岳母自然會來接你。”
3
第二日一大早,主院那邊便傳來了動靜。
林雪寧帶著幾個粗壯的婆子,大搖大擺地進了我住的院子。
她穿著一身緋紅色的織錦緞長裙,頭上戴著金燦燦的步搖,走起路來搖曳生姿。
反觀我,只穿著一身素淨的棉襖,因為產後失調,臉色有些蒼白。
“哎呀,姐姐,你怎麼還住在這屋裡?”
林雪寧嫌棄地用帕子捂著鼻子,四處打量了一下,“夫君昨日不是說了嗎,讓你搬去西側的偏院。那地方雖然有些偏,但勝在清靜,最適合你這般身子弱的人靜養了。”
她身後的婆子二話不說,上前就要動手搶我床上的阿言。
“放開!”
我冷喝一聲,一把護住襁褓。
我眼裡流露出的狠意,讓那幾個婆子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林雪寧臉色沉了下來,“林晚棠,你別不識好歹。阿言是陳家的長子,如今我才是陳家的少夫人,他理應由我撫養。你不過是個替嫁的,真以為自己是這府裡的主子了?”
我抱緊了懷裡的阿言,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不安,在襁褓裡委屈地撇了撇嘴。
“雪寧,當初我們說好的,孩子生下來後,我們就換回來。”
我看著她,字字清晰,“如今你們不僅不履行承諾,還要把我嫁給周瘸子。林雪寧,你就不怕這天底下的公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嗎?”
“公道?”
林雪寧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姐姐,你別天真了。爹孃已經和夫君商量好了,過幾日就把你接回林家,直接從林家後門抬進周家。”
她走上前,湊到我耳邊,聲音惡毒得像一條吐信的毒蛇。
“你不過是個剋夫的掃把星,能替我生下阿言,已經是你這輩子最大的造化。你若識相,就乖乖滾去周家,否則,別怪妹妹我不念姐妹情分。”
陳濟民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林雪寧身後。
他看著我們,眉頭緊鎖,但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雪寧挽著他手臂的手上。
“晚棠,搬吧。”
他溫吞而自私的說,“偏院那邊已經讓人打掃過了,阿言現在還要餵奶,你先帶著他搬過去。等過些日子,岳父岳母來了,我們再細談。”
他避開了我譏諷的目光,只是下意識地護著林雪寧。
那一刻,我徹底看清了這個男人的懦弱。
他知道真相,知道我的委屈,可為了他自己的體面,為了他所謂的名聲,他選擇裝聾作啞,默認了林雪寧對我所有的羞辱。
“好。”
我沒有再爭吵,只是抱著阿言,平靜地站起身。
“我搬。”
我收拾了自己的包袱,那裡面其實沒什麼東西,唯獨有兩樣,是我這一年裡精心儲存的。
一樣是陳老夫人犯頭疼病時,我親手配製的寧神香囊。
另一樣,是陳家賬目中,林雪寧這一年來在陳家支取的銀兩明細。
我抱著阿言,一步一步走出了主院。
身後,是林雪寧得意洋洋的笑聲,和陳濟民那一抹心虛的嘆息。
4
偏院荒涼,臺階上都長滿了青苔,常年見不到一絲陽光。
我帶著阿言在這裡住下的第三天,林家父母便登門了。
繼母剛一跨進屋門,便用手帕拍打著身上的灰塵,滿臉的嫌棄。
“作孽啊,怎麼住在這麼個鬼地方,真是晦氣。”
父親沉著臉,坐在唯一的木椅上,冷冷地看著我,“晚棠,你鬧夠了沒有?雪寧現在已經回了陳家,你還死賴在這裡,成何體統?”
我坐在一旁喂著阿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爹,娘,當初你們逼我替嫁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聲音平淡,沒有一絲起伏,“你們說,只要我生下孩子,就保我一生衣食無憂。如今孩子生了,你們卻要把我嫁給那個打死三任妻子的周瘸子,這就是你們說的衣食無憂?”
繼母翻了個白眼,“你懂什麼!周掌櫃家裡有幾千兩銀子的家底,你嫁過去就是現成的老闆娘。你一個剋夫的棄婦,名節早就沒了,能找個這樣的已經頂天了!難不成你還指望賴在陳家,當個沒名沒分的姨娘?”
“大姐,你可別不知好歹。”
林雪寧坐在一旁,剝著橘子,笑得不懷好意,“周掌櫃可是給了林家一大筆聘禮呢。你嫁過去,爹孃還能用這筆銀子給弟弟打點官職,你也算為林家盡了最後一次孝心。”
原來如此。
周瘸子給了林家一大筆聘禮。
所以,我的父母,我的妹妹,合謀把我賣了,只為了給他們的寶貝兒子打點前程。
我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父親。
“爹,你也是這麼想的?”
父親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咳嗽了一聲,“晚棠,雪寧年紀小,陳家不能鬧出笑話。你作為長女,理應為家族著想。林家為了你剋夫的名聲,這些年受了多少指點?如今你也該為家裡出點力了。”
陳濟民坐在一旁,手裡捧著茶杯,始終一言不發。
他甚至不敢看我。
“陳大人。”
我突然開口,聲音清冷。
陳濟民手一抖,茶水險些灑了出來。
“你當初在林家後門,跪在我面前發誓,說若是負了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眼底滿是譏諷,“如今,你的誓言還作數嗎?”
陳濟民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有些慌亂地看了看林家父母,又看了看林雪寧。
“晚棠,你......你胡說什麼。當初是特殊情況,如今大局為重,你還是聽岳父岳母的安排吧。”
“大姐,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林雪寧站起身,有些不耐煩,“來人,把大姑娘抬進轎子裡,直接送去周家!”
幾個粗壯的婆子立刻圍了上來。
我抱緊了阿言,站起身,手裡的髮簪抵在了阿言的脖子上。
“誰敢過來!”
我紅了眼,厲聲喝道。
婆子們嚇得停住了腳步。
“林晚棠,你瘋了!那可是你兒子!”林雪寧尖叫。
“他是我生下來的,如果我今天被你們逼死在這,我也絕不讓他留在這個噁心的陳家!”
我看著陳濟民,一字一句,“陳濟民,你若是不怕陳家絕後,就儘管讓他們動手。”
陳濟民急了,大喊道:“都住手!退下!”
我收起簪子,抱緊阿言,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你們想要抹掉我的存在,想要私下把我賣了。好,那我們就去陳老夫人的院子裡,把這件事,清清楚楚地掰扯明白!”
5
“胡鬧!簡直是胡鬧!”
父親氣急敗壞地在後面大喊,想要伸手攔我。
可偏院距離老夫人的靜心堂並不算遠,我抱著阿言,快步走去。
林雪寧做賊心虛,生怕我把替嫁的事情捅到老夫人面前,急匆匆地追了上來。
“林晚棠,你給我站住!把孩子還我!”
她一邊尖叫著,一邊伸手來搶我懷裡的襁褓。
她用力一扯,阿言被搶走了。
“哇——!”
孩子尖叫著大哭起來,聲音淒厲。
林雪寧根本沒有抱過孩子,姿勢僵硬得像是在抱一捆柴火。
阿言在她的懷裡拼命掙扎,小臉憋得通紅,哭聲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來。
“哭什麼哭!喪門星,跟你那個娘一個德行!”
林雪寧被孩子的哭聲鬧得心煩,下意識地用力拍打了孩子一下,眼神里滿是不耐煩。
我的心像被生生剜了一刀,一步跨上前,抬手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林雪寧的臉上。
“啪!”
清脆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
林雪寧被我打得一懵,手上的力道一鬆,我順勢將阿言奪了回來,護在懷裡。
孩子一回到我溫暖的懷抱,聞到熟悉的乳香,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只是還一抽一抽地揪著我的衣角。
“你敢打我?”
林雪寧捂著紅腫的半邊臉,尖叫著要撲上來掐我,“林晚棠,你這個賤人,我跟你拼了!”
“都給我住手!”
一聲蒼老而威嚴的喝斥,在院門口響起。
陳老夫人在周嬤嬤的攙扶下,面色鐵青地站在那裡。
陳濟民和林家父母也氣喘吁吁地趕到了,看到這一幕,幾人的臉色都變得十分精彩。
“老夫人,您要給雪寧做主啊!”
林雪寧見狀,立刻換了一副委屈的面孔,撲到老夫人腳邊大哭。
“大姐不僅死賴在陳家不肯走,還當眾毆打我,甚至差點掐死阿言。求老夫人明察,把大姐趕出陳家吧!”
繼母也趕緊上前附和,“是啊老夫人,晚棠這孩子從小就心術不正,如今更是瘋魔了,不光搶妹妹孩子,還動手打她,實在是丟盡了我們林家的臉。”
我抱著阿言,靜靜地站在原地。
陳老夫人沒有理會林雪寧的哭訴。
她那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落在阿言紅腫的手臂上,又落在我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滿是裂口的手上。
“濟民,你岳父岳母今日登門,為何不曾向我通報?”
陳濟民嚇得渾身一顫,結結巴巴地答道:“母親,岳父岳母只是......只是來探望雪寧,兒子本想晚些時候再去給您請安。”
“探望雪寧?用得著帶幾個粗壯的婆子抬著轎子,堵在後門嗎?”
老夫人冷笑了一聲,轉過身去。
“晚棠,你抱著孩子,跟我來。”
那一瞬間,林雪寧的哭聲戛然而止。
6
靜心堂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周嬤嬤將其他人都留在了院外,把沉重的木門關上。
老夫人坐在羅漢榻上,看著站在地上的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坐吧,晚棠。”
聽到“晚棠”這兩個字,我一直緊繃著的眼眶,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在陳家整整一年,所有人都在叫我“雪寧”,所有人都把我當成妹妹林雪寧。
連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叫林晚棠。
“老夫人,您......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抱著已經熟睡的阿言,顫聲問。
老夫人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我老婆子雖然活得久了,眼睛不好使,但心還沒瞎。你們雖然長得有七分像,但那林雪寧自小在閨閣裡嬌養著,連女紅都做不好,怎麼嫁進陳家後,突然就懂得了泡茶、看賬,甚至連我的偏頭疼,都能用推拿手法緩解?”
周嬤嬤在一旁嘆氣,“大姑娘,您太老實了。這一年裡,老夫人三次病重,是您衣不解帶地守在床前服侍。生阿言那天,大出血,您在裡面疼了一天一夜,老夫人在佛堂裡求了一夜。其實,我們早就看出來了,只是......”
老夫人抬起眼,眼裡閃過一抹愧疚。
“只是,陳家的臉面不能丟。濟民是我的獨子,若是讓人知道陳家娶了個‘剋夫’的替嫁媳婦,他的仕途就毀了。所以,我只能裝作不知道。”
她看著我,聲音裡帶了不忍,“可我沒想到,林家竟然如此作踐你,要把你嫁給周瘸子。濟民這個不孝子,竟然也跟著裝糊塗!”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逼回去。
“老夫人,我不怪您。我今天帶孩子過來,不是為了爭寵,也不是為了求陳家少夫人的位置。我只想帶走我的兒子。我不想一輩子做個影子,更不想被他們隨手賣掉。”
老夫人嘆息著搖頭,“孩子,阿言是陳家的長孫,我是不會讓他流落在外的,但我也絕不會看著你被他們糟蹋。”
她從周嬤嬤手裡接過一串鑰匙,遞給我。
“這是陳家在京郊一處莊子的鑰匙,也是我當年陪嫁的產業。你先帶著孩子住進去,至於林家和林雪寧......”
老夫人的眼底閃過一抹厲色。
“今晚的家宴,我會讓他們知道,偷來的東西,終究是要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