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歌_第2章 7風雪漸歇

沈朝歌發布時間:2026-09-14作者:冰鮮檸檬水

第2章

7

風雪漸歇,夜幕降臨。

茶棚裡瀰漫著一股草藥味。

阿雀的額頭裹著白紗,已經睡下了。

沈朝歌坐在火爐旁,任由我幫他上藥。

“柳姑娘......你不該說那些話的。”

他沙啞著嗓子開口,跳躍的火光將他的陰影拉得很長。

“蕭青禾驕橫跋扈,你惹怒了她,她真的會殺了你。”

“我今天如果不說,她明天照樣會派人來砸我的店。”

我把紗布一圈圈纏在他肩膀上,繫了個結。

“沈朝歌,你還要瞞我到什麼時候?”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雙手扶著他的膝蓋,仰頭看著他。

“當年,你為什麼不辯解?你手裡有朝歌劍,你就算打不過蕭璃龍,也絕對能逃走。你為什麼甘願被廢去武功,被人挑斷手腳筋,淪為廢人?”

沈朝歌閉上眼,呼吸變得急促。

“我說了,是我的錯......”

“你在撒謊!”

我拔高了音量,打斷了他的話。

“我不相信你是那樣的人,沈朝歌,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沈朝歌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眼裡滿是痛苦和掙扎。

“柳姑娘,別問了,算我求你。”

“你不說,我來說。”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是因為我,對不對?”

沈朝歌的身子猛地僵住,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你......”

“我下午去了陳伯那裡,陳伯告訴我,五年前青雲派廢你武功的那天晚上,蕭青禾派人找過他。她問陳伯,城東茶棚那個叫柳扶微的孤女,是不是你一直暗中保護的人。”

“她拿我的命威脅你,對不對?”

沈朝歌的眼眶紅了,他痛苦地低下頭,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腦袋。

“是!”

他終於崩潰般地吼了出來。

“是她!她知道我一直在暗中護著你,她知道你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軟肋!”

“她說,只要我敢在江湖面前辯解一句,只要我敢說出是她下藥逼婚,她就會讓青雲派的高手一夜之間屠了你的茶棚,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柳姑娘,我無所謂。我的命不值錢,我本就是個孤兒。可你不行,你爹孃已經死在了山賊手裡,我不能再讓你因為我,丟了命!”

沈朝歌哭得像個孩子。

原來,這才是真相。

這才是他保持沉默、甘願淪為廢人、在泥潭裡爬行了五年的真相。

他用自己的名聲、武功、尊嚴,換了我五年平平安安的生活。

“沈朝歌。”

我強行將他的臉抬起來。

“我柳扶微,不是隻能躲在你身後的累贅。”

“你護了我五年。這一次,換我來帶你,把屬於你的清白,拿回來。”

8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我把阿雀託付給陳伯照看,然後,我牽起沈朝歌的手。

“柳姑娘,不能去。青雲派山門高手如雲,我們去,無異於送死。”

沈朝歌站在茶棚門口,眼裡滿是擔憂。

我回過頭,對著他笑了笑。

“去,為什麼不去?我們又沒做賊,憑什麼要躲著?”

我從腰間解下那枚有些生鏽的銅釦,當著他的面,用紅線穿好,系在了我的脖頸上。

“沈朝歌,你看著它。當年的少俠沒有死,他只是被髒水潑了。今天,我去幫你把這髒水,潑回去。”

沈朝歌看著我,他眼裡的自卑和懦弱,在這一刻,終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好。”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陪你去。”

青雲派駐地在城外的萬壽山上,山門宏偉,氣勢吞天。

今天恰逢武林各派在青雲派聚會,山門前停滿了各色車馬,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當我牽著沈朝歌,一步步走上青雲派那高聳的白石臺階時,周圍的議論聲,炸開了鍋。

“那不是沈朝歌嗎?這淫賊怎麼敢回萬壽山?”

“旁邊那個姑娘是誰?長得倒挺清秀,怎麼和這種人混在一起?”

“聽說是城裡茶棚的寡女,嘖嘖,真是不知廉恥。”

無數道充滿鄙夷嘲諷的目光,密密麻麻地朝我們射來。

沈朝歌下意識地想要往我身後躲,想要抽回被我握著的手。

但我攥著他,絕不鬆開。

“別低頭。”

我對他說,目光直視著山門上方那塊寫著“俠義乾坤”的巨大牌匾。

“沈朝歌,你沒有做錯任何事,該低頭的是他們。”

我們一直走到青雲派的主殿廣場前。

高臺之上,青雲派掌門蕭璃龍正與幾位江湖大佬談笑風生。

而他的身旁,站著一個穿著一身雪白綢緞、容貌嬌美、氣質高貴的女子。

那便是蕭青禾。

看見我們出現,蕭青禾的臉色微微一變,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就被一抹高高在上的輕蔑所取代。

“大膽淫賊,竟敢擅闖青雲派!”

領頭的青雲派大弟子,也就是前天砸我茶棚的青年,當即拔劍指向我們,厲聲喝道。

蕭璃龍皺了皺眉,緩緩站起身,威嚴的聲音傳遍整個廣場。

“沈朝歌,當年念在你尚有悔改之意,本座廢你武功,留你一條狗命。今日你帶外人擅闖本門,是想尋死嗎?”

我上前一步,擋在沈朝歌身前。

我一個沒有內力的弱女子,面對這位威震江湖的掌門,脊樑卻沒有彎下一寸。

“蕭掌門,我今日來,不是來尋死的。”

我抬起頭,聲音清亮,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是來替沈朝歌,向蕭大小姐,討一個公道。”

9

蕭青禾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嘴唇,眼眶瞬間紅了,走到臺前。

“柳姑娘,我知道沈朝歌在你的茶棚裡幫工。我也知道,他當年救過你。可你不能因為他的一點恩惠,就被他矇蔽了雙眼,替他顛倒黑白。”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顯得楚楚可憐,贏得了周圍不少江湖客的同情。

“蕭大小姐,當年沈朝歌輕薄於你,是大家都看到的事實,你何須與一個無知村姑多言?”

旁邊一個門派的少掌門大聲喊道,試圖討好蕭青禾。

“就是!柳姑娘,你別被他騙了。這等淫賊,巧言令色,最擅長騙你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

我冷笑了一聲,轉過頭看著蕭青禾。

“蕭大小姐,既然當年的罪名鐵證如山,那我想請問你幾件事。”

“放肆!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質問本門大小姐?”

那青雲派大弟子又要動手。

“讓他問!”

蕭璃龍擺了擺手,示意大弟子退下。

他是個看重名聲的人,在天下英雄面前,他要維持青雲派的大度與公正。

我看著蕭青禾。

“第一,既然沈朝歌是罪無可赦的淫賊,青雲派已經廢了他的武功,為什麼這五年來,你還要派弟子盯著他?為什麼連城裡藥鋪賣他一副救命的藥,你們都要去威逼恐嚇?你們是想讓他死,還是怕他活得太好,忘了你?”

“我......我沒有。”

蕭青禾的臉色白了白。

“我只是......只是不想讓他再害人。”

“第二。”

我往前走了一步,大聲道。

“前天,你的大弟子帶人砸了我的茶棚,打傷了我的幫工,還帶話給我,說只要我交出沈朝歌,你就可以既往不咎。”

我冷笑。

“蕭大小姐,他是一個毀了你清白的仇人。你如果真恨他,恨不得他死,為什麼還要他的行蹤?為什麼還要把他帶回青雲派?你到底是想報仇,還是想把他金屋藏嬌,繼續逼他娶你?”

“你胡說!”

蕭青禾尖叫起來,臉上的委屈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周圍的江湖客也開始面面相覷,有些心思敏銳的人,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是啊,如果真恨一個人,躲都來不及,怎麼還會派人五年如一日地盯著,甚至還要帶回去?

“第三。”

我深吸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封,我在沈朝歌昨天換洗下來的破舊衣服裡,找到的一封已經有些泛黃的信。

那信上,只有一句話:

“只要你肯娶我,我便去求父親,還你清白,復你武功。”

那是蕭青禾的字跡。

“蕭大小姐,你如果真是受害者,你的清白,怎麼能拿來當做交易的籌碼?”

我把那張信紙舉起來,展示給在場的每一個人看。

“若是當年之事本就確鑿,你又何來‘還他清白’一說?除非,當年的事,根本就是你一手設下的局!”

10

廣場上,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義憤填膺的江湖客,此刻都張大了嘴巴,目光在蕭青禾和那張信紙之間來回移動。

有人湊上來仔細看了上面的字。

“這確實是蕭大小姐的字,和她之前在門派上貼的公告,字跡一模一樣。”

“天吶......原來真的是蕭大小姐設的局。”

“逼婚不成,便毀人一生......這,這何其惡毒!”

“可憐沈少俠,少年成名,竟被這對偽君子父女害成這樣!”

圍觀的江湖客紛紛倒吸一口涼氣,指責的聲音,瞬間如潮水般湧向臺上的父女二人。

蕭青禾驚慌失措,大聲喊著。

“假的,這都是假的。”

“我從來沒有寫過這樣的信,是你們模仿我的字跡。”

眾人在蕭青禾的呼喊中,逐漸冷靜下來。

沈朝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我身後站了出來。

“那這件東西呢,也能造假嗎?”

沈朝歌從懷裡掏出一本書,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

《青雲神功》

眾人先是一愣,隨後眼中紛紛閃過貪婪。

青雲神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內功秘籍,據說煉製最高境界,可以天人合一,成為大宗師。

這也是青雲派開宗立派的根本,不知多少江湖人想要得到這本內功秘籍,但據說這門武功,從來只在青雲派掌門與至親之間口口相傳,從來沒有文字記載。

沈朝歌舉著《青雲神功》。

“這是你為了讓我娶你,親手寫下,送到我手上的,你當時說,這只是上冊,只要我娶了你,你就會纏著你爹,讓他把下冊傳授給我。”

“青雲神功從來沒有文字記載,這我總偷不來吧,造不了假吧。如果你還說這也是假的,那我就把這青雲神功,扔到人群裡,讓大家看看是真是假!”

“不要!”

蕭青禾大驚失色,連忙阻止。

眾人面面相覷,這一刻蕭青禾的行為已經暴露了一切。

蕭璃龍一巴掌狠狠扇在蕭青禾的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廣場上回蕩。

蕭青禾被扇得摔倒在地,白皙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個紅腫的五指印。

“逆女!你閉嘴!”

蕭璃龍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恐懼。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聰明一世,竟然會被這個任性、愚蠢的女兒,徹底毀了青雲派百年來的名聲。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臺下的沈朝歌,手掌探出,一股雄厚的內力,吸走了沈朝歌手裡的《青雲神功》。

“沈朝歌,當年之事......是本座管教無方,被這逆女矇蔽。今日,本座在天下英雄面前,向你賠罪。”

蕭璃龍拱了拱手,彎下了他那高貴的頭顱。

“從今往後,青雲派絕不再尋你麻煩。這逆女,本座會將其關入後山思過崖,終身不得下山。”

“爹!”

蕭青禾捂著臉,不敢置信地哭喊道。

可蕭璃龍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揮了揮手,示意弟子將她拖下去。

蕭青禾在地上掙扎著,她看著沈朝歌,哭得梨花帶雨。

“朝歌......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讓我爹給你請最好的神醫,一定能治好你的手腳。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沈朝歌站在那裡。

風雪吹起他的衣角,露出他手腕上那道醜陋的傷疤。

他的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用了。”

他拉起我的手,轉過身,連看都沒看蕭青禾一眼。

“蕭掌門,《青雲神功》我從未翻開過,如今我武功盡廢,你也不用擔心我會修煉。”

11

我們走下了萬壽山。

身後的喧囂、指責、哭喊,都在風雪中漸漸遠去。

那一刻,天邊泛起了一抹金黃色的微光,照在皚皚白雪上,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回到城東茶棚的時候,阿雀已經醒了,額頭上貼著藥膏,坐在門口張望。

看見我們回來,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進了我的懷裡。

“掌櫃的,沈大哥,你們可算回來了,嗚嗚嗚,嚇死我了。”

我拍著阿雀的後背,笑著說。

“沒事了,都過去了。”

陳伯站在一旁,看著沈朝歌重新挺直的脊樑,欣慰地笑了笑。

接下來的幾天,茶棚的門檻幾乎要被踩爛了。

青雲派派人送來了幾大箱金銀珠寶,說是當年的賠償和賠罪禮。

我讓阿雀數了數,只拿了其中用來修理茶棚、給阿雀治傷、以及買藥所需的十幾兩碎銀。

其餘的,原封不動地讓來人抬了回去。

“我們不缺錢,拿該拿的就行。”

蕭青禾在被關進思過崖之前,還託人給沈朝歌送來了幾封信。

沈朝歌連信封都沒拆,當著送信人的面,直接扔進了灶膛裡。

曾經在街頭嘲笑過沈朝歌、不肯賣藥給我們的那些鄰里和江湖客,來茶棚喝茶的時候,也不再汙言穢語。

“沈大俠,當年是我們有眼無珠,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是啊是啊,柳掌櫃,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沈朝歌安靜地坐在櫃檯後面,拿著抹布擦拭著茶碗。

他的臉上沒有怨恨,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炎涼的超脫。

“沈大哥,你遺憾嗎?”

深夜,茶棚打烊後。

我坐在火爐旁,看著正在用一柄普通菜刀,認真削著新桌腿的沈朝歌。

“遺憾什麼?”

他抬起頭,眼裡含著笑意。

“遺憾不能再做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名動天下的沈大俠?”

沈朝歌放下菜刀,走到我身邊,蹲下身。

他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蹭了蹭。

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

“柳姑娘,當年在山上,我讓你好好活著。這五年,我看著你開茶棚,看著你一點點把日子過好,其實,你才是我的太陽。”

“大俠有很多,江湖每天都在變。可沈朝歌的太陽,只有一個。”

他看著我脖頸上掛著的那枚銅釦,嘴角微微上揚。

“不當大俠,當個茶棚的幫工,挺好的。”

我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終於化作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紅日初升。

茶棚的門口,掛起了一塊嶄新的桃木牌。

我站在他的身邊,與他十指相扣,看著第一縷陽光,照亮了我們這個小小的、溫暖的茶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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