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我不讓了_第2章 我握着手機坐在床邊
第2章
我握著手機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作弊,品行問題。
「舉報材料裡有具體內容嗎?」
「具體的我們會在情況說明會上跟您溝通。時間初步定在本週五上午,地點是人社局三樓會議室。」
掛了電話之後,我坐在那裡,十分沮喪。
週五上午。
我穿了一件白襯衫,頭髮紮成馬尾,包裡裝著列印好的材料,按類別分了四個檔案袋。
人社局三樓的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對面坐著三個人,中間那位是組織部的一個科長,兩邊是人社局的工作人員。
科長姓張,四十多歲,戴眼鏡,他讓我坐下,然後把一份材料推過來。
「林嬌嬌同志,這是舉報人提交的材料,你先看一下。」
我翻開那份材料。
第一頁是一封列印的舉報信,措辭很正式,寫我「在筆試中透過隱蔽手段作弊」「在校期間多次利用關係獲取不當利益」「品行不端,不適合擔任公職」,後面附了幾張截圖,是一些大學同學群聊天記錄,看上去是我說了一些囂張的話。
但那些截圖是拼的。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第一張截圖的時間戳和上下文不連貫,第二張的字型大小跟第一張不一樣,第三張更明顯,對話內容斷了一截,前後邏輯對不上。
我把每一頁都仔細看完,然後合上材料。
張科長問我:「你對這些舉報內容有什麼要說明的?」
「有。」
我開啟包,把第一個檔案袋拿出來。
「這是我的備考全過程記錄。包括學習計劃、每日打卡、練習成績趨勢、錯題整理記錄,筆試成績與我的日常練習水平是吻合的,不存在異常提升。」
第二個檔案袋。
「這是我的准考證、考場座位號和監考資訊,如果需要核實,可以調取考場監控。」
第三個檔案袋。
「關於品行問題,舉報材料裡的聊天截圖存在拼接痕跡,字型大小不一致,時間戳不連貫,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原始聊天記錄作為對比,這是我大學同學群,我也在群裡。」
張科長翻了翻我提交的材料,跟旁邊的工作人員交換了一下眼神。
「另外,」我說,「我想補充一點,在公示期之前,有人多次試圖干擾我的錄用流程。包括在熟人圈製造輿論壓力,以及在體檢前向我提供含有酒精的食品。這些行為如果查實,是否也屬於干擾正常招錄秩序?」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張科長推了推眼鏡:「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有。」
我拿出了第四個檔案袋。
9
情況說明會結束後,我回到家,把包放在門口,換了拖鞋,在沙發上躺了十分鐘。
不是累,是那種繃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鬆開之後的虛脫感。
會上張科長沒有當場給結論,只說「我們會繼續核實」,但他翻看那些截圖的時候,表情不太好看,他問了幾個很具體的問題:聊天記錄的來源、甜品外賣單的訂單號、我家樓下沈簡簡來我家的監控。
我一一回答了。
出了會議室的時候,在走廊裡碰到一個工作人員,她小聲跟我說了一句:「你準備得挺充分的。」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至少說明,他們看到了我拿出來的東西。
周硯下午找上門來了。
他站在我家門口,表情很複雜。
「進來吧。」
我開啟門。
他在沙發上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沒有主動開口。
我去倒了杯水給他,他接過去,握著杯子。
「是誰告訴你的?」
我問。
「簡簡。」
我愣了一下,沈簡簡自己告訴他的?
「她來找我。」他說,「說她可能惹了麻煩,她說有人幫她寫了舉報材料,她沒想到會鬧這麼大。」
「她說『有人幫她』?」
「她說是她表哥,她表哥在網上的那種代寫店裡找人寫了舉報信,用了一個新郵箱發的,她說她只是跟表哥抱怨了幾句,沒想到她表哥真的去舉報了。」
我沒說話。
「嬌嬌。」他看著我,「簡簡她說她沒有想舉報你。她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跟人說了她想讓我放棄崗位?只是默許別人替她出手?」
他沒接話。
「周硯,你知道『她表哥』發的舉報材料裡有些什麼嗎?裡面有幾張截圖,是拼接的。拼接的。你聽懂了嗎?不是轉發原圖,是有人把不同的聊天記錄拼在一起,改了內容,造了一個我在說別人壞話的場景。這不是『抱怨了幾句』就能做出來的。」
他的臉白了。
「而且那個舉報郵箱,你覺得她表哥是自作主張?他一個外面的人,怎麼知道我的考試細節、我的考場資訊、我的錄用單位?這些東西只有考過同一個崗位的人才會知道。」
周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你確定......」
「我不確定,但調查組會確定。」
「我問她舉報的事她知不知情,她說她知道她表哥想幫她,但她沒讓他那麼做。」
「你信?」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在鬆動。
「我不知道。」他說。
這是他第一次說「我不知道」,以前他永遠都是「簡簡不是故意的」「簡簡只是太想上岸了」「簡簡壓力太大了」。
「周硯。」我說,「你回去吧,這個事情不是我跟你之間能解決的,調查組會查清楚。」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嬌嬌。」
「嗯。」
「如果......如果是真的。」他的聲音很低,「如果是她做的,我不知道該怎麼......」
他沒說完。
門關上之後,我聽到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才走。
10
錄用單位的人打電話給我,語氣比上次柔和了很多:「林嬌嬌同志,經過核查,舉報材料中的截圖存在拼接修改,舉報郵箱的註冊資訊關聯到一個姓劉的男性,經核實是同崗位考生沈簡簡的表哥。組織部門已經認定舉報無效,你的錄用結果不受影響。」
我說謝謝。
掛了電話之後,我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窗外太陽很大,樓下有個小孩在喊媽媽。
然後我媽進來了。
「你沈阿姨說要請我們吃飯,兩家人一起坐坐。」
我看著她。
「她說想緩和一下關係。」
「我不去。」
「她說......」
「媽,你知道調查結果出來了嗎?」
她沒說話。
「匿名舉報是沈簡簡她表哥發的,截圖是拼的,舉報郵箱也是她表哥註冊的,沈簡簡自己跟周硯承認了她知道這件事。」
我媽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覺得這頓飯我該去吃?」
「......不該去。」
「那你還是來問我。」
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說:「沈阿姨打了好幾個電話。她說得很難聽......說你不講情分。」
「她說得對,我不講情分。」
我頓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去。」
我媽抬頭看我。
「這頓飯我去吃,但我有話要說,你讓他們都到,沈家三口,周硯,都要去。」
飯局定在第二天晚上,還是縣城那家飯店,還是包廂。
沈簡簡瘦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坐在沈母旁邊,頭低著,看到我進來的時候抬了一下眼,很快又垂下去了。
沈父坐在對面,表情不太好。
周硯在另一邊,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菜上齊了之後,沈母先開口了。
「嬌嬌啊,這件事鬧成這樣,大家心裡都不好受。簡簡她......」
「阿姨。」我打斷她,「先別說了,今天既然大家都到了,我把事情說清楚。」
包廂裡安靜了。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
「第一份,同學群截圖。」
我把打印出來的截圖擺在桌上。
「這是簡簡在同學群裡發的訊息,她說『不想影響大家』,『羨慕嬌嬌比我厲害』,她沒有直接說一句我的壞話,但發完之後,群裡有人罵我冷血、自私、不顧多年情分,她沒有制止,也沒有澄清。」
沈母的嘴張開了。
「第二份,甜品外賣記錄。」
我把外賣單列印件和配料表照片擺出來。
「體檢前一天,簡簡來我家送了一份楊枝甘露,配料表上明確標註含米酒,她知道我第二天要體檢,如果那天我吃了,體檢不合格,後果你們知道。」
「匿名舉報材料。」
「因為調查組的檔案我拿不到,但我的材料我都看了,調查組也給我反饋結果了。」
「舉報郵箱註冊資訊關聯到你表哥,舉報材料裡的截圖是拼接的,技術鑑定可以證明,你表哥知道我的考場資訊、考試成績、錄用單位,這些資訊你考了同一個崗位才會知道,你說你沒讓他舉報,但他用的材料是你提供的聊天記錄。」
沈簡簡的手在發抖。
包廂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最後。」
我從檔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張紙,是我自己整理的。
「這些年我讓出來的東西。高二數學競賽名額,讓給簡簡。大學國家勵志獎學金推薦,讓給簡簡。社團評優,我退出,簡簡上。大三實習推薦,我先拿到,後來變成簡簡。每一次的理由都是同一句——『簡簡更需要』。」
我把那張紙放下,抬頭看了一圈。
沈母的嘴緊閉著,臉色鐵青,不是因為女兒做了這些事,而是因為這些事被翻出來了。
沈父低著頭,不說話。
沈簡簡的眼淚流了滿臉。
「簡簡。」我說,「從今天開始,我們不是朋友了。」
她抬起頭看我,嘴唇動了動。
「你以前問我為什麼總是幫你。」我說,「因為我以為你需要,但後來我發現,不是你需要,是你要。競賽名額你要,獎學金你要,實習機會你要,崗位你也要,你什麼都要,但你從來不開口,你讓別人替你開口,讓別人替你施壓,出了事別人替你扛。」
「我不怪你媽,不怪那些幫我說話的同學。但你,你應該知道這些年來讓出去的每一件東西,對我意味著什麼。」
我轉向周硯。
「還有你。」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你覺得簡簡弱,她可憐,她需要被保護,你覺得我強,我能扛,我讓了也沒關係,你從來沒問過我讓出去的時候難不難受。」
「你只看到她哭了,你沒看到我也哭了。」
「你看不到,因為我沒在你面前哭。」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站起來。
「崗位我不會讓,證據該提交的已經提交了,錄用結果調查組會定,從今天開始,簡簡的事跟我沒有關係,周硯,你也跟我沒關係了。」
我媽在旁邊坐著,一直沒說話。
我走的時候她站起來了,我以為她要攔我,但她沒有。
她跟在我後面走了出來。
出了飯店,夜風吹過來,我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我媽在身後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沒停步。
走了幾步之後,我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沒說話。
她捏了捏我的手。
11
公示期結束那天,我在官網上又看了一遍名單,我的名字在上面,後面標註著「擬錄用」。
三天後,正式報到通知來了。
沈簡簡的事也有了結果,調查組認定舉報材料屬於惡意投訴,不僅取消本次考試成績,沈簡簡還被記入誠信檔案,十年內禁止報考公務員。
還因為「捏造事實誣告陷害他人」,干擾了國家機關的正常工作秩序,並嚴重侵害了我的名譽權,公安機關依法對沈簡簡和他表哥處以拘留15天和罰款3000元的行政處罰。
報到前一週,我在家收拾行李,要帶去鄉鎮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箱書,筆記型電腦,還有我媽塞給我的電飯鍋和一袋子乾貨。
周硯來找過我一次。
他站在我家樓下,兩隻手插在褲兜裡,他瘦了一些,下巴的輪廓比之前明顯。
「嬌嬌。」
「嗯。」
「我來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這些年的事,是我的錯,我不該替你做決定,不該覺得你比簡簡強就讓你讓。」
我沒說話。
「簡簡的事,我已經跟她斷了聯絡,我終於看清楚了,以前我覺得我在保護她,其實我在縱容她,而你一直在替我的縱容付代價。」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沒有期待,也沒有那種「我說完了你該原諒我」的表情,就是很疲憊。
「謝謝你這些年幫過我的那些,競賽資料是你幫我整理的,高考前你每天陪我刷題,這些我都記得。」
「但這些不抵消後來發生的事。」
他點了點頭,好像他早就知道我會這麼說。
「我知道。」
他轉身走的時候,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嬌嬌,你以後......好好的。」
「嗯,你也是。」
上樓的時候,我媽在廚房裡,電飯鍋已經洗乾淨了,她在裡面塞了一袋紅棗和一包枸杞。
「夠了媽,東西太多了。」
「到了那邊沒有人照顧你,多吃點棗補補。」
「我又不貧血。」
「補著。」
我笑了一下。
報到那天是九月一號,鄉鎮政府在一棟舊樓裡,外牆刷著白漆,門口掛著幾塊牌子。
我的宿舍在政府大院後面的一棟小樓裡,二樓,一間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間,配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對著後面的操場,操場邊上有兩棵法國梧桐。
我把行李搬上去,花了半個小時收拾,床單鋪好,書擺在桌上,電飯鍋放在角落。
開啟窗戶的時候,風灌進來,帶著梧桐葉的味道,樓下的操場上有幾個小孩在追著跑,笑聲斷斷續續飄上來。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手機裡有一條新訊息,是錄用單位的群通知,讓我們下週一早上八點到會議室報到。
群裡有人在問要不要帶證件照,有人在問食堂幾點開飯。
我回了一個「收到」。
我放下手機,站起來去整理書架,把那十四本備考筆記一本一本放上去的時候,我的手在某一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封面上的字跡已經有點褪色了,是我剛開始備考那天寫的:「加油,上岸。」
上岸了。
我把筆記本放好,坐回桌前,打開了錄用單位的歡迎手冊,第一頁寫著崗位須知和工作規範,我翻到第二頁,開始一條一條看。
窗外的風又吹進來了,梧桐葉子沙沙地響,樓下的小孩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操場空了,陽光鋪了一地,安靜又幹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