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正生日那天,我拎著訂好的蛋糕,偷偷躲到他家。
想在零點的時候,第一個對他說生日快樂。
晚上他帶著朋友回家,我躲在衣櫃裡,聽見他朋友笑著說:“你真準備和向文靜結婚啊?”
白正點了支菸,語氣散漫:“她那種從小缺愛的女孩,給點好臉色就會死心塌地,讓幹什麼就幹什麼,讓擺什麼姿勢就擺什麼姿勢,不比千金大小姐強。”
他那朋友還不死心,“所以呢,你真準備結婚?”
白正嗤笑:“怎麼可能,一個農村來的小妞兒,憑什麼進我家門,能給我帶來什麼?分我一半家產?玩夠了就踹了。”
我在衣櫃裡躲了一整晚,第二天白正離開後,我偷偷鑽出來回了出租屋。
1
我把抽屜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情侶杯,白正買的,他說我老是用一次性紙杯,不像個過日子的人。
門禁卡,他家小區的,銀灰色,背面貼著他的名字。
一條項鍊,是去年情人節他送的,價格不便宜,可他當時說得很隨意,說你別總戴那些便宜東西,跟我出去也像點樣子。
還有一沓婚禮清單。
那是我自己整理的。
酒店,試妝,攝影,伴手禮,賓客名單,我甚至偷偷做過一張婚後備用表,裡面寫著我們每個月共同開支,房租,水電,父母贍養,還有我準備存下來的小錢。
我那時候沒有告訴白正,因為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我以為他只是工作忙,家裡事情多,所以婚禮很多細節我可以先慢慢準備。
我以為兩個人過日子,總要有一個人先把碎事撿起來。
現在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一場笑話。
我拿起筆,在清單最上面寫了兩個字,取消。
2
我和白正認識是在兩年前。
那時候我剛大學畢業,在一家婚慶公司做助理,每天跟著策劃師跑現場,忙到晚上十一二點是常事。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隔音很差,樓道燈經常壞。
白正第一次見我,是在他家旗下酒店的一場婚禮上。
那天新娘臨時改流程,現場亂成一團,我抱著一疊座位表跑來跑去,高跟鞋磨破了腳,腳後跟全是血。
白正站在宴會廳門口,看了我一會兒,問我疼不疼。
我當時愣住了。
他讓助理給我買了創可貼,又遞給我一杯溫水。
那杯水我記了很久。
後來他開始頻繁出現在我工作的地方,有時候是談專案,有時候只是路過。
他會送我回出租屋,會在下雨天把傘塞給我,會記得我胃不好,提醒我吃飯。
我媽住院那次,我在醫院走廊裡急得發抖,白正直接給我轉了一筆錢,陪我坐車回老家,還在我媽面前表現得很妥帖。
我媽拉著他的手說,小白啊,我們家文靜命苦,以後你多擔待她。
白正笑著說,阿姨放心,我會照顧她。
我從小在村裡長大,父親早早不在,母親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我習慣了別人給我一點好,我就記很久。
白正就是在那個時候走進來的。
他幫我換了離公司近一點的房子,替我墊了押金,又把我調到更好的專案組。
他說,文靜,你跟著我,我不會讓你吃苦。
我聽見這句話時,心軟得一塌糊塗。
可現在回頭看,他對我好,常常帶著一種安排。
他給我買衣服,從來不問我喜不喜歡,說這件適合你,穿出去別給我丟人。
他給我換房子,也沒有問我願不願意,說那地方太亂了,我不想你住那種地方。
他給我安排工作,後來又會在吵架時說,你現在這個位置,不是我幫你,你以為你能這麼快上手嗎。
有一回我開玩笑問他,那你家裡知道我嗎。
他正在看手機,眼都沒抬,說,知道一點。
我問,知道一點是什麼意思。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伸手捏我的臉,笑著說,你怎麼這麼愛鑽牛角尖,反正以後都會知道。
我那時候被他一鬨,就把話咽回去了。
我收拾到那條項鍊時,停了很久。
那天他給我戴上項鍊,說,文靜,你戴這個才像我女朋友。
我當時還紅了眼眶。
我把項鍊放進要還的盒子裡,連同門禁卡,杯子,幾件衣服,所有他留在我這裡的東西。
手機亮了一下。
是白正發來的訊息。
“昨晚睡得好嗎?我今天忙,晚上去找你。”
我把他的備註從阿正改成白先生。
3
第一通電話,我打給試妝店。
店員聽我說取消預約,聲音有些為難。
“向小姐,定金是不退的,您確定嗎?”
“確定。”
“是婚期有變嗎?”
我握著手機,眼睛看著桌上的清單。
“婚禮取消了。”
對面安靜了一下,很快說了幾句客套話。
我結束通話電話,劃掉試妝。
第二通電話打給酒店。
那家酒店是白家的產業,原本白正說,場地他來解決,我不用操心。
可我還是私下去看過幾次,記過每個宴會廳的大小和燈光,甚至想過入場音樂從哪一段開始。
負責對接的人聽見我要取消,語氣立刻變了。
“向小姐,這個要不要先跟白總確認一下?”
我說,不用。
對方停了停。
“可是這個廳是白總特意留的。”
我說,那麻煩你還給他。
接著我給原公司負責人發辭職訊息。
我所在的婚慶部門和白家酒店合作很深,白正的朋友經常過來,梁序也來過幾次,每次看見我都笑得意味深長,喊我小嫂子,語氣卻不像尊重,更像看一件白正養在身邊的東西。
過去我忍了。
因為我以為遲早有一天,我會被正式介紹給他們。
現在我不想再待在那個地方。
負責人很快打電話過來,問我是不是和白正吵架了。
“文靜,年輕人談戀愛有點矛盾正常,工作別衝動,白總那邊也不好交代。”
我說,“我不是衝動,我做到這個月底,交接清楚。”
負責人嘆氣。
“你自己想好就行。”
我開啟手機銀行,把這些年白正替我墊過的錢一筆一筆列出來。
房租押金,一萬二。
我媽住院那次,他轉了五萬,其中三萬我後來還過,兩萬還差著。
他給我買過一些東西,我沒辦法按原價折算,但能退的我都退,不能退的我放進盒子裡還給他。
我還有一筆錢,原本是婚後備用金,七萬多。
那是我兼職,省飯錢,做活動提成,一點點攢下來的。
我看著餘額,突然慶幸自己沒有把它交給白正。
人再渴望被愛,也得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中午,我給周嵐發了訊息。
周嵐是我去年服務過的一位客戶,她結婚時臨時換場地,是我連夜幫她調整方案,最後婚禮很順利。
後來她離婚了。
她離婚以後開了一家小型婚禮工作室,曾經問過我要不要過去幫她,我那時為了白正留在原公司,婉拒了。
訊息發出去十分鐘,她回了電話。
“想清楚了?”
周嵐的聲音還是那樣利落。
我說,“想清楚了,我想換工作。”
她沒有問我和白正怎麼了,也沒有安慰我,“你能什麼時候過來試工?”
“明天。”
“行,早上九點,別遲到。”
下午我去銀行轉賬,把能還的錢先轉給白正。
備註寫,借款歸還。
晚上七點,我打包好第一箱東西,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快遞,開啟門,白正站在門外。
他穿著昨天那件黑色外套,身上還有淡淡的煙味,手裡提著一袋我愛吃的粥。
他看見我腳邊的箱子,眉頭一下皺起來。
“你幹什麼?”
我沒說話。
他往屋裡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下來。
“向文靜,你別鬧。”
4
以前白正叫我文靜,聲音會放軟。
他叫我向文靜的時候,通常已經不耐煩。
我扶著門,沒有讓他進來。
白正看著我。
“電話不接,訊息不回,工作也要辭,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說,“分手。”
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
“就因為我這兩天忙,沒陪你過生日?”
我看著他。
他還不知道我聽見了。
或者他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出現在那個衣櫃裡。
我說,“不是。”
“那是什麼?”
他往前一步,“文靜,你別總這樣,有事說事,你突然玩失蹤,我也會累。”
我說,“我沒有玩失蹤,我在處理自己的事。”
白正看了一眼屋裡擺著的盒子,臉色更難看。
“處理到把我的東西都打包?”
“是。”
“還有那筆錢,什麼意思?”
“你以前借我的,我先還一部分,剩下的我會繼續還。”
他像被氣笑了。
“你跟我算這個?”
我點頭。
“算清楚比較好。”
白正盯著我,眼神慢慢冷下來。
“向文靜,我幫過你多少,你心裡沒數嗎?你媽住院是誰陪你回去的,你那破房子是誰給你換的,你現在的工作是誰幫你打招呼的?現在因為一點小事,你就跟我算錢?”
我抓著門框。
原來他記得這麼清楚。
我說,“所以我會還。”
白正臉色變了。
他把粥放在門口,語氣軟了一點。
“文靜,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你沒必要這樣,我們都談到結婚了,你突然說分手,我當然急。”
我問,“我們真的談到結婚了嗎?”
他皺眉。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
白正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明晚有個飯局,你跟我一起去,都是重要的人,我正好帶你去。
我問,“什麼飯局?”
“家裡合作方,還有幾個朋友。”
他停了一下,像施捨我一個臺階。
“你不是一直想認識我的圈子嗎,我帶你去。”
我沒有立刻拒絕。
白正以為我動搖了,伸手想摸我的頭。
我偏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陰了一瞬。
我說,“好。”
他鬆了口氣,語氣又恢復了一點熟悉的篤定。
“明晚我來接你,穿得正式點。”
他說完,轉身走了。
我低頭看著門口那袋粥,湯水還冒著熱氣。
我沒有拿進屋。
我關上門,把門後的箱子繼續封好。
我答應去,不是因為還想給他機會。
我是想親眼看看,他所謂的重要飯局,到底把我擺在什麼位置。
5
第二天晚上,白正來接我。
我穿了一條黑色長裙,妝很淡,耳朵上戴著一對小珍珠耳釘。
那是我自己買的,很便宜,但乾淨。
白正看見我,眼神停了一下。
“這樣挺好。”
他說完,又伸手想替我理頭髮。
我往後退了半步。
他臉上的笑淡了些,但沒有發作。
車開到一傢俬人會所,門口站著穿制服的服務生,白正把車鑰匙扔過去,帶我上樓。
包廂裡已經坐了幾個人。
梁序也在。
他看見我,笑著吹了聲口哨。
“喲,嫂子來了。”
我看了他一眼。
就是這個人,在白正生日那晚笑著問,你真準備和向文靜結婚啊。
那時他語氣裡的笑,我隔著衣櫃門都聽得清楚。
現在他還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招呼我坐。
白正沒有糾正他的稱呼,也沒有認真介紹我。
他只隨口說,“向文靜。”
我坐在最邊上,旁邊是一個空位。
沒多久,門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淺色套裝,頭髮挽得很整齊,妝容精緻,手腕上的表很亮。
包廂裡的人都站起來打招呼。
梁序笑著說,“嵐來了。”
白正也站了起來。
他看見她時,神色和剛才不一樣,客氣裡帶著一點謹慎。
許嵐的目光掃過我,停了一秒,然後很自然地移開。
白正介紹時說,“許嵐,許叔叔家的女兒。”
又對她說,“向文靜,我朋友。”
我垂下眼,端起水杯。
許嵐坐在白正旁邊,服務生很快給她換了熱茶。
她和白正聊得熟,聊他母親最近身體,白家酒店新開的分店,像白家的事也是她家的事。
我坐在旁邊,像一個誤闖進來的外人。
中途許嵐看向我,笑了笑。
“向小姐也是做婚禮的?”
我說,“嗯。”
“挺辛苦的。”
她語氣很客氣。
“我們酒店以後要是有活動,可以找你們基層團隊幫忙,白小姐應該會喜歡踏實的人。”
梁序在旁邊笑了一聲。
白正看了許嵐一眼,沒有糾正,也沒有替我說話。
我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許嵐又說,“不過婚禮這種事,最講究門當戶對,雙方家庭背景差太多,後面會很麻煩,你們做這一行,應該看得更多。”
她說完,輕輕抿了一口茶。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白正低頭看手機,像沒聽見。
我突然徹底明白了。
他不是帶我來見他的圈子。
他是把我帶來,讓我自己看看,我在這裡有多不合適。
飯吃到一半,白正接了個電話出去。
梁序靠在椅背上,笑著看我。
“嫂子,別緊張,嵐說話就這樣,人不壞。”
我看著他,“我緊張了嗎?”
梁序愣了下,又笑。
“那倒沒有,就是怕你多想。”
我說,“你們說話都挺喜歡讓別人別多想。”
梁序挑眉。
許嵐在旁邊看著我,眼神里有一點意外。
白正回來後,氣氛已經恢復正常。
他坐下,低聲問我,“怎麼了?”
我說,“沒什麼。”
他皺了皺眉,似乎不喜歡我這種態度。
飯局快結束時,許嵐接了一個電話,聲音放得不高,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句。
“白阿姨,我知道,週末我過去。”
“嗯,他在這邊。”
“好,我會提醒他的。”
她結束通話後,白正沒有驚訝,只說,“我媽又催你了?”
許嵐笑了笑。
“阿姨怕你忘。”
那一刻,我心裡最後一點模糊的猜測,也有了形狀。
原來她不是白正的普通朋友。
她是那個白家已經開門等著的人。
而我坐在最邊上,像一個被臨時帶來認清位置的笑話。
6
飯局結束後,白正去停車場取車。
我藉口去洗手間,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透氣。
會所的走廊很安靜,地毯厚得踩上去沒有聲音,我看著牆上的裝飾畫,突然覺得很累。
梁序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他手裡夾著煙,沒有點,靠在牆邊看我。
“向文靜,你還挺能忍。”
我沒有理他。
他笑了一下。
“別這樣,我又沒惹你。”
我轉身要走,他擋了一下。
“你不會真以為白正會娶你吧?”
我停住腳。
梁序像終於等到我的反應,嘴角揚了揚。
“你們這些女孩就愛把男人的話當真,他對你好一點,你就覺得自己特別了。”
我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他聳肩。
“沒什麼,就是提醒你,別把自己陷太深,白家半年前就給他和許嵐安排過飯局,兩邊長輩都挺滿意的。”
我心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半年前。
半年前白正還在和我討論婚禮風格。
他說他喜歡簡單一點的,不要太吵。
他說以後家裡可以養一隻貓,因為我怕狗。
他說等忙完這一陣,就帶我去看婚房。
原來那時候,他已經坐在另一張桌子前,和許嵐吃過訂婚飯局。
我問,“他答應了?”
梁序笑得更輕。
“這種事也不用說得那麼死,他沒拒絕,不就是答應了嗎?”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生日夜他那句,你真準備和向文靜結婚啊。
原來他不是隨便問。
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聽白正親口說出來。
我說,“那天晚上,是你故意問的。”
梁序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哪天?”
我沒有接。
他很快反應過來,眼神變了。
“你聽見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梁序低低罵了一句,隨即又笑。
“聽見就聽見吧,男人喝多了,說話沒輕沒重,你別太當真。”
我問,“哪句不能當真?”
他被我問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很低。
“是他說我缺愛好騙不能當真,還是他說玩夠了就踹不能當真?”
梁序臉色尷尬起來。
“向文靜,差不多得了,你也不虧吧,白正對你花了不少錢。”
我盯著他,忽然覺得連生氣都髒。
在他們眼裡,錢可以把尊嚴買下來。
他們覺得我收過白正的好,就該乖乖閉嘴,就該明白自己不配問未來。
我轉身往外走。
梁序在身後說,“你別回頭找白正鬧啊,我就是多嘴說兩句。”
我沒有回頭。
走到停車場時,白正已經等得不耐煩。
“怎麼這麼久?”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看我臉色不對,問,“誰惹你了?”
我看著窗外,沒有回答。
車開到樓下,他還想上去。
我說,“不用了。”
白正皺眉。
“你到底又怎麼了?”
我看著他。
我很想問他,半年前那頓飯好吃嗎,許嵐坐在你旁邊時,你有沒有想過我還在等你帶我見家人。
可我沒有問。
我已經不需要他給我答案。
答案全在他的沉默和預設裡。
我下車,關門,徑直上樓。
那天晚上,我把白正所有東西打包,連同門禁卡一起放到門口。
我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你的東西在門口,明天前拿走。”
發完後,我拉黑了他的私人號碼,只留下一個工作郵箱,用來交接錢和物品。
螢幕暗下去時,屋子裡安靜得厲害。
我坐在地上,終於掉了一滴眼淚。
只有一滴。
因為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我沒有資格再替他找任何藉口。
7
周嵐的工作室在一棟寫字樓裡。
電梯有點慢,牆上貼著廣告,門口沒有白家酒店那種漂亮氣派的前臺,只有一塊簡單的牌子,嵐嶼婚禮工作室。
我到的時候,周嵐正蹲在地上拆花材,穿著白襯衫,頭髮隨便夾起來,手裡拿著剪刀。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來得挺準。”
我把包放下,問,“我做什麼?”
她指了指桌上的資料。
“今天下午有個小型訂婚宴,客戶臨時要改簽到臺,你先看方案,十分鐘後跟我說能不能做。”
沒有安慰,沒有八卦,也沒有問我哭沒哭。
我反而鬆了口氣。
我坐下翻資料,很快進入狀態。
婚禮工作對我來說不陌生,流程,物料,人員溝通,客戶情緒,我都做過,只是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助理,很多決定不敢開口。
那天我看完方案後,提出把簽到臺移到入口右側,把合影區往裡挪半米,避開電梯口人流,又讓花藝把主色壓淡一點,免得和新娘禮服衝突。
周嵐聽完,只問,“你能盯現場嗎?”
我說,“能。”
“那就去。”
下午的現場忙得腳不沾地。
客戶母親臨時嫌背景板太素,新郎又忘了帶戒指,攝影師堵在路上,我一邊安撫客戶,一邊聯絡備用道具,最後訂婚宴順利開始。
儀式結束時,新娘拉著我的手說,謝謝你,我剛才真的快急死了。
我笑了笑,說沒事。
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兩年前的自己。
原來我不是離開白正就什麼都沒有。
我會做事,我能扛事,我能靠自己的手把一場混亂理順。
晚上收工,周嵐遞給我一瓶水。
“明天繼續來。”
我接過水,“那我算通過了嗎?”
她看著我。
“試用期一個月,工資不高,但該給的一分不少,能接受就來。”
我點頭。
周嵐又說,“向文靜,我招你,是因為你能幹,不是因為你可憐,你要是來這裡躲人,躲不了多久,你要是來重新站起來,我可以給你機會。”
我握著水瓶,喉嚨有點哽。
“我知道。”
她嗯了一聲,轉身去收電腦。
工作室還有一個同事叫林嶼,負責攝影和現場執行。
他話不多,做事很穩。
第一次一起搬道具時,他看見我想抬一個很重的箱子,走過來問,“需要我幫忙嗎?”
我下意識說,“不用,我可以。”
他沒有硬搶,只點了點頭。
“那你抬那邊,我抬這邊,行嗎?”
我愣了愣,說,“行。”
後來幾次也是這樣。
他從不替我決定,不會說你別管我來,也不會用一種我比你強所以你聽我的語氣安排我。
他會問,你願不願意。
會問,這樣行不行。
很普通的話,卻讓我很不習慣。
因為白正從來不問。
白正只會說,我已經替你安排好了。
工作室忙了半個月,我搬到了小喬的合租房。
小喬是我以前的大學同學,在城南租了兩居室,她聽說我要搬,直接給我發地址。
她說,“別廢話,先住進來,房租按市場價給我,不欠我的。”
我搬進去那天,小喬幫我鋪床,嘴裡罵白正罵了半小時。
“什麼東西啊,真以為有幾個臭錢就能把人當寵物養。”
我笑了笑,眼眶卻有點熱。
那天晚上,我睡了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安穩覺。
夢裡沒有衣櫃,沒有煙味,也沒有白正的聲音。
第二天晚上,林嶼送我和一批道具回小區。
他把車停在樓下,幫我把東西搬到門口。
“你自己可以嗎?”
我說,“可以,謝謝。”
他沒有多留,只說,“那我走了。”
我剛轉身,就看見白正站在路燈下。
他盯著林嶼離開的方向,臉色陰得嚇人。
8
白正瘦了一點。
下巴上有青色胡茬,眼裡全是紅血絲,身上的襯衫皺著,像很久沒好好休息。
如果是以前,我會心疼,會問他是不是工作太忙。
現在我只是把手裡的袋子換到另一邊,準備繞開他。
白正伸手攔住我。
“他是誰?”
我說,“同事。”
“同事送你回家?”
“順路。”
白正冷笑。
“向文靜,你現在學會了是吧,剛跟我分開,就找好下家?”
我抬眼看他。
“你說話還是這麼難聽。”
他像被刺了一下,聲音壓低。
“我難聽?你拉黑我,辭職,搬家,跟別的男人一起回來,你覺得你做得很好看?”
我沒有跟他吵。
樓道口有人進出,小喬在樓上給我發訊息問我到沒到。
我說,“白正,讓開。”
他沒讓,反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盒子。
黑色絲絨盒開啟,裡面是一枚戒指。
路燈照在鑽石上,亮得刺眼。
“我買了戒指。”
他聲音啞下來。
“文靜,我可以娶你,我們馬上結婚,你想什麼時候領證都行。”
我看著那枚戒指,心裡沒有一點波動。
曾經我想象過無數次白正求婚的場景。
我以為自己會哭,會抱住他,會覺得自己終於被堅定選擇。
可現在他站在我面前,拿著戒指說可以娶我,我只覺得荒唐。
我問,“許嵐呢?”
白正臉色僵了一下。
“我會處理。”
“怎麼處理?”
“我說了我會處理,你不用管。”
又是這句。
你不用管。
他總是這樣,把所有真相藏起來,只在最後丟給我一個他安排好的結果。
我說,“我不需要。”
白正急了。
“向文靜,你到底要我怎麼樣?我都說了可以結婚,你還想怎麼樣?”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真的不明白。
他以為婚姻是一塊糖,之前不給,現在肯給了,我就該感激。
他不知道我難過的從來不是他晚給我戒指。
是他心裡從來沒把我當一個應該被尊重的人。
我說,“你不是想娶我,你是發現我不等你了。”
白正呼吸一滯。
“不是。”
“那是什麼?”
他握著戒指盒,手背青筋鼓起來。
“我承認,我以前有些話說得不好聽,我也承認家裡那邊我沒處理乾淨,但我後來是真的想過跟你結婚。”
我聽見後來兩個字,心裡終於有了一點疼。
後來。
那我以前的兩年算什麼。
白正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變軟。
“文靜,你別這麼狠,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補償你,房子我給你換回來,工作你要是不想回原公司,我給你開個工作室,你想做什麼都行。”
我搖頭。
“你還是聽不懂。”
他眼裡的急切慢慢變成煩躁。
“那你說,你要什麼?”
我看著他身後。
梁序從一輛車邊走過來,表情複雜,像是跟著白正來的。
他看見我,先是尷尬,又很快恢復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嫂子,有話好好說,正哥這段時間真不好過。”
我笑了一下。
“別叫我嫂子。”
梁序停住。
白正回頭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文靜,我們上去談。”
我說,“不用,就在這說。”
夜風吹過來,戒指盒還開著,鑽石亮得像個笑話。
我看著白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你什麼時候決定不娶我的?”
9
白正的臉色變了。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問。
他下意識說,“我沒有不娶你。”
我看著他,沒有移開眼。
“生日那天晚上,你自己說的,怎麼可能,一個農村來的小妞兒,憑什麼進你家門,玩夠了就踹了。”
白正整個人僵住。
梁序在旁邊低聲罵了一句。
樓道口安靜下來,連小區門口的車聲都顯得很遠。
白正張了張嘴。
“那天我喝多了。”
我說,“你點菸的時候手很穩。”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我繼續問,“你什麼時候決定不娶我的?”
白正沉默。
他的沉默比任何解釋都清楚。
我看著他,忽然沒有想象中那麼痛。
可能是最痛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在那個衣櫃裡,在我聽見他用笑聲把我踩在地上的時候。
現在只是在把那根刺拔出來給他看。
白正聲音發啞。
“我那時候家裡壓力很大,我沒辦法馬上反抗,我怕你受委屈,所以才想先拖一拖。”
我問,“拖到你和許嵐訂婚?”
他猛地看向梁序。
梁序臉色很難看。
“我沒說訂婚,我就說家裡吃過飯。”
白正咬牙,“你閉嘴。”
我看著他們兩個,心裡只剩冷。
原來他們到現在還在糾結是誰說漏了,而不是這件事本身有多噁心。
我問第二個問題。
“你把我的真心當什麼?”
白正眼圈紅了。
“文靜,我沒有玩你。”
我說,“那你說。”
他握著戒指盒,聲音越來越急。
“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過,我幫你那麼多,我陪你回老家,我給你媽交住院費,我給你換房子,我怎麼可能一點感情都沒有?”
我點點頭。
“你對我好,所以你可以在朋友面前說我缺愛好拿捏?”
他像被堵住,半天說不出話。
我說,“我媽那次住院,我謝謝你,錢我會還,房租押金我也會還,你幫我的地方我都認,但這些不能抵掉你羞辱我。”
白正急得上前抓我的手。
“我不是羞辱你,我就是在他們面前嘴硬,我不想讓他們看出來我認真。”
我甩開他。
“為什麼認真要藏起來?”
他愣住。
我看著他,聲音不大。
“白正,你帶我見你真正的朋友了嗎?帶我見過你家人嗎?你每次說再等等,我都信了,可你一邊讓我等,一邊去和許嵐吃飯。”
梁序插了一句。
“那就是長輩安排,大家圈子裡都這樣,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看向他。
“玩笑不會替你選好聯姻物件,也不會讓他兩年都不帶我見家人。”
梁序噎住。
我又說,“你那天也在,你問他真準備和我結婚嗎,不就是想聽他說實話嗎,現在裝什麼糊塗。”
梁序臉上那點笑徹底沒了。
白正猛地轉身,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上。
“梁序,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梁序也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