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期望_第1章 高中撞死我妹妹的女同學
第1章
高中撞死我妹妹的女同學,在同學群裡高調發了十幾張照片。
「剛和未婚夫從歐洲回來,累死了。」
「剛回來他就非要送我一輛保時捷,真拿他沒辦法。」
群裡一片奉承。
我點開那張照片,放大。
這男人有點眼熟。
我抬頭一看,好像就是我面前的這個男人。
他剛好在我店裡看車,看的車確實是保時捷。
我笑著走上去,「先生,看車啊!」
1
眼前的男人大概一米八出頭,穿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手腕上的表我不認識,但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他的長相很乾淨,眉眼端正,氣質沉穩,和那些來店裡看車的普通客戶明顯不一樣。
「嗯。」
男人點了下頭。
「先生是第一次來我們店嗎?想看哪款車型?」
我保持微笑。
黃文丞環顧了一圈展廳,目光在幾臺展車上掃過。
「隨便看看,有沒有什麼推薦的?」
「那要看您的需求。」
我不緊不慢地走到他身側,「是您自己開,還是準備送人?如果是送人的話,對方是女士還是男士,平時喜歡什麼風格,我可以幫您縮小範圍。」
他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先看看吧,看好了再定。」
我把他帶到帕拉梅拉前面。
「帕拉梅拉,我們店裡賣得最好的轎跑。」
我手指輕輕劃過車門邊緣,「顏色、內飾、選配都可以定製,提車週期大概六到八週。如果是送人的話,這個時間剛好趕得上年底。」
我又故意提了「送人」。
黃文丞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他繞到車頭前面,彎腰看了看輪轂和前臉的設計,然後直起身子。
「配置單能給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
我轉身去拿配置冊,經過櫃檯的時候,餘光看見老周站在展廳另一頭,正朝我使眼色。
老周是我們店的銷售經理,跟了我三年,我皺一下眉毛他都知道我在想什麼。
他大概看出來了,我對這個客戶的反應不太正常。
我衝他輕輕搖了搖頭,意思沒事。
我把配置冊遞給黃文丞,他翻開看了幾頁,問了一些關於發動機引數和駕駛體驗的問題。
聊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在試駕預約單上籤了名,約了三天後來試駕。
2
黃文丞走後,我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我開啟手機,翻進同學群,林芊芊果然又發了新訊息,這次是一張酒店下午茶的照片,配文:「文丞去看車了,說帕拉梅拉挺好看的,讓我等他訊息。姐妹們說哪個顏色好看?」
底下又是一串回覆,有人說明紅色顯白,有人說藍色高階,有人問「是不是馬上就能提車了」。
林芊芊回覆了一條:「他說定製的話要等,但我等不及怎麼辦呀。」
後面跟了一串撒嬌的表情。
我退出群聊,拉開抽屜最下面那一層。
裡面有一張照片和一顆校服釦子。
照片是高中軍訓時候拍的,我和沈夏穿著一模一樣的迷彩服,站在操場上,陽光很烈,我們倆都眯著眼睛笑,我們長得很像,是雙胞胎。
十年前,我還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父母健在,和雙胞胎妹妹沈夏關係很好。
我安靜些,沈夏更愛笑,她跑起來馬尾一甩一甩,像永遠不會累,我們成績都不錯,老師常把我們的作文貼在走廊展示欄。
有人分不清我們,就喊「沈家姐妹」。
林芊芊最開始只是陰陽怪氣。
「裝什麼清高,家裡又沒錢。」
「老師喜歡你們,不就是因為你們會裝乖?」
後來,她撕了沈夏的作業,把我的校服剪出一道口子,帶人在廁所堵我們,把水從隔間上面潑下來。
我和沈夏去找老師。
老師叫林芊芊談話。
第二天,我課桌裡多了一隻死老鼠,沈夏的照片被貼在班級後門,上面畫滿了髒東西。
沈夏拉著我的手說:「姐,算了,她家有錢,學校也拿她沒辦法,再忍忍,高考結束就好了。」
她說完那句話沒多久,就死在了學校操場邊。
那天是週五,林芊芊生日,她開著一輛嶄新的紅色跑車在校園炫耀,說是家裡送她的成年禮。
我和沈夏從食堂出來,往教室去,突然沈夏推開了我。
她飛了出去,車撞上她後,似乎失控,又在她身上來回碾了幾下。
沈夏的校服裙襬被捲進車底。
我衝過去時,她睜著眼,卻沒看我。
我當時感覺腦子嗡的一聲,先是大腦一片空白,然後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學校說是意外。
我爸媽一遍遍去學校要個說法,半個月了,卻連監控都看不到。
那天下了大雨,我晚自習下課準備回家。
老師把我喊住,說我爸媽從學校回去的時候,學校馬路邊的電線斷了,電線掉在雨水裡,我爸媽剛好經過被電死了。
短短半月,妹妹死了,爸媽也死了,我成了孤家寡人。
學校賠了一筆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沒人教我,妹妹的事一直拖著也沒個說法,最後我拿那筆錢給爸媽和沈夏買了塊墓地。
從此我每天渾渾噩噩,成績一落千丈,按著慣性參加完高考,最後看著300多分的成績,在老師的可惜中南下打工。
我在南方賣過保險,做過汽配,賣過汽車,因為夠拼命能豁得出去,加上一些運氣和貴人提攜,算是闖出了一些成績,前幾年我回到這座城市,開了這家店。
而林芊芊靠著家裡的勢力,高考後上了本地一所大學,後面又出國讀研,現在還有個門當戶對的未婚夫,過著光鮮亮麗的人生。
不應該這樣,我從未忘記過去,只是一直沒有機會。
今天黃文丞的出現,讓我察覺到,這或許是個機會。
我把照片放回抽屜,然後拿起手機,給老周發了一條訊息:
「幫我查一下黃文丞。越詳細越好。」
老周秒回了一個「好」字。
3
三天之內,老周就把黃文丞的資料查了個七七八八。
他不是那種花天酒地的富二代,家裡做生意,但跟林家不是一個路子,黃家更偏實業,黃文丞本人從國外讀完研究生回來,接手了一部分家裡的業務,做事低調,不喜歡在社交場合露面。
這些資訊不算關鍵,真正讓我覺得有用的,是另外一條。
老周跟我說:「老闆,這個黃文丞有個習慣,他特別喜歡逛那種老街小巷,找沒什麼名氣的館子吃飯。不是那種網紅打卡的精緻餐廳,是真老——連招牌都沒有,就幾張桌子,但味道特別好的那種。」
「你怎麼知道的?」
我問。
「他有個社交賬號,粉絲不多,但每隔幾天就會發一家小館子的照片,配幾句點評。什麼『牛肉麵湯底是牛骨熬的,不是調料包衝的』『老闆娘手藝好,紅燒肉入口即化』之類的。看得出來是真的懂吃。」
老周把那個賬號翻出來給我看。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他發的大多是麵館、炒菜館、燒臘店,藏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有些連地圖上都搜不到,拍照的角度很隨意,但文字寫得很認真,能看出他真的在乎這頓飯好不好吃。
我把這些館子的地址和口味偏好整理了一遍,存在手機備忘錄裡。
老周看著我整理,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
我頭也不抬。
「老闆,你是打算......用這些接近他?」
「嗯。」
「他知道你和林家的事嗎?」
「不知道。」
「那你打算讓他知道嗎?」
我停下手指的動作,想了一會兒。
「到時候再說。」
老周嘆了口氣,沒再問了。
三天後,黃文丞準時來試駕。
我給他安排了一臺帕拉梅拉試駕車,路線是從店裡出發,經過城市主幹道,再繞一段濱江路,最後回店,全程大概四十分鐘。
我把試駕路線報給他聽的時候,故意加了一句:「黃先生喜歡嘗本地館子的話,試駕路線上會經過一條老街,叫青槐巷,巷子裡有家湯麵館,開了二十多年,老闆娘是本地人,牛骨湯從早上四點開始熬,到中午剛好是味道最濃的時候,試駕完正好可以歇個腳。」
他的眼神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找這種館子?」
我很自然地笑,「做我們這行的,接待客戶多了,多少會觀察,黃先生看車的風格不像那種只在乎面子的人,更像是一個有自己品味、不喜歡隨大流的人,猜的,不準別介意哦。」
這話一半是猜,一半是我提前做了功課。
他笑了一下,問我:「沈老闆開的是什麼車?」
「Macan,」我說:「自己家的車總得自己先開過才好意思賣給別人。」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試駕結束,經過青槐巷口的時候,我朝巷子裡指了指,「就是那條巷子,進去走兩三分鐘就到了。」
黃文丞順著我的手勢看了一眼,「行,晚點我去看看。」
「我帶您去吧。」
我說得很自然,「正好我也該吃午飯了。」
我們走進了青槐巷。
巷子不寬,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上爬著爬山虎,湯麵館在最裡面,門面很小,門口支著一口大鍋,熱氣蒸騰,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嬸,圍裙上沾滿了油漬,手腳麻利得很。
我點了一碗牛雜麵,黃文丞點了一碗原湯牛肉麵。
面端上來,他先喝了口湯,然後點了點頭,「是牛骨熬的,不是調料衝的。」
「對吧?」
我說,「這家我吃了好幾年了,從來沒換過味道。」
那頓飯我們吃了半個多小時,聊的內容大部分是關於吃的。
他問我還有哪些館子推薦,我隨口說了幾家,都是我整理過的,他聽得認真,還掏出手機記了幾個地址。
臨走的時候,黃文丞站在巷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老闆,下次有別的店,記得推薦給我。」
「好啊。」
我說,「您什麼時候有空了,到時候我帶您去。」
他笑了一下,點頭走了。
4
接下來兩週,黃文丞來店裡看了兩次車,我都親自接待。
他試駕了帕拉梅拉和卡宴,問了很多關於操控和選配的問題,但一直沒定下來。
不過每次看完車,我都帶他去一家新的菜館吃飯。
我帶他去了賣滷鵝的老店、居民樓下只有四張桌子的酸菜魚館。
他每次都吃得很認真,也會拍照記錄。
後面他會主動發訊息問我:「沈老闆,今天有沒有什麼新推薦?」
我回他一個定位,然後加一句:「去了幫我嚐嚐他家的蒜泥白肉,我覺得是全城最好的。」
他就去了,然後在訊息裡回我一句:「你說得對。」
從這以後,他很信任我推薦的菜館,每次我喊,他必出。
我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往林家方向引。
第一次是在吃酸菜魚的時候,我裝作不經意地聊到他手上那枚戒指,問他是不是有未婚妻了。
他的表情停頓了一秒,然後說:「算是吧,家裡安排的。」
「算是?」
我笑了一下,「這個說法挺特別的。」
他低頭撥了撥碗裡的魚肉,過了幾秒才說:「就是兩家人覺得合適,就定了,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那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我問得很隨意,像是在聊八卦。
黃文丞想了想,說了四個字:「很會社交。」
然後他岔開了話題。
第二次是在吃腸粉的時候,我提到最近有個客戶辦婚宴,聊著聊著問他婚期定了嗎。
他搖頭,「還沒。可能要往後推。」
「怎麼了?」
「沒什麼。」
他往腸粉上澆了醬油,「就是......她這個人吧,什麼都喜歡按她的方式來,我不太習慣。」
從他的描述裡,我拼出了一個輪廓,他和林芊芊的關係遠沒有林芊芊炫耀得那麼甜蜜。
婚約是家裡推的,林芊芊控制慾很強,他一直在忍。
有一天中午,我們坐在一家老鴨湯館吃飯。
我點的是老鴨粉絲湯,他點的是紅燒鴨塊套餐。
湯端上來的時候,我拿勺子攪了一下,發現上面飄著幾片香菜。
我不吃香菜。
從小就不吃,聞到那個味道就反胃。
我沒說什麼,只是把碗往旁邊推了推,準備把香菜用筷子挑出來。
黃文丞看見了,他直接把自己的紅燒鴨塊套餐推到我面前,然後把我那碗湯端過去,用勺子把香菜一點一點撇乾淨。
撇完之後,他把湯碗放回我面前。
「再試試,應該沒什麼味了。」
他說。
我愣了一下,說了一聲謝謝。
他擺擺手。
「我以前也不吃蔥,知道那個感覺。」
就這一件小事。
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軟了一下。
那種軟讓我害怕。
因為從那一刻開始,我發現我沒辦法把黃文丞完全當成一顆棋子了。
他不是林芊芊那種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廳裡發了很久的呆。
腦子裡反覆出現他把香菜撇掉的畫面,同時還有沈夏的照片。
兩種畫面疊在一起,讓我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壓著。
我對自己說:沈青,你在幹什麼,你接近他是為了沈夏,為了爸媽,不是因為他幫你撇了香菜,你就覺得他是一個好人。
一個人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姓黃,是林芊芊的未婚夫,是林家那根繩子上的一環。
我要做的,是順著這根繩子往上爬,找到打結的地方,然後一刀剪斷。
我不能心軟。
可是下一次吃飯的時候,他又幫我換了碗,這次是因為湯太燙,他把自己那碗涼了一點推過來。
我端著那碗溫度剛好的湯,心裡有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如果他不是林芊芊的未婚夫就好了。
5
這天我帶著黃文丞去一家新菜館,那家館子開在老城區一條巷子裡,門口連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在牆上用紅漆寫了「陳姐家常菜」幾個字。
老闆娘陳姨五十出頭,頭髮花白,圍裙洗得發白,但手腳很麻利。
我選這家館子不是隨便挑的。
老周幫我查資料的時候,學校後勤部門有一個員工名單,名單上有一個名字叫陳秀英,她當時負責學校操場附近區域的衛生保潔。
沈夏出事的那條路,就在她的清掃範圍裡。
事故之後,陳秀英很快從學校離職了,搬到了老城區,開了這家小店。
我查了很久才找到這裡。
但我不能表現得太刻意,所以我帶黃文丞去的時候,表現得就像只是找到了另一家好吃的館子。
進門的時候,陳秀英正端著一盤炒菜從廚房出來,看見我,腳步突然停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湯汁灑出來,潑在桌面上。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手忙腳亂地把盤子放下,拿抹布擦桌子,但我看見她的手一直在抖,眼睛卻一直盯著我的臉。
我和沈夏是雙胞胎,長得很像。
「老闆娘,沒事,我來擦吧。」
我笑著說,接過她的抹布。
她鬆了手,但沒走開,她站在旁邊,嘴唇微微哆嗦,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的樣子。
黃文丞坐下來翻選單,沒注意到陳秀英的異樣,他抬頭點了一份酸豆角炒肉末和一個西紅柿蛋湯,陳姨「嗯」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我找了個藉口說去洗手間,繞到廚房門口,低聲叫了一句:「陳姨。」
她轉過身,手裡的鍋鏟握得很緊。
「你是不是......」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里有恐懼,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你是不是姓沈?」
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您以前在學校工作過吧?」
她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我沒......我不在那兒幹了,好多年了。」
她說話開始發抖,「你、你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陳姨,我不為難你。」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放輕,「改天我單獨來,我們聊聊。」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背過身去,假裝顛鍋。
我回到座位上,黃文丞看了我一眼。
「你認識老闆娘?」
「不認識。」
我笑了笑,「可能我長得像她認識的什麼人吧。」
那天吃飯的時候,陳姨端菜上桌,手始終不太穩,她把菜放在桌上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我想讓她開口,但我不能急,她怕了太多年了,被人嚇得沉默了太久,要撬開她的嘴,需要時間,也需要讓她相信,說出來不會被報復。
吃完飯離開的時候,我故意走最後面,偷偷看了陳姨一眼。
她站在門口,也在看我。
我回頭看了一眼巷口,黃文丞已經走到前面去了,他回過頭來等我,手裡拿著車鑰匙,逆光站著,表情是溫和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過去。
6
週六下午店裡客人不少,有兩臺車在做交付,老周忙得團團轉。
我正在展廳給一個客戶講解卡宴的選配方案,突然聽到門口傳來高跟鞋踩地的聲音。
「黃文丞!」
整個展廳的人都轉過頭去看。
林芊芊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短款皮草,手拎一個白色包,臉上的妝很精緻,但表情完全不是精緻的樣子,她的眼睛掃過整個展廳,像一架正在搜尋目標的炮臺。
黃文丞站在帕拉梅拉展車旁邊,正低頭看手機,聽到聲音,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抬起頭。
「你怎麼來了?」
他的語氣平淡。
林芊芊沒理他,她的目光直接越過他,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這家店的老闆?」
她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咔咔的聲音,「沈......青?」
她唸了我工牌上的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誇張的驚訝。
「您好,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我保持著職業微笑。
「幫我?」
她笑了一聲,笑聲尖銳,「你不認識我?」
「不好意思,沒認出來。」
這句話是假的,我當然認識她,她就算化成灰我都認識。
但她好像也沒認出我。
是了,前幾天去陳姨的店裡,我沒化妝,今天上班我化了妝,加上這麼多年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我的氣質也變化很大,認不出也正常。
林芊芊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圈,「黃文丞的車是在你這裡買的?」
「黃先生還在看車階段,沒有定下呢。」
「看車階段?」
她又笑了,「他來你們店看了多少次了?每次都是你接待的?」
「是的,我是老闆,重要客戶都是我親自接待。」
她歪著頭,表情從審視變成了輕蔑,「你一個賣車的,這麼積極幹什麼?每次都約我未婚夫去吃飯,什麼意思啊?」
展廳裡的客戶和店員都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把手裡的選配冊放在旁邊的展車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楚。
「林小姐,黃先生是我們的客戶,客戶有什麼需求我們都會盡量滿足。吃飯是客戶答謝的一部分,每家4S店都有類似的客戶維護方式,如果這讓您不舒服,我道歉。」
我每一句話都很客氣,但每一句話都在告訴周圍的人:她在大驚小怪,我沒做錯任何事。
林芊芊的臉色變了,她看出來了,我沒有被她嚇住。
她轉向黃文丞,「你看看她這個態度!我是你未婚妻,我到你買車的店裡來看看怎麼了?她一個賣車的,對我陰陽怪氣什麼?」
黃文丞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抬起頭看她。
「她沒有陰陽怪氣。」
他的聲音如往常一樣平靜沉穩。
林芊芊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說,她沒有對你陰陽怪氣。」
黃文丞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來看車是我自己的事,和她沒有關係,你不用替我做決定。」
展廳裡更安靜了。
林芊芊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然後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黃文丞,你什麼意思?你為了一個賣車的,這樣跟我說話?」
「我沒有為了誰。」
他的表情始終很淡,「我只是在說事實。車我買不買、什麼時候買、買給誰,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你在同學群裡說什麼隨便你,但別把我也扯進去。」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林芊芊的嘴唇已經開始發抖了。
她群裡說的「他非要送我車」「他說顏色他來挑」,全是她自己編的,或者至少是誇大了的。
黃文丞親口否認了。
林芊芊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淋了雨的蠟像,臉上的精緻在慢慢塌下來。
我以為她會崩潰,會尖叫,會摔東西,但她沒有,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
飽含深意。
她的表情從憤怒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困惑,她盯著我的臉,眼睛眯了起來,好像在回憶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
「等一下。」
她轉過身來,重新面對我。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我歪了歪頭,做出一副想了想的樣子,「應該沒有吧,我之前一直在別的城市發展,最近兩年才回來。」
林芊芊沒有說話,她的目光還在我臉上,那種審視的感覺讓我的後背一陣發麻。
「你長得......」她嘟囔了半句,沒有說完。
然後她冷笑了一下,轉過身,踩著高跟鞋走了。
我站在原地,保持著微笑,直到她消失在門口。
老周小跑過來,壓低聲音說:「老闆,她會不會認出你了?」
「還不確定。」
我說。
7
隔天,我一個人去找了陳姨。
陳姨在灶臺後面切菜,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我,手裡的刀停了。
「你來了。」
她說,聲音很小。
「陳姨,我想跟你聊聊當年的事。」
她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廚房,她看了看門口,然後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在桌邊坐下。
我從包裡拿出沈夏的照片,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眼睛立刻就紅了。
「沈夏。」
她念出了這個名字,聲音沙啞,「我記得她,你們倆長得一模一樣,我以前在校園裡掃地的時候經常看到你們,你們總是一起。」
「那您還記得那天傍晚嗎?」
陳姨沉默了很久。
「我記得。」
她的聲音在發抖,「我那天本來應該掃那條路的,但臨時被叫去搬東西,等我把活幹完回來的時候,路上已經圍了一圈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
「那個女孩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旁邊的車頭凹了一塊,是白色的。林芊芊站在車旁邊,拿著電話在打,她沒有去看地上的人。」
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後來呢?」
「後來很快就來了人,不是警察先來的,是林家的人先來的,我那時候就站在旁邊,看到幾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把林芊芊帶走了,然後警察才來。」
「林家的人是什麼時候到的?」
「很快。」
陳姨強調了這個詞,「很快,不到二十分鐘。學校在城東,林家在城西,正常開車要四十分鐘以上,但二十分鐘不到,他們的人就到了。」
她說到這裡,看了我一眼。
「還有一件事。」
陳姨的聲音更低了,「你爸媽出事的那天。」
我全身一緊。
「那天下大雨之前,我給食堂買菜回學校的時候,看到有個人搬個梯子,我當時以為是電力局的人來檢修線路的,沒在意。下午開始下雨,你爸媽從學校回去路上就出了事。」
「您是說,那個人是在雨下之前就到了的?」
「對。」
陳姨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我後來想想覺得不對,那條路的電線老化了不假,但偏偏在那天斷,偏偏在有人『修過』之後斷,這不是巧合。」
我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頭。
「陳姨,您願意把這些話跟警方說嗎?」
她的臉一下子又白了。
「不行。」
她搖頭,搖得很快,「我不能,林家的人還在,我要是出頭,他們一定會來找我,我有孫子在上小學,我兒媳婦下個月要生了,我不能讓他們出事。」
「我可以保護你......」
「你保護不了。」
她打斷我,「你不知道林北河是什麼人,當年不只你爸媽,還有其他想反映問題的老師、後勤,後來全都走了,有的調走,有的辭職,有的直接消失了,就再沒有人敢開口了。」
我沒有再逼她,因為她說的是真的,人心裡的恐懼不是講道理就能消解的。
「陳姨,我不會勉強你,但如果有一天,你能開口的話,我需要你。」
她沒有點頭,只是低著頭,用圍裙反覆擦手。
我站起來,把沈夏的照片收回包裡,朝門口走去。
捲簾門只拉了一半,我彎腰出去的時候,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巷子口。
黃文丞站在那裡。
他靠著牆,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臉上的表情我說不清,不是憤怒,不是困惑,更像是一種很深的凝視。
他顯然已經站了一會兒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黃先生?」
我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沈青。」
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沈老闆」,第一次叫全名,「你和林家,到底有什麼過節?」
看來他一直跟著我,可能剛才的話他也聽了一些,但應該沒聽全。
8
我張了張嘴,最後說了一句:「很早以前的事了。」
「什麼事?」
「不方便說。」
他眼神里有一種我沒有見過的認真,「不方便說,還是不想告訴我?」
我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我剛才聽到了什麼嗎?」
我的心臟一縮。
「我聽到了『林北河』,聽到了『電線』,聽到了『消失了』。」
他的聲音壓著,「沈青,你到底在查什麼?」
我腦子裡在快速判斷,他聽到了多少?
他會怎麼理解?
他會站在哪一邊?
我什麼都不能確定。
「黃文丞,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反問。
他沒有迴避,「我找你有點事,去了你店裡,老周說你去陳姐家常菜了。我導航過來,到門口的時候聽到你們在裡面說話。」
「所以你站在外面偷聽?」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我沒有刻意偷聽。我到的時候你們已經在說了,我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他的語氣裡沒有心虛,也沒有狡辯,很直接。
我看著他,「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心驚肉跳的話。
「你接近我,真的只是因為我要買車嗎?」
這句話像是一個試探,一個已經察覺到不對勁的人想給你最後一次說實話的機會。
我沒有抓住它。
「你先回去吧。」
我說。
他看著我,像是在等我改變主意,但我沒有再開口,最後他轉過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在想一個問題:黃文丞知道了多少,他會做什麼?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佈局就全廢了。
如果他覺得我在利用他,他會恨我。
如果他......
我想到這裡,突然停住了。
我在害怕,不是害怕復仇失敗,而是害怕他會恨我。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嚇了一跳。
什麼時候開始,黃文丞怎麼想我變成了一件讓我害怕的事?
我坐起來,開啟燈,看著桌上沈夏的照片。
沈夏笑著的臉,和鏡子裡的我一模一樣。
「沈夏。」
我低聲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照片沒有回答我。
9
黃文丞約我在一家咖啡廳見面,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桌上放著兩杯水。
林芊芊也在。
她坐在黃文丞旁邊,翹著腿,臉上帶著一種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勝利者的表情。
我站在咖啡廳門口,愣了兩秒,然後走了過去。
「坐吧。」
黃文丞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有一種繃緊了的平靜,像一根拉到極限的橡皮筋。
我坐下來。
林芊芊從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慢慢開啟,從裡面抽出幾頁紙。
「沈青,對吧,想不到這些年你變化這麼大,我之前都沒認出你。」她的語氣甜膩。
她把紙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了一眼。
是調查報告,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的教育經歷、我和沈夏的關係、我父母的死亡記錄、我開店的資金來源,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我找人查了你。」
林芊芊笑著說,「我就說那天覺得你面熟,後來想起來了,我們是同學,你是沈夏的姐姐。」
她故意把「沈夏」兩個字咬得很重。
「然後我又查了一下你和我未婚夫最近的互動。」
她把第二份紙推過來,「試駕路線是你設計的,吃飯的館子是你推薦的,每次聊天的方向都是你在引,你在套他的話,對不對?」
她一份一份地把紙擺在桌上,像在展示戰利品。
「你研究了他的社交賬號,知道他喜歡找蒼蠅小館,所以提前整理了一批店,每次看完車就帶他去,你設計了一個完美的『自然接近』,讓他覺得你們是因為美食和車自然熟悉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銳。
「你每次問他『未婚妻是什麼樣的人』『婚期定了嗎』,你在套情報,你把他當工具,你是想以此判斷我們的關係如何,然後好下手報復我。」
她說完,往後一靠,轉頭看黃文丞,「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黃文丞沒有看她,他看著我。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我說不上來是什麼,但讓我心裡很難受。
「沈青。」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不正常,「她說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