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期望_第2章 我深吸了口氣
第2章
我深吸了口氣。
「是真的。」
我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從一開始就是真的?」
「是。」
「你研究了我喜歡什麼館子、什麼口味、什麼時候有空,然後設計了一次又一次的偶遇和推薦?」
「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兩個字。
「那你有沒有一句是真話?」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終於變了,一種被掏空了什麼東西之後的潰敗。
我想告訴他,我接近他是為了沈夏,為了爸媽,我想告訴他林芊芊高中霸凌了我們三年,還撞死了我妹妹,我爸媽討公道的時候被「意外」電死。
我還沒開口,林芊芊先說話了。
「文丞,你別怪她了。」
她的語氣假惺惺的,「人家是有目的的嘛,人家妹妹死了,覺得是我們家的責任,所以來找你,利用你,來翻舊賬。」
她說舊賬的時候,嘴角還帶著笑。
「那不是舊賬。」
我壓著憤怒。
「好好好,不是舊賬。」
林芊芊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現在跑來折騰什麼?你以為利用一個男人的感情,就能怎麼樣?」
她臉上沒有一絲愧疚。
從來沒有。
十年前她撞死了沈夏,她從來沒有道過歉,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對不起」。
黃文丞站起來。
他沒有看林芊芊,也沒有看我,他把椅子推回桌邊,拿起外套。
「黃文丞......」林芊芊喊了一聲。
他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以後你不用查我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語氣已經冷漠,「也不用聯絡我了。」
然後他走了。
我坐在原位,聽著他推門出去的聲音,心裡像被人挖空了一塊。
林芊芊歪著頭看我,笑得很開心。
「沈青,」她說,「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什—麼—都—留—不—住~。」
我咬緊牙關,站起來,離開了咖啡廳。
10
黃文丞不再回我訊息。
我強迫自己沉靜下來。
我讓老周繼續查當年的事情,希望找到一些有用的證據。
他認識一個退休的修車師傅,那師傅當年給學校修過車,據他說,沈夏出事後不久,學校裡一輛紅色跑車被連夜拖走,低價處理掉了,處理單上的簽字人,老周查了,那個人和林北河的公司有關聯。
車輛被毀掉了,事故痕跡無從查證。
我卡在這裡。
每一天都在焦慮中度過,白天在店裡接待客戶,笑臉迎人,晚上回家對著沈夏的照片發呆,翻來覆去看那些零散的線索。
我同時失去了兩樣東西,復仇的突破口和那個幫我把香菜撇掉的人。
我以為這就是結局了,我以為我會帶著這些碎片過完一輩子。
直到第十二天的傍晚。
我準備關店的時候,老周來辦公室找我,「老闆,外面有人找你。」
「誰?」
「黃先生。」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走出辦公室,看見黃文丞站在展廳門口,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進來說。」
我說。
我們進了辦公室,他站在我桌子前面,把紙袋放在桌上。
「你開啟看看。」
我開啟紙袋。
裡面有一沓檔案,我翻了前幾頁,手就開始發抖了。
林北河和學校某個副校長的資金往來記錄,是透過第三方公司走賬,金額和沈夏事故的時間吻合。
一份事故車輛的處理單原件,對,是原件,處理單上有林北河公司關聯人的簽字,還附了一份報廢車輛過戶的委託書。
一份當年司機的改口供記錄,最初司機在筆錄裡說的是「林芊芊在開車」,三天後新的筆錄改成了「不確定當時是誰在駕駛位置」,修改的經辦人和林北河的關聯關係,在這份檔案裡也列出來了。
還有一份時間線整理,我爸媽死亡當天,林北河公司的一輛車在學校附近有攝像頭拍到,時間段正好在「電線事故」之前。
我抬起頭。
黃文丞站在對面,表情很安靜。
「你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我的聲音有點啞。
「從你那天在巷口不肯跟我說實話開始。」
他說,「我去翻了林家以前的一些資料,有些是生意往來裡我就覺得不對的,林北河的賬目裡有幾筆錢走得很奇怪,當時我沒深想,後來你那些話讓我開始往回找。」
他頓了頓。
「我在林家的合同備份裡發現了那些處理記錄,還有那個副校長,我記得在訂婚宴上見過他,當時林北河介紹他是『老朋友』,一個工程公司的老闆跟一箇中學副校長是老朋友,本來就不正常。」
我壓著心裡的激動,把檔案一頁一頁翻完,手一直在抖。
這些東西比老周查到的完整多了,因為它們來自林家內部,有些甚至是原始檔案,不是影印件。
「你為什麼幫我?」
我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因為那些事是真的對吧?沈夏的事,你爸媽的事都是真的。」
「是真的。」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我不敢。」
他看著我,眼神里的冷硬沒有完全消散,但多了一層東西,我不知道那是理解還是心疼。
他把紙袋推過來。
「這是你該拿到的東西。」
他說,「至於我們,等你做完再說。」
然後他走了。
我抱著那個紙袋,坐在椅子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11
我把老周查到的車輛處理記錄、黃文丞提供的內部檔案、學校副校長的走賬憑證、司機改口供的經辦資訊,全部按照時間線排列下來。
我非常想去報警,想得要死,我心裡壓著一座要洶湧噴發的火山。
但我努力壓住了,我要把案子辦成死案,決不能有翻供的可能。
最後一塊拼圖是陳姨。
我把黃文丞給我的材料裡涉及她的一部分給她看了。
「陳姨,黃家的人也站在我們這邊了。」
我沒有說得太細,只是讓她知道,「這一次,林家壓不住了。」
她看了很久那些檔案。
最後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點了一下頭。
「我作證。」
陳姨的證詞補上了最後一塊:她親眼看到林家的人在我爸媽死亡之前出現在那條路上,她也知道沈夏事故後林家的人在很短時間內就到了現場處理了一切。
所有材料整理完畢的當天,我和老週一起去了公安局。
接下來的事情比我預想的快。
證據完整,涉及命案、壓案、偽造證據、涉嫌故意殺人,林北河當年用錢和關係壓下來的事,在新的證據面前全部被重新開啟,那個收了錢的副校長也被牽了出來,校方配合調查。
案子重啟的訊息傳開之後,林北河試圖聯絡了幾個關係,但他發現黃家不再替他遮掩,他賴以維持保護傘的聯盟在幾天之內瓦解了。
三天後,林北河被帶走調查。
同一天,老周接到一個訊息。
「老闆,林芊芊跑了。」
他急匆匆地衝進辦公室,「她開著自己的車,方向是去機場的高速,肯定是想出國。」
我的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她的護照能飛去哪裡?」
「不知道,但我留在他家門口的人看到她出門了,我託朋友查了下路上的監控,方向是去機場的高速。」
我看著老周,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十年前,林芊芊開車在學校裡橫衝直撞,沈夏倒在血泊裡,而她站在旁邊打電話,連看都沒看一眼。
十年了,她還是隻會跑。
「老周,幫我一個忙。」
我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是我幾個月前就存好的,是一個跑長途的司機,我救過他和他兒子,他一直說有事隨時叫他,最近他剛好在家休息。
「你幫我攔一下那輛白色的車,車牌號川A8......她現在的位置應該在漢蓉高速關東村路段,對,你從熊家店上高速,不用做什麼,擋在她前面,讓她減速就行。」
「行。」
我掛了電話。
我知道這種安排很冒險,如果出了什麼事,我脫不了干係,但我更知道,如果林芊芊跑出去了,我這輩子都要在悔恨中渡過。
四十多分鐘後,老周收到訊息。
林芊芊在高速上試圖強行超過一輛併線的貨車,因為速度太快、操作過猛,車輛失控,撞上了高速護欄,翻了兩圈,最終停在路邊的隔離帶上。
車頭完全毀掉了,安全氣囊彈出來,但她的臉撞上了碎裂的前擋風玻璃。
交警和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她還有意識,但滿臉是血。
送到醫院之後,醫生說她的面部骨骼多處碎裂,右腿粉碎性骨折,脊椎受損。
毀容,殘廢。
12
我去醫院看她。
她的臉裹著紗布,只露出兩隻眼睛和嘴巴,右腿打著石膏,吊在病床上方的架子上,房間裡有一股消毒水和藥膏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的眼睛轉過來,盯著我。
「你來幹什麼?」
她的聲音很含糊,因為臉上的傷讓嘴唇活動受限。
「來看看你。」
「滾。」
我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林芊芊,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她沒說話。
「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壓著聲音顫抖和眼裡的淚水,努力的笑,「沈夏這個名字,現在可以被公開提起了,你爸爸壓了十年,學校壓了十年,所有人都假裝那件事沒發生過,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的紗布下面發出一聲冷笑,「你以為你贏了?」
「我哪裡贏了,」我說仰頭深吸了口氣,一股恨意湧上心頭,「我家破人亡啊,我只想還我爸媽和沈夏一個公道。」
「你別裝了。」
她的聲音突然尖起來,紗布下面的嘴巴在劇烈張合,「你跟我鬥了這麼久,你不就是為了這個男人?你不就是嫉妒我什麼都有?你現在滿意了?你開心了?」
她還是這樣,從頭到尾,她都覺得全世界都在嫉妒她。
「林芊芊,」我說,「你撞死了我妹妹,你記不記得?」
「那是事故!」
「你在校園裡開車撞了人,那是事故?你從來沒說過一句對不起,從來沒被追究過責任,你爸媽替你處理了一切,你覺得那叫事故?」
她不說話了,但她的眼睛裡沒有一絲後悔。
「你不會好過的。」
她含糊地說,「我爸不會讓你好過的。」
「你爸已經被抓了。」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她像瘋了一樣扯床單,紗布下面的臉在扭曲,「你個賤種,你爸媽該死,你妹妹該死,我當年怎麼沒把你也撞死,讓你還出來禍害人,我c你......」
我沒有等她說完,我站起來,看著她。
「你罵吧,」我說,「希望你好好活著,在監獄裡千萬別死,好好享受下面的人生吧。」
我轉身走出病房,身後傳來她的叫罵聲和東西被摔在地上的聲音。
13
我開車去了公墓。
沈夏和爸媽葬在同一個地方。
三塊碑並排立著,沈夏的在中間,爸媽的在兩邊。
我在沈夏的碑前蹲下來,把一束雛菊放在碑座上。
「沈夏。」
我說。
風從山坡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做到了。」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林芊芊毀容殘廢,下半輩子也要在監獄裡渡過,林北河也進去了,很多人都知道了你的名字,沒有人在背後說那是『意外』了。」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我擦了一下,又流了。
「我用了十年,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活著還是在等一個機會,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能不能往前走一步,有時候能,有時候不能,不能的時候我就看看你的照片。」
我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我接下來會好好過,你放心。」
我在碑前坐了很久。
爸媽的碑前我也放了花,我沒有說太多話,他們知道我做了什麼。
那天下午,我在公墓一直坐到太陽快下山,才起身離開。
14
一個月後,林北河被正式起訴,涉嫌行賄、壓案、妨害司法公正,以及指使家裡司機剪斷電線殺人,數罪併罰,判處死刑。
沈青青因涉嫌故意殺人,但因為犯罪時為高中生,未滿十八歲,故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那個副校長也被追究了責任,學校當年的幾位管理層被調查,相關證人的改口供也被重新審查。
老周那天跟我說:「老闆,你終於可以歇歇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歇歇?
我連怎麼歇都忘了。
店裡的生意還在正常運轉,我有時候坐在辦公室裡,反而覺得空了。
空了之後,有些東西就開始往回湧。
黃文丞的臉。
他說「等你做完再說」的時候,那種語氣。
我沒有聯絡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不說點什麼,我又覺得這件事沒有結束。
我開車去了青槐巷。
就是那家湯麵館,我和黃文丞第一次一起吃飯的地方。
我不知道為什麼去那裡,可能是想找回一點什麼,也可能只是餓了。
進門的時候,我愣住了。
黃文丞坐在靠牆的位置上。
面前放著一碗牛雜麵。
他看見我,沒有驚訝的表情,像是知道我會來。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
老闆娘過來,我說:「一碗原湯牛肉麵。」
「不要香菜?」
老闆娘問。
「不要。」
黃文丞笑了一下,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面端上來之後,我們都沒說話,各吃各的,店裡的燈光昏黃,牆角的電風扇嗡嗡地轉著,熱氣從鍋裡升起來。
我先開口了。
「黃文丞。」
「嗯。」
「我有話跟你說。」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
「我一開始接近你,就是為了利用你。」
我說,「我查了你的喜好,研究了你喜歡什麼館子,設計了我們每一次見面,你那天問我是不是真的只是因為車,不是,從頭到尾都不是。」
他沒有打斷我。
「但是,」我停了一下,聲音變低了,「後來每一次吃飯,每一次你幫我換碗、幫我撇香菜,每一次你認真記我說過的話,那些時候,我心裡的反應不是假的。」
我低下頭。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只是在演戲了,我確實在利用你,但我確實也動了心,這兩件事同時存在,我不指望你原諒我,但我想讓你知道,那些心動是真的。」
我一口氣說完,心裡像卸下了一塊很重的東西。
店裡很安靜,只有電風扇轉動的聲音和遠處廚房裡的炒菜聲。
黃文丞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
然後他說:「面快涼了,先吃吧。」
我抬起頭。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我感覺到平靜下面隱藏著什麼。
我低下頭,開始吃麵。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把紙巾盒推到我這邊。
「上次你也是這時候要抽紙。」
他說。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看我,低頭吃麵,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吃完麵,我結了賬,出門的時候,我們並排走在青槐巷裡,路燈剛剛亮起來,昏黃的光灑在老牆上。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沈青。」
他說。
「嗯。」
他頓了一下,「我查林家那些資料的時候,看到你妹妹的照片,看到你爸媽的事情,我很難過,然後很憤怒,我理解你為什麼那麼做。」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我們從頭來吧。」
他說,「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黃文丞。」
他伸出手。
我看著那隻手,過了兩秒,才伸手握住。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
「我叫沈青。」
我說。
巷口的風吹過來,把我們的頭髮吹的往上揚了揚。
我知道這不是原諒,原諒不是一句話就能完成的事。
但他願意重新開始,這已經夠了。
我鬆開手,和他並排站在巷口。
遠處傳來夜市的喧囂聲,有人在吆喝著賣烤紅薯。
沈夏、爸媽,你們看到了嗎,你們的名字終於被公開了,害你們的人,付出了代價,而我,也會好好過下去。
帶著你們的那份,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