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五百萬給村裡修橋,奶奶卻死在了橋頭_第二章 5李德厚臉色猛地變了
第二章
5
李德厚臉色猛地變了。
“姜安,你說什麼?”
我沒看他,對電話那頭的老張說:
“先把橋頭那根欄杆拆了。”
“我奶奶今天要出殯。”
“誰敢攔,你們就報警。”
電話那頭的老張沉默了兩秒,聲音也冷了下來。
“明白。”
我掛了電話。
李德厚終於慌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搶我的手機。
“姜安!你敢!”
我往後一退,避開他的手。
“我有什麼不敢?”
“這座橋是我出錢修的。”
“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竣工驗收、資產移交之前,橋面鋼板、護欄、路燈、監控、引橋硬化部分,全部歸我公司所有。”
“你們沒有經過我同意,私設收費亭,私自焊限高杆,攔救護車,還拿我奶奶的棺材威脅我。”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李德厚,你真當我花五百萬,是買你們欺負我家的?”
李德厚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那是村裡的橋!”
“現在知道是村裡的了?”
我冷笑。
“昨晚救護車進不來,你兒子收兩千塊的時候,怎麼不說是村裡的橋?”
“我奶奶躺在床上等醫生的時候,怎麼不說這是便民新橋?”
“我爸被你兒子推倒的時候,怎麼不說這橋是給大家過的?”
李德厚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這時,橋頭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切割聲。
嗡——
緊接著,是咣噹一聲巨響。
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砸斷。
院門外的人群瞬間炸了。
“欄杆倒了!”
“收費亭也被推了!”
“橋頭那亭子塌了!”
幾個村民慌慌張張地從橋頭方向跑來。
張嬸最先衝到我面前,指著我喊:
“姜安!你瘋了?”
“你把橋頭拆了,我們以後怎麼出村?”
我看著她。
“你們不是說沒有這座橋以前也過得好好的嗎?”
張嬸臉一僵。
趙嬸也急了:
“那能一樣嗎?”
“現在大家都習慣走新橋了,趕集、送孩子上學、去鎮上看病,全靠這座橋!”
“看病?”
我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我奶奶看病的時候,你們怎麼沒想起來這是一座看病的橋?”
人群安靜了一瞬。
沒人敢看我的眼睛。
李德厚咬著牙,壓著怒火說:
“姜安,你別衝動。”
“這樣,今天是你奶出殯,我讓磊子給你家讓路。”
“等喪事辦完,咱們坐下來慢慢談。”
我笑了。
“晚了。”
“我給過你們機會。”
“昨晚救護車被攔的時候,你們可以讓路。”
“今天早上我爸被推倒的時候,你們可以說句公道話。”
“我奶奶棺材還在堂屋,你們可以不往我家牆上寫那種話。”
“可你們沒有。”
我指著門外那行紅漆。
“你們不是覺得欠費就活該進不來嗎?”
“那從今天起,這座橋誰都別想理所當然地過。”
李德厚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
“你敢拆橋,我就報警!”
“報啊。”
我說:
“正好讓警察看看,你兒子攔救護車收費的收款碼。”
“看看你們私設收費亭。”
“看看昨晚救護車的行車記錄儀。”
我頓了頓。
“還有,我早上來之前,已經聯絡了救護車司機。”
李德厚臉色一白。
李磊從人群后面擠過來,臉上還帶著昨天那巴掌的紅印。
他惡狠狠地盯著我:
“姜安,你少嚇唬人。”
“救護車司機能證明什麼?”
“我又沒打人,我只是按規矩收費!”
我盯著他。
“那你就去跟警察解釋,為什麼救護車鳴笛二十多分鐘,你都不抬杆。”
李磊嘴硬:
“我怎麼知道車裡是不是真有病人?”
“你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那我爸跪在你面前求你,說我奶奶心臟病犯了,你也不知道?”
李磊臉色微微變了。
周圍村民開始竊竊私語。
我轉身拉開車門,把我爸扶上車。
“爸,我先送你去醫院。”
我爸抓住我的手,聲音發顫:
“你奶......”
我回頭看向堂屋。
靈棚裡,紙錢灰一點點飄起來。
奶奶的遺像擺在正中央。
照片裡的她笑得很慈祥。
我喉嚨發緊。
“爸,奶奶的橋,我會給她清出來。”
“今天誰也攔不了她。”
話音剛落,橋頭方向又傳來一聲巨響。
有人跑過來喊:
“收費亭沒了!”
“限高杆也被切了!”
“吊車上橋了!”
李德厚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扶著我爸上車,坐進駕駛座。
車剛發動,李德厚忽然衝到車前,張開雙臂攔住我。
“姜安,你不能走!”
我按下車窗。
“讓開。”
李德厚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憤怒,而是驚慌。
“你真把橋拆了,全村人都不會放過你!”
我看著他,聲音很輕:
“我奶奶已經死了。”
“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怔住了。
下一秒,遠處傳來吊車啟動的轟鳴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
像一場遲來的審判。
李德厚慢慢放下手。
我一腳油門,從他身邊開了過去。
車子駛過橋頭時,我看見那根紅白欄杆已經斷成兩截,收費亭被推倒在路邊。
那塊“橋樑養護收費處”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插在泥裡。
收款碼被壓得變了形。
我忽然想起一個月前,奶奶拄著柺杖,站在橋邊,笑著對我說:
“我家安安有本事,給全村修了座好橋。”
那時候,我也以為這是座好橋。
可現在我才知道。
橋好不好,不在橋面鋪得多平。
而在攔橋的人,是不是畜生。
6
醫院裡,醫生給我爸做了檢查。
胸口有軟組織挫傷,右手手腕也扭了。
萬幸沒有傷到骨頭。
醫生一邊開藥,一邊問:
“怎麼弄的?”
我爸低著頭,不說話。
我說:“被人推倒的。”
醫生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皺眉:
“年紀這麼大了,經不起摔。”
“再往後一點,磕到後腦勺就麻煩了。”
我媽坐在旁邊,眼淚又掉了下來。
從昨晚到現在,她幾乎沒停過。
奶奶沒了。
我爸也差點出事。
她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勒住,整個人都快喘不過氣。
我拿出手機,撥了110。
電話接通後,我說:
“我要報警。”
“有人私設收費亭攔截救護車,導致我奶奶延誤搶救死亡。”
“今天早上,他們又推倒我父親,還威脅不讓我們出殯。”
我媽猛地抬頭看我。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這一次,她沒有攔我。
她只是低下頭,攥緊了衣角。
民警來得很快。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五百萬修橋。
村長父子私設收費亭。
救護車被攔二十多分鐘。
奶奶去世。
家門口被潑紅漆寫字。
父親被推倒。
村長威脅棺材過不了橋。
我把所有照片、錄音、影片都交給了民警。
包括早上李德厚擋車時,我行車記錄儀拍下的畫面。
民警越聽,臉色越嚴肅。
“救護車司機那邊,我們會聯絡。”
“你奶奶的死亡證明、急救記錄也都要留好。”
“收費亭和收款碼的照片,你先別刪。”
我點頭。
民警走後,我媽忽然說:
“安安,報警是對的。”
我愣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讓我忍。
我看著她。
她眼睛紅腫,卻很堅定。
“你奶不能白死。”
我鼻子一酸。
“嗯。”
“奶奶不能白死。”
我們從醫院回到村裡時,已經快中午了。
遠遠地,我就看見橋頭堵滿了人。
吊車停在橋邊。
老張帶著施工隊站在一旁。
村民們圍著他們,吵得不可開交。
“不能拆!”
“這是我們村的橋!”
“你們敢動一下試試!”
老張看見我,立刻走過來。
“姜總,收費亭、欄杆、限高杆都拆了。”
“橋面還沒動。”
他看了一眼靈棚方向,壓低聲音:
“我想著,今天老人出殯,先讓車隊過去。”
我點了點頭。
“謝謝。”
老張嘆了口氣。
“姜總,這橋是我帶人修的,我知道你當初為什麼修。”
“可他們太不是東西了。”
我沒說話。
出殯的時間快到了。
村裡原本說好來抬棺的人,一個都沒來。
我爸站在院子裡,臉色白得像紙。
他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嘴唇抖了抖。
我媽哭著說:
“他們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我看向門外。
那些人遠遠站著,看熱鬧似的。
沒人進來。
沒人幫忙。
他們在等我們低頭。
等我去求李德厚。
等我承認這座橋不該拆。
我拿出手機,打了幾個電話。
半小時後,三輛黑色商務車開進村。
車上下來十幾個穿黑西裝的人。
是我公司的人,還有老張施工隊的工人。
他們走進院子,齊齊站在靈棚前,給奶奶鞠了三個躬。
然後,幾個人上前,穩穩抬起了棺材。
我爸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
“媽,我們送你走。”
送葬的隊伍從家門口出發。
經過那面被寫了紅漆的牆時,我停了一下。
牆上的字還在。
刺眼得像血。
我拿出手機,拍下最後一張照片。
然後跟著隊伍往橋頭走。
橋頭那條路上,欄杆沒了。
收費亭沒了。
限高杆也沒了。
橋面很寬,很平。
奶奶的棺材終於順順當當地過了橋。
可她活著的時候,救護車沒能過來。
7
奶奶下葬後,天陰了下來。
風從後山吹過來,紙錢灰打著旋往上飄。
我爸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他額頭磕在泥地上,聲音悶悶的。
“媽,是兒子沒用。”
我扶住他。
“爸,回去吧。”
他抬頭看著墓碑,眼神空得嚇人。
“你奶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她怎麼就走得這麼憋屈呢?”
我說不出話。
回到橋頭時,施工隊已經重新啟動了機器。
吊車的長臂緩緩升起。
切割機落在橋面鋼板邊緣,火星四濺。
第一塊橋面鋼板被切開。
鐵鏈扣住鋼板,吊車一拉,那塊沉重的橋面便慢慢離開橋身。
新橋一下子露出了底下灰色的支撐梁。
村民們全圍了上來。
有人哭喊,有人罵,有人衝上去想攔,被老張帶來的人擋住。
張嬸衝到我面前,眼睛通紅:
“姜安,你奶都下葬了,你還真要拆?”
我看著她。
“對。”
她急得跺腳:
“你把橋拆了,我們以後怎麼去鎮上?”
“孩子怎麼上學?”
“老人怎麼去醫院?”
我平靜地問:
“昨晚我奶奶怎麼去醫院?”
張嬸嘴唇一抖。
“那......那是李磊的錯,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嗎?”
我看著她。
“救護車鳴笛的時候,你家離橋頭最近。”
“你聽見了嗎?”
張嬸臉色變了。
我繼續問:
“我爸跪在李磊面前求他抬杆的時候,你看見了嗎?”
她眼神躲閃。
“我......我那時候剛睡醒,不知道怎麼回事。”
“那你今天早上在我家門口說,我奶奶八十多了,走了也正常,這話是別人替你說的?”
張嬸臉一下子白了。
旁邊的趙嬸不服氣地喊:
“我們就是隨口說兩句,你至於這麼記仇嗎?”
我笑了。
“隨口說兩句?”
“我奶奶死了。”
“我爸被推倒。”
“我家牆上被人寫字。”
“你們一句‘隨口說兩句’,就想過去?”
趙嬸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這時,李德厚終於從人群后面走了出來。
他臉色陰沉。
“姜安,你鬧夠了沒有?”
我看著他。
“沒有。”
“我奶奶這條命,你們還沒還。”
他冷笑一聲:
“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你奶是心臟病發,不是我們害死的。”
我點點頭。
“那就讓警方查。”
“讓醫院查急救時間。”
“讓救護車司機作證。”
“讓你兒子的收款記錄說話。”
李德厚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李磊站在他身後,明顯沒有上午那麼囂張了。
他壓低聲音說:
“姜安,你把橋恢復,我去你奶墳前磕頭。”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
“你現在知道怕了?”
“昨天晚上我爸跪下求你的時候,你怎麼不怕?”
李磊咬著牙。
“人已經死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說:
“我要你付出代價。”
他的臉一下子沉了。
“你別太過分!”
我還沒開口,遠處突然傳來警笛聲。
所有人都回頭看去。
兩輛警車停在橋頭。
民警從車上下來,徑直走向李磊。
“李磊是吧?”
李磊臉色一變。
“我是,怎麼了?”
“有人報警,稱你涉嫌私設收費點、攔截救護車輛、尋釁滋事,並導致嚴重後果。”
“請你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李磊慌了。
“不是,我沒有!”
“我就是收個養橋費!”
“我爸是村長,這事他知道!”
他這句話一齣口,李德厚臉色瞬間變了。
民警看向李德厚。
“李德厚同志,你也一起配合調查。”
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
剛才還罵我的村民,一個個閉上嘴,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德厚強撐著鎮定:
“同志,這裡面有誤會。”
“我是村長,我可以解釋。”
民警冷聲道:
“到所裡解釋。”
李磊被帶上警車時,還在喊:
“爸!爸你說句話啊!”
李德厚也被請上了另一輛車。
他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再沒有得意。
只剩下怨毒和慌亂。
我站在原地,看著警車開遠。
身後,吊車轟隆一聲。
又吊走了一塊橋面鋼板。
8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資料整理好,發到了網上。
標題是:
**我花五百萬給村裡修救命橋,奶奶卻死在救護車被攔在橋頭那晚。**
影片裡有橋頭收費亭。
有李磊的收款碼。
有救護車司機給我的通話錄音。
有我家牆上那行紅漆字。
還有行車記錄儀拍下的李德厚威脅我:
“你奶的棺材還沒出村。”
“今天這橋頭欄杆要是抬不了,送葬的車隊就過不了橋。”
帖子發出去不到三個小時,評論就炸了。
“看得我渾身發抖,救護車都敢攔?”
“這不是收費,這是殺人。”
“五百萬修橋,最後親奶奶被攔死,換我也拆。”
“村長父子太囂張了,必須嚴查!”
“那些村民也噁心,享受好處的時候不說話,出事了全裝瞎。”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本地都市報的記者聯絡我。
電視臺也聯絡我。
還有幾個自媒體想採訪。
我只接受了都市報記者林曉的採訪。
她到我城裡的房子時,我媽剛從臥室出來。
這兩天她幾乎沒睡,整個人瘦了一圈。
林曉看見她,聲音放得很輕:
“阿姨,節哀。”
我媽眼眶一下子紅了。
採訪從上午十點開始,一直持續到中午。
我把事情從修橋開始講起。
五百萬。
修橋合同。
村長收協調費。
收費亭。
救護車被攔。
奶奶去世。
父親被推倒。
家門口的紅漆字。
村長威脅出殯車隊。
我一字不漏地說完。
林曉沉默了很久。
她問我:
“你後悔修這座橋嗎?”
我看著窗外。
樓下的路上車來車往。
救護車經過時,所有車都在讓。
我說:
“不後悔修橋。”
“我後悔的是,我以為橋修好了,人心也能通。”
林曉在本子上寫下這句話。
下午三點,她的報道發了。
標題比我的更狠:
**救命橋變收費橋:一位老人沒等來的二十分鐘。**
輿論徹底爆了。
當天晚上,鎮上和縣裡的聯合調查組進了平安村。
李德厚停職的通知貼在村委會門口。
有人拍了照片發給我。
紅章蓋得很清楚。
第二天,調查結果陸續出來。
李磊私設收費點,短短一個月收了七萬多。
其中救護車、貨車、外地車,都被他攔過。
村民平時交十塊二十塊,他記在小本子上。
不給錢,就不抬杆。
更離譜的是,我當初給村裡預留的二十萬橋樑養護金,賬上只剩下三千二。
其他錢,全被李德厚以“協調費”“管理費”“村務支出”的名義轉走。
不止如此。
當初修橋時,他從我這裡拿走的五十萬所謂“補償款”,根本沒有發到村民手裡。
一筆一筆,全進了他親戚的賬戶。
李德厚被帶走那天,村裡很多人都在看。
聽說他還在喊冤。
說自己當村長二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可沒人敢接話。
李磊是在第三天正式被拘的。
他涉嫌尋釁滋事、非法收費、妨礙急救車輛通行。
至於我奶奶的事,警方說還要進一步調查因果關係。
但我知道。
他跑不了。
因為救護車司機提供了完整的行車記錄儀影片。
影片裡,救護車停在橋頭,警報聲一直響。
我爸跪在欄杆前,哭著喊:
“我媽快不行了,先讓車進去,錢我後面給你!”
李磊叼著煙,靠在收費亭門口。
“沒錢就別過。”
“誰知道你媽是真病還是假病?”
那段影片曝光後,全網都沉默了。
幾秒後,評論區被憤怒淹沒。
9
橋被拆了。
不是全部拆成廢墟。
老張很懂分寸。
他把我出資新鋪的橋面鋼板、護欄、路燈、監控、引橋硬化部分,全部拆走了。
至於原本那座老橋,留著。
村子恢復成了修橋以前的樣子。
晴天還能勉強過人和三輪。
一下雨,河水漫上老橋,泥水蓋過橋面,車輪一上去就打滑。
孩子去鎮上上學,要提前一個小時出門,繞到下游那座窄橋。
老人去看病,車開不到村裡,只能坐拖拉機顛出去。
剛開始,村民還罵我。
說我狠心。
說我不顧全村老小。
說我有錢人報復農村人。
可罵了半個月,他們就罵不動了。
因為日子真的難過。
晴天一身灰。
雨天一身泥。
趕集回來,鞋底糊得抬不起腳。
鎮上的快遞不再送進村,只放在河對岸的路口。
有人買了冰箱,貨車不肯過老橋,只能十幾個人抬著走。
半路腳下一滑,冰箱門都摔變形了。
更難受的是看病。
村裡有個趙大爺夜裡發燒,兒子開車送他去醫院,車到老橋前不敢過,只能揹著人往外走。
雨夜路滑,父子倆摔在泥裡,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鎮上。
那晚之後,村裡人終於不說“沒這橋也過得好好的”了。
張嬸最先給我媽打電話。
電話接通時,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嫂子,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以前是我嘴賤,是我不該說安安顯擺。”
“你跟安安說說,能不能把橋重新修上?”
“村長已經被抓了,李磊也進去了,以後沒人收費了。”
“我們大家都能好好過橋了。”
我媽拿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機遞給我。
我接過來。
“張嬸。”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哭聲:
“安安啊,嬸子給你道歉。”
“你看在村裡還有老人小孩的份上,幫幫大家吧。”
“這橋不能沒有啊。”
我說:
“張嬸,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你問。”
“昨晚救護車被攔的時候,你聽見警報聲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繼續問:
“我爸跪在欄杆前求李磊的時候,你看見了嗎?”
還是安靜。
我又問:
“我奶奶的棺材還在家裡,你們站在門口說她八十多了走了正常的時候,你記得嗎?”
張嬸終於哭出了聲。
“安安,嬸子錯了,嬸子真的錯了。”
“我當時害怕啊。”
“村長在村裡橫慣了,我們誰敢得罪他?”
我閉了閉眼。
“你們怕他,所以讓我奶奶去死。”
“你們怕他,所以看著我爸跪。”
“你們怕他,所以在我家牆上被寫字後,還說我鬧。”
張嬸哭著說:
“安安,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哪敢管那些事啊?”
“那現在也別管橋了。”
我聲音很平靜。
“反正你們以前也是這樣過的。”
“晴天走老橋,雨天繞遠路。”
“你們不是說,我修橋是顯擺嗎?”
“現在我不顯擺了。”
電話那頭只剩下哭聲。
我掛了電話。
我媽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
她問我:
“安安,你真的不打算再給他們修了?”
我看著茶几上奶奶的照片。
照片是我上個月給她拍的。
她站在新橋邊,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低聲說:
“媽,我修那座橋,是想讓奶奶活。”
“不是讓他們拿來收錢。”
“更不是讓他們拿它來攔住奶奶的命。”
我媽再也沒說話。
她只是伸手,把奶奶的照片抱進懷裡。
10
奶奶走後的第一個月,我爸每天晚上都會坐在陽臺上發呆。
他看著南邊。
我知道,他在看村子的方向。
也在看後山的方向。
奶奶葬在那裡。
城裡的樓太高,他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還是每天看。
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個小時。
我沒有催他。
我只是把他和我媽的房間收拾好。
把他們的醫保轉過來。
給我媽報了一個社群合唱班。
給我爸買了一副新象棋。
剛開始,他們都不適應。
我媽總說城裡太吵。
說樓上樓下不認識人。
說菜市場的青菜沒有自家地裡的香。
我爸也總說自己住不慣。
說腳底不沾泥,心裡空。
可日子還是一點點往前走。
半個月後,樓下的王阿姨來敲門。
她聽說我媽會醃鹹菜,非要拉她去小區活動室教大家。
我媽扭扭捏捏地不肯去,說自己鄉下老太太,哪會教別人。
結果那天晚上回來時,她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臉上還有點不好意思的笑。
“她們說我醃的蘿蔔好吃。”
我說:“那當然。”
她嘴上說“就你會哄我”,可第二天一早,就開始切蘿蔔曬蘿蔔乾。
我爸也慢慢下樓了。
小區門口有個棋攤。
一群老頭天天圍在那裡下棋。
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看見我爸坐在人群中間,手裡捏著一枚馬,眉頭皺得很緊。
旁邊一個老頭催他:
“老薑,走啊,想半天了。”
我爸慢吞吞把馬跳出去。
圍觀的人立刻喊:
“好棋!”
那天晚上,他回家時,臉上第一次有了點笑。
我媽問他:
“贏了?”
我爸咳了一聲。
“贏了一盤。”
我媽頭都沒抬:
“贏了多少錢?”
“下棋又不賭錢。”
“那你高興什麼?”
我爸想了想,說:
“就是高興。”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拌嘴,忽然鼻子一酸。
奶奶不在了。
這個家永遠少了一個人。
可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
兩個月後,調查結果徹底出來。
李德厚涉嫌貪汙、挪用村集體資金、非法侵佔橋樑養護款,被移交處理。
李磊因為攔截救護車、非法收費、尋釁滋事,加上之前還有幾起打架傷人的舊案,被一起追究。
村裡重新選了臨時負責人。
新的村幹部來找過我一次。
他態度很好,一進門就先給我爸媽道歉。
他說:
“姜小姐,之前的事,是村裡對不起你們。”
“現在村民都知道錯了。”
“大家想集資,把橋重新修起來。”
“但村裡條件有限,想問問你這邊能不能......”
我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
“不能。”
他臉上有些尷尬。
“不是讓你全出。”
“就是能不能幫忙聯絡施工隊,或者先墊一部分......”
“不能。”
我看著他。
“我奶奶死在那座橋前。”
“我不可能再給那個村修一塊橋板。”
他沉默了很久,站起來,朝我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他走後,我爸在陽臺站了很久。
我走過去,輕聲問:
“爸,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絕了?”
他搖搖頭。
過了很久,他說:
“安安,爸以前總覺得,鄉里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
“能忍就忍,能讓就讓。”
“可後來我想明白了。”
“你奶那晚要是有一個人站出來,事情都不會是這樣。”
他回頭看我,眼睛有些紅。
“他們不是沒辦法。”
“他們只是覺得,死的不是自己家人。”
我喉嚨發緊。
“爸......”
他擺擺手。
“你做得對。”
“橋可以再修。”
“但你奶回不來了。”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奶奶。
夢裡,她站在一座很寬很亮的橋上。
橋兩邊開滿了白色的小花。
她拄著柺杖,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跑過去,想扶她。
她卻擺擺手。
“安安啊,奶不疼了。”
我哭著問她:
“奶,你怪我嗎?”
她摸了摸我的頭。
“怪你幹啥?”
“我家安安修橋,是想讓奶活。”
“奶知道。”
醒來時,枕頭溼了一大片。
窗外天剛亮。
廚房裡傳來聲音。
我媽在煮粥。
我爸在陽臺給她剝蒜,兩個人小聲拌嘴。
“你剝那麼大塊幹啥?”
“蒜不都長這樣?”
“你這叫剝嗎?你這是拆。”
我聽著聽著,忽然笑了。
後來,平安村到底還是重新修了橋。
不是我修的。
是村民自己湊錢,鎮上也補了一部分。
聽說修得很慢。
今天缺鋼板,明天缺人工。
下雨停工,沒錢也停工。
再也沒人能一拍胸脯說,五百萬算什麼。
再也沒人敢在橋頭私設收費亭。
新橋修好的那天,有人拍了照片發給我。
照片裡,那座橋比我當初修的窄一些,也沒裝路燈。
橋頭立著一塊新牌子。
上面寫著:
**生命通道,禁止阻攔。**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儲存下來。
然後關掉手機。
我媽端著粥從廚房出來,喊我:
“安安,吃飯了。”
我爸坐在餐桌邊,正在擺筷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頭髮上。
有些白。
也很暖。
我走過去,坐下。
這座城市沒有奶奶。
可這裡有不會被攔住的救護車。
有不用看村長臉色的日子。
有我爸媽終於能安心睡下的夜晚。
往後的日子,還是會想她。
但我們都會好好活。
替她,也替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