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恩人把我當狗使喚了三年_第2章 2
第2章 2
4
陸塵慢慢轉過頭看她。
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臉,又看了一眼她。
她垂著眼睫,表情沒什麼起伏。但那句“別碰我的東西”東西是指我嗎?
陸塵沉默了一會兒,嘴角牽了一下,笑得有些澀。
“行。”他揉了揉臉,
“你養的,你說了算。”
然後他轉身走了。
石青色的袍角掃過臺階。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偏過頭說了一句:“冰欣,你還記得小時候你說過”
“不記得。”
她說。
他笑了一聲。走了。
門關上之後,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從懷裡把我放到地上。
我四條腿著地的時候還有點發軟,仰頭看她。
她低頭看我,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木盆。
“洗澡。”
我蹲在原地,喉嚨裡滾了滾。
“他跟你......”
“洗澡。”
“你們倆小時候......”
“三。”她說。
“二。”
我一頭扎進了木盆裡。
水溫剛好。
我趴在木盆邊緣,拿溼漉漉的狐狸臉對著她。她靠在廊柱上看我,眼底那點涼意還沒散乾淨。
我小聲問:“那個叫陸塵的,以後還來嗎?”
她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手把我腦門上一片沒洗掉的葉子摘了下來。
“不知道。”
說完她轉身進了屋。
我把下巴擱在木盆邊沿上,尾巴在水裡慢慢晃。
不知道。
這三個字聽著怎麼那麼順耳呢。
那個叫陸塵的,後來確實再沒來過。
欒冰欣說“不知道”的那天晚上,我趴在她給我換的新窩裡,把那條舊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鼻尖全是她身上的味道,檀香混著雪水,涼絲絲地往肺裡鑽。
第二天我醒了,太陽曬屁股了。
我騰地從窩裡彈起來——幾點了?卯時過了多久?她怎麼沒潑我?
院子裡安安靜靜。欒冰欣坐在藤椅上看書,茶杯在旁邊冒著白氣。陽光把她整個人照得毛茸茸的,睫毛尖都是金色的。
我蹲在窩口瞪著她。
她翻了一頁:“今天不用幹活。”
“......為什麼?”
“休息。”
就兩個字。我愣在原地三秒鐘,然後四肢一軟趴回去了。
之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離譜。她不讓我幹活了,不取血了,不刺針了。偶爾餵我三滴引子,看我咽完了就拍拍我腦袋:“去玩。”
我去院子裡追蝴蝶,她在廊下看書。我去房頂上曬太陽,她端了碟花生米放在牆頭夠得著的地方。我蹲在牆頭嘎嘣嘎嘣嚼花生米,她坐在下面翻書頁,風把她的髮梢吹起來。
有次我吃飽了犯困,腦袋一點一點往牆外面歪。迷迷糊糊的,一雙微涼的手把我從牆頭端了下來,放回窩裡。我半眯著眼,看見她蹲在窩邊,伸手把棉被角掖了掖。
我差點張嘴喊“娘”。
但我沒喊。因為我發現一個更可怕的事——我習慣這種日子了。她給我梳毛的時候,我尾巴會自覺翹起來。她端著藥碗走過來,我嘴巴自動張開了。黃昏她坐在藤椅上不動,我就往她膝蓋上跳,盤成個毛團子打盹。
我終於知道自己是什麼了。
我是條哈巴狗。
她訓出來的。
三個月期滿的前一天晚上,她又把我叫進書房。桌上還是那碗清茶,還是那碟桂花糕。她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隻青瓷瓶。
“明天你就能化形了。”她說。
我尾巴尖抖了抖:“真的?”
“嗯。”她把瓶子推過來,“最後三滴,喝了。”
我乖乖嚥下去。這次引子下去的感覺跟以前都不一樣,整個丹田熱烘烘的,像有團火在骨頭縫裡滾。我渾身毛都炸起來了,爪子尖癢癢的,能感覺到人形的輪廓在皮膚底下頂。
她看了我一會兒,說:“明天早上,你自己選。”
“選什麼?”
“留,或者走。”
我耳朵耷下來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影被月光勾了道銀邊。
“留的話,以後就是人形,跟我住。走的話......”她頓了一下,“你爪子尖已經有輪廓了,化形之後想去哪都行。”
我蹲在地上,尾巴掃來掃去。
“那你呢?”
她沒回頭。
“我還是我。”
我盯著她後腦勺,那個馬尾扎得低低的,髮尾搭在肩胛骨中間。明天我要是走了,這馬尾就沒人盯著看了。
我站起來,爪子在地上刨了刨:“我明天再想。”
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嗯。”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眼皮子底下一片暖光。
我抬起爪子——手指。
五根。修長的。骨節分明。
我從窩裡彈起來,蹦到院子的水缸前。
水裡倒映著一張臉。
眉目清秀的,眼尾微微上挑。耳朵尖還是狐狸耳朵的形狀,沒完全收回去,在腦袋頂上支稜著。一條火紅的大尾巴從尾椎骨拖出來,掃在地上。
我盯著水缸裡的自己。
我變成人了。
我白小白活了三百年,頭一回有手。
我張開五指,合攏,再張開。陽光從指縫漏下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
欒冰欣站在書房門口,手裡端著杯茶。她看著我,目光從我腦袋上的狐狸耳朵慢慢滑到拖在地上的尾巴尖。茶水冒的白氣在她臉前面嫋嫋地升。
她看了很久。
然後說了一句:“尾巴,收回去。”
我把尾巴捲起來了。又補了一句:“耳朵。”
我伸手一摸——狐狸耳朵還在。我使勁往下壓,壓不下去。臉紅得滴血。
她嘴角動了動,端著茶走回屋裡去了。走了一半又停下來,偏過頭說:“不急,慢慢收。”
我蹲在水缸旁邊,對著倒影把耳朵揉了八百遍。
那天白天我沒走。第二天沒走。第三天也沒走。第四天欒冰欣站在院子裡曬太陽,我看她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鬼使神差地抬手幫她別到耳後。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手縮回來了。
她什麼也沒說。
但那天晚上,我窩裡多了一條新棉被。
第六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裡我蹲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樹下一個小女孩在哭。我叼了一朵野花丟在她膝蓋上,她抬頭看過來,眼睛亮晶晶的。那小女孩的臉模模糊糊,但我記得她手腕上繫了根紅繩。
我醒了。
天還沒亮。
我爬起來走到欒冰欣房間門口。
門關著。裡面沒動靜。
我蹲在門口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推門出來,低頭看見我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愣了一下。
“幹什麼。”
“那個姓陸的後來找過你沒有?”
她眉頭微蹙:“沒有。”
“他要是找了呢?”
她低頭看我。晨光從她身後漫出來,照得她睫毛一根一根分明。
“找就找了。”她說。
我站起來。現在我是人形了,比她高了一個頭。我低頭看著她,她能看見我下巴,能看見我喉結。我張了張嘴,說:
“我回青丘一趟。”
她沒什麼表情:“嗯。”
“回去看看族裡的長老,報個平安。”
“嗯。”
“三天就回來。”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
“隨你。”
我轉身走了。走出院門的時候我沒回頭。但我知道她肯定站在藤椅旁邊看著我,手裡端著那杯沒喝的茶。
青丘的月亮比人間的圓。
山裡的靈氣比院子裡的足。
長老們看見我化成人形,拉著我喝了三天的酒。我趴在狐狸洞口的石頭上曬太陽,渾身懶洋洋的。
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5
沒有鎖鏈、沒有鞭子、沒有凌晨五點的卯時。不用喝苦藥、不用趴在陣眼上挨疼。我躺了三天,把臉曬得熱乎乎的,尾巴在風裡蓬成一把火紅的扇子。
但第四天早晨,我醒了。
天剛矇矇亮。我下意識蹦起來——然後猛地剎住。
我在青丘。
我不用卯時起。
我慢慢趴回石頭上,把腦袋埋進尾巴里。
太陽昇起來,照在後背上暖洋洋的。可我怎麼也睡不著了。我翻了個身,盯著天上流過的雲。雲彩慢慢飄,跟欒冰欣院裡茶水的白氣一樣慢。
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她今天早晨喝茶了嗎?
我甩甩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又一個念頭冒出來——她藤椅旁邊那碟桂花糕還在不在?
我又甩甩頭。
第三個念頭冒出來——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杯子裡是熱茶還是涼了?她會不會看著空了的窩發一會兒呆?
我騰地坐起來。
旁邊一隻小青狐湊過來:“小白哥你怎麼了?”
“沒事。”
“你尾巴炸了。”
我低頭一看,尾巴上的毛全支稜著,蓬得跟雞毛撣子似的。我按了按尾巴,按不下去。
那天下午,一隻信鴿落在青丘的梧桐樹上。我認得那鴿子,欒冰欣養的,腳上綁了根紅繩。
鴿子撲稜著翅膀飛下來,落在我肩膀上。我把紅繩解下來,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欒冰欣的字跡,清瘦凌厲——
“陸塵在查我的鋪子。”
五個字。
我把紙條攥在掌心裡,站了很久。然後我轉身回了狐狸洞,跟長老說了一聲:“我下山辦點事。”
長老醉眼朦朧地擺手:“去吧去吧。”
我化成狐狸,四腿一蹬躥下了山。風灌進耳朵裡嗚嗚地響,比上次從院子裡跑出來快了一倍不止。
那個姓陸的。
你完了。
我白小白在欒冰欣院裡待了三年,被她潑水抽鞭子關冰窖,什麼苦沒吃過?我什麼時候怕過誰?
他敢動她一根頭髮。
我把他的馬都給他嚇瘋。
6
6
我回到欒冰欣院子的時候是傍晚。
天邊燒了片晚霞,紅彤彤的跟她狐狸毛一個色。院子門虛掩著,裡面安安靜靜。
我推開門。
欒冰欣坐在藤椅上,面前攤著一沓紙。她手裡握著筆,眉尖微蹙。桌上那杯茶已經涼透了,白氣都沒有。
我走過去,她抬了一下眼。
“回來了。”
“嗯。”我站在她面前,“陸塵怎麼回事?”
她放下筆,指尖揉了揉太陽穴:“他查了我三家鋪子的賬目。說是軍需採購有疑,要朝廷派人稽查。兩家已經封了。”
我拳頭攥緊了。
“他憑什麼?”
“憑他是北境回來的將軍。”她往後一靠,“手裡有人。”
我盯著她臉上那點淡淡的疲倦。她平時多冷多硬的人,從來不見疲憊。那點頭髮扎得有點鬆了,鬢邊碎髮垂下來。
“你怎麼不告訴我?”我問。
她看了我一眼:“告訴你能怎樣,你連人形都才化了幾天。”
我張了張嘴。她說得對。我一個剛化形的小狐狸,連耳朵都還收不回去。跟一個帶兵打仗的將軍對著幹,確實不夠看的。
但我還是說:“我能幫你。”
她沒說話。
“你信我。”我蹲下來,跟她平視,“你養了我三年,沒白養。”
她看著我的眼睛。那雙眼又冷又亮,裡面映著天邊的晚霞,紅紅的。過了幾秒,她嘴角動了一下。
“好。”
第二天我換了身黑袍子,把狐狸耳朵壓進兜帽裡。尾巴盤在腰間,拿腰帶束了。然後我去了陸塵的府邸。
門房攔我:“幹什麼的?”
“給陸將軍送個話。”我聲音壓得低低的,“就說欒家院裡那隻狐狸來找他了。”
門房狐疑地上下打量我,還是進去報了。一刻鐘後我被引進正廳。陸塵坐在主座上喝茶,還是那副刀削斧鑿的模樣,眉眼舒朗的。
他看見我,茶杯頓了一下。
“你是......那隻狐狸?”
“嗯。”
他上下看了我一遍:“化形了?”
“託您的福。”我在他對面坐下,“陸將軍,別查欒家的鋪子了。”
他放下茶杯,靠進椅背裡。
“憑什麼?”
“憑你心裡清楚那三家鋪子沒有軍需問題。”
他笑了。那個笑跟那天在院子裡一樣——溫溫的、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善意。
“有沒有問題,查了才知道。”他說,“你一個小妖,來替她出頭?”
我把兜帽掀了。狐狸耳朵尖尖地立在頭頂。
“我不是替她出頭。”我說,“我是替她擋刀。”
他目光落在我的耳朵上,表情微妙地變了變。
“白小白是吧。”他說,“你知道我跟她認識多少年嗎?二十年。我回北境之前,她跟我說“你走吧”,我就走了。我打了五年仗,回來她身邊多了一隻狐狸。你算什麼東西?”
我看著他,慢慢站起來。
“陸將軍。”我說,“你方才問我算什麼東西。”
他端著茶杯,挑了挑眉。
“那我現在告訴你。”我抬手把整件黑袍子扯了下來。
狐狸耳朵從頭頂支稜出來,火紅的,立得筆直。尾巴從腰間掙開了束縛,“蓬”地展開,鋪了滿地。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我身上,全身上下泛起一層淡淡的金紅色光暈。
那是妖王血脈的靈光。
陸塵手裡的茶杯頓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我額頭上——那裡浮出了一枚印記。赤金色的,形似一朵九尾火蓮,在眉心緩緩流轉。
那是青丘狐族的王印。
“我叫白小白。”我說,“青丘赤狐一脈第九十七代嫡系繼承人。我爹是青丘狐王白嘯川,我娘是雪域白狐一族的聖女。三百年前我出生那天,青丘的萬狐朝拜了三天三夜。”
陸塵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渡劫失敗是為了化人形入凡塵。”我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著他,“我爹孃怕我在人間受欺負,給了我三支狐族令箭。一支調八百狐兵,一支調青丘方圓百里的山精野怪,第三支——”
我從懷裡取出一枚骨白色的短笛,放在桌上。
“第三支可以叫來我爹本人。”
陸塵的臉色徹底變了。
“我本來不想用。”我說,“我在欒冰欣院裡趴了三年,一條鎖鏈拴著,一盆冰水潑著,我沒抱怨過半個字。那是因為我樂意。”
我彎腰,湊近他的臉。
“但你動她的鋪子——那就不行了。”
陸塵沉默了很久。杯子裡的茶涼透了,他一口都沒喝。他看著我額頭上那枚王印,看著我身後鋪了滿地的九尾靈光——雖然我只有一條尾巴,但血脈裡的九尾之力已經透過靈光顯了形。
他終於開口,聲音澀了:“你到底想怎樣。”
“撤查令,立刻。”我說,“三家鋪子全解封。以後你離欒冰欣遠一點。別找她的麻煩,別查她的賬,別以任何名義靠近她。”
“我要是不呢?”
我把桌上的骨笛拿起來,放到嘴邊。
“那我就吹了。”我說,“你信不信半刻鐘之內,你的將軍府房頂上能蹲滿八百隻狐狸?你信不信明天早朝之前,兵部桌上會多一封來自青丘的國書?”
陸塵盯著那支笛子。他嘴角抽了一下,終於把手裡的茶杯放下了。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好了。”
“沒。”我把笛子收回來,“我本來打算在山裡混吃等死當個廢物繼承人。但是你非要逼我。”
他靠在椅背裡,閉了一下眼。
長久的安靜之後,他笑了一聲。那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澀。
“行。”他說,“白小白是吧。你贏了。”
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撤查令。印蓋上去的時候手還有點抖——不是怕的,是氣的。
他把撤查令遞給我。
我接過來,摺好收進懷裡。
“還有件事。”我說。
“什麼。”
“你把那三家鋪子封了的事,鬧得滿城風雨。現在外面都傳欒家得罪了將軍,生意沒法做了。你得補。”
陸塵臉色鐵青:“怎麼補?”
“你以個人名義去她鋪子裡買三批貨,銀錢翻倍。當著全城商賈的面去。”
他咬了咬牙。我看見他腮幫子上的肌肉跳了跳。
然後他說:“好。”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叫住我。
“白小白。”
我偏頭。
“你一個青丘狐妖的繼承人,”他說,“趴在她院子裡當了三年的狗。你就圖這個?”
我停下來,想了想。
“你打了五年仗,知道什麼叫以命相托吧。”我說。
他沒說話。
“她三年沒讓我睡過覺,但那是為了讓我活。”我說,“她抽我鞭子關我冰窖,但那是替我聚魂魄。她拿鎖鏈鎖了我一千多天,但鎖鏈撤掉的那天,我把命都敢給她。”
我轉頭看著他。
“你輸了不是因為我是狐妖繼承人。你輸是因為你只知道她叫欒冰欣。而我知道她冬天喝紅茶夏天喝綠茶,知道她梳頭髮喜歡從左往右順三下,知道她夜裡看書會不自覺地咬筆桿。”
陸塵的臉白了一層。
“你上戰場打了五年仗,她在這裡守了我三年。”我說,“你拿什麼跟我比。”
說完我推門出去了。
月光明晃晃地灑了一院子。我走出陸府大門的時候,街對面的屋頂上蹲了一排青灰色的影子——那些是我來之前用狐族令箭召來的狐兵,怕萬一出什麼岔子好接應。
為首的一隻灰毛老狐衝我呲了呲牙:“少主,解決了嗎?”
“解決了。”我說,“帶兄弟們回去吧,跟族裡說我在人間待得挺好,讓他們別操心。”
老狐甩了甩尾巴,帶著一隊狐兵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
我站在街面上,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耳朵還支稜著,尾巴拖在地上掃了一路灰。但無所謂了。
我小跑著回了欒冰欣的院子。
她還在藤椅上。茶換了杯熱的,冒白氣。
我一把推開門衝進去,耳朵“嗖”地支稜得老高。
“解決了!”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用了什麼辦法。”
“拿我爹的名號嚇唬他的。”
她挑了挑眉。
“我說我是青丘狐妖的繼承人。”我把撤查令從懷裡掏出來拍在她面前,“陸塵親手寫的,加蓋了他的將軍印。明天他還得去你鋪子裡買三批貨,銀錢翻倍。”
欒冰欣低頭看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目光從紙面慢慢移到我的臉上,移到我的耳朵上,移到我身後那條蓬鬆得跟個火把似的大尾巴上。
“青丘繼承人?”
“嗯。”
“你從來沒提過。”
“你也沒問過。”
“你耳朵出來了。”
我一摸腦袋——狐狸耳朵立得高高的,兜帽根本蓋不住。我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往下壓。
她放下茶杯:“不用壓。”
我手頓住了。
她說:“在家不用。”
兩個字——“在家”。
我蹲在原地,耳朵尖燙得能煎蛋。她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過去,經過的時候伸手撥了一下我的左耳。指尖涼涼的,蹭過耳廓絨毛。
“尾巴露出來了。”她淡淡地說。
我低頭一看,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腰帶裡掙出來了,蓬蓬地拖在地上,掃了一地灰。
我:“............”
“去洗澡。”她推門進了屋。
我蹲在院子裡,把腦袋埋進蓬鬆的大尾巴里。
姓陸的說——她看我的眼神跟看他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她把他的臉扇腫了。
她只潑我冷水。
這算不一樣嗎?
我趴在水缸邊沿上想了很久,沒想明白。
7
鋪子的查封令三天後撤了。
欒冰欣沒說謝謝,她那個人從不說謝謝。但她那天晚上在桌上多放了兩個菜,一碗紅燒肉,一碟糖醋魚。我一個狐狸精,三百年來頭一回覺得肉這麼香。
我吃了三大碗飯。
她坐在對面慢慢喝湯,碗沿擋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我。
我被她看得筷子都拿不穩了。
“你看我幹嘛。”我嘟囔。
她把湯碗放下:“吃你的。”
吃完飯我幫她收拾碗筷。她現在不讓我幹活了,但我偏要幹。我把碗碟摞起來端去廚房,袖子捲到胳膊肘。水是涼的,我搓著碗沿哼小調。
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我。
“你哼的什麼。”
“青丘的山歌。”我頭也沒回,“好聽吧?”
她沉默了兩秒:“跑調了。”
我手一滑,碗差點摔了。
那天晚上我又幫她收拾書房。她書房我熟,三年裡被拴在桌腿上的時候我把每本書脊上的字都背下來了。但有個抽屜我沒見過——最底下右邊那個,一直鎖著。
那天她鎖沒鎖緊。
我拉開的時候愣了一下,裡面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獸皮封面,邊緣磨得發毛了。沒書名。
我抽出來翻了第一頁。
那頁紙上寫著——
“第1日。撿到一隻渡劫失敗的赤狐,妖核碎九塊,魂魄散逸過半。若不救,今夜必死。取血三滴,以靈火啟用殘存碎片。下針三處,引魂歸位。小白很疼,尾巴炸了。但沒咬我。”
我的手開始抖了。
“第3日。取血七滴,碎片中的記憶開始粘連。明日加量。苦藥粉末是固魂散,不吞的話魂魄會繼續往外跑。我餵了他三次他才肯張嘴。”
“第23日。冰窖是靈脈匯聚之處,他妖魂碎得太厲害,外面太雜,只能關進去慢慢聚攏。他跪了一夜,第二天腿瘸了。我給他揉了。”
“第108日。月圓之夜妖氣最盛,必須拴在陣眼上用鎖鏈鎮著,否則碎魂會被滿月之力衝散。他在陣裡嚎了一整夜,我在旁邊坐了一整夜。”
“第157天。今天他在陣法裡沒嚎。應該是妖核重塑得差不多了。鎖鏈鬆了半扣,他沒掙。”
“第408天。冰窖還要繼續用,但時間縮短了。他今天跪完出來的時候瞪我,說“我總有一天要跑”。我沒說話。”
“第736天。不讓他睡覺是因為他一旦深度入睡,碎魂就沒有意識牽引,會從七竅裡往外散。每次他閤眼我就潑水,他哭了三次。我給他換了條幹毛巾。”
“第1001天。他最近在窩裡睡得安穩了些,碎魂已經基本歸位,只剩最後一片嵌在妖核芯子裡。再過三個月,就能徹底收住了。”
“第1087天。明天契約期滿。我剛才摸了,最後一片碎魂已經嵌進去八成。明天過後,他可以睡整覺了。”
我翻頁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厲害,紙張簌簌地響。
“第1088天。他跑了。跑出三條街又回來了。他蹲在巷口,尾巴焦躁地掃來掃去。我出去把他拎回來了。續約三個月。他問我“你其實也沒那麼壞吧”,我沒回。”
“第1090天。他今天趴在太陽底下睡著了,沒散魂。我守了兩個時辰,確認碎魂全部歸位。醒了之後他伸懶腰,沒發現自己睡了一整覺。”
“第1091天。我給他買了新枕頭,鵝絨的,一壓一個坑。他蹭了蹭,閉眼就著了。我在旁邊看了很久。”
“第1095天。化形了。耳朵沒收回去,尾巴拖在地上。很好看。”
那頁紙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他若肯留下,我便把最後那點碎魂徹底用真氣養好。他若執意要走......”
後面的字被水漬洇了,我湊近了看。
“他若執意要走,我便放他走。但他此生再不能化為人形。因為最後那片碎魂,是我用心頭血在養的。我取出來,他化形的根基就塌了。”
“可他要走,我便還給他。”
“欠他的恩情,總是要還的。”
我蹲在書房的地上,把那本冊子捧在手裡。膝蓋頂在地磚上硌得生疼,但我感覺不到。我腦子裡只剩一個聲音——三年來她往我嘴裡喂的那些粉末、潑的那些冷水、月圓之夜鎖在陣法裡的鎖鏈。
全是救我。
她關了我在冰窖三夜,我以為是罰跪。
那是靈脈匯聚,聚攏我碎掉的妖魂。
她月圓之夜把我鎖在陣裡,我以為是施邪術。
那是在用陣法鎮住滿月之力,不讓它衝散我最後一縷魂魄。
她不讓我睡覺,我以為她存心折磨我。
我一旦閤眼,碎魂就從七竅往外逸散。她在守著我。
每一盆潑下來的冰水,都是救命。
我猛地站起來。冊子掉在地上,書頁嘩啦啦合上了。我推開書房門衝出去,衝到她房間門口,抬手砸門。
“欒冰欣!”
門開了。
她站在門裡,手裡拿著一件疊了一半的衣服。她看著我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狐狸耳朵立得筆直,眼眶通紅。
她目光落在我空著的手上——冊子被我扔在書房地上了。她的表情幾不可查地變了一下。
“你看到了。”
我嗓子啞了:“看到了。”
她沒說話,把衣服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月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仰頭看著我,距離近到我能數清她的睫毛。
“那你應該明白,”她說,“我不是在折磨你。”
“我知道。”
“我在還你的恩。”
我一愣:“什麼恩?”
她垂下眼簾。然後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手腕上一根紅繩。很舊了,顏色都褪成了暗紅。紅繩上繫著一小片狐毛,火紅的,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她解下來,放在我掌心裡。
那片狐毛一碰到我的皮膚,我腦子裡轟地炸開了一幅畫面——
千年前,青丘山腳的破廟。一個小女孩蜷在佛像後面發抖,外面是暴雨和狼嚎。我那時候還是隻兩百多歲的少年狐,蹲在廟門檻上看了她一眼。她怕得不行,嘴唇都白了。我叼了朵野花丟在她膝蓋上,然後趴在門檻邊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雨停了,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把腕上的紅繩解下來繞在我爪子上。她說:“小狐狸,我以後報答你。”
我想起來了。
我全想起來了。
那個小女孩的眼睛——跟欒冰欣一模一樣的眼型。又冷又亮。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狐毛,又抬頭看著面前的她。
“你......”
“我找了你的轉世三百年。”她說,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上一世我在北境做醫官,這一世成了商人。一直找,一直沒找到。直到兩年前有人告訴我青丘附近有赤狐渡劫失敗,我趕過去,看見你滿身焦黑地躺在泥裡。”
她停了一下。
“我找了三百年的恩人。總算找到了。”
我盯著她,嗓子發緊:“所以你三年來......”
“我不是在使喚你。”她別開目光,“我是在還你的恩。”
“恩情?”我聲音發顫,“你拿命給我續魂,就為了報一千年前一朵野花的恩?”
“對。”
“欒冰欣。”
她終於看我了。
“那你愛我嗎?”我問。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層冰照得薄薄的。她嘴唇動了動,過了很久才說——
“恩情和愛......分不清了。”
“分得清。”我說。
我低頭吻了她。
她的嘴唇是涼的,貼著我的時候微微發抖。她沒有推開我,手攥住了我胸口的衣襟,攥得很緊。
這個吻很長。等她鬆開我的時候,呼吸都亂了。耳尖紅得能滴血,平時那副冰山樣子碎得乾乾淨淨。
“手札最後一頁你寫了什麼?”我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她垂著眼不說話。
我把她拉回書房,撿起地上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一行字,她的筆跡——
“恩情是債。愛是我不想讓你走。”
我合上冊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妖界接引信,前兩天長老託鴿子送來的——“狐族名額已留,可歸籍修行。”
我當著她的面,把那張紙撕了。
碎紙片飄飄揚揚地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場小雪花。
她看著我,嘴唇微張。
“你——”
“不走了。”我說。
“那你以後就不是妖了,接引信撕了,妖籍就消了。”
“凡人也好。”我笑了笑,“至少能天天喝你的藥。”
她瞪了我一眼。但耳尖紅透了,嘴角壓都壓不住地翹起來。
我蹲下來把地上碎紙一片片撿起來。她站在旁邊看我撿,終於忍不住彎腰跟我一起撿。我倆蹲在地上腦袋碰腦袋,碎紙屑攥了滿滿兩手掌。
她忽然說了一句:“尾巴收回去。”
我低頭一看——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放出來了,蓬蓬地掃在她腳踝上,把她褲腿都蹭毛了。
“我不收。”我說,“你三年前說“尾巴收回去”,那是你最溫柔的一句話。今天開始我不收了。”
她看著我,月光底下那雙眼又冷又亮。
但裡面那點涼意化了。
她說:“隨你。”
然後她站起來,把我手裡那捧碎紙接過去,丟進香爐裡燒了。
火苗跳了跳,把最後一張妖界接引信吞乾淨了。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被火光照亮的側臉。狐狸尾巴從後面環過去,輕輕搭在她腰上。
她沒躲。
“明天還喝藥嗎?”我問。
“喝。”
“還是卯時?”
“今天開始卯時改辰時。”
“為什麼?”
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火光在瞳孔裡跳。
“因為有人三年來沒睡過整覺。該補回來了。”
我蹲在地上捂著尾巴,把臉埋進膝蓋裡。
狐狸不矯情。
但狐狸會哭。
她被拽得蹲了下來,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抬手按在我頭頂——準確地按在那對支稜著的狐狸耳朵上,往下一壓。
“別哭了。”她說,“醜。”
“你才醜。”
“再說一遍。”
“你好看。”
她鬆開手站起來,端著香爐走開了。走了兩步,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明天藥裡給你加勺蜜。”
我蹲在地上,把腦袋從膝蓋上抬起來。
月光灑了滿院子,她的背影被照得白生生的。
我笑了一聲。
當凡人挺好。
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