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預知哥哥下崗餓死,搶我的國營廠編製給哥哥_第2章 2
第2章 2
5.
那股氣味猛地湧出來,像一堵牆拍在她臉上。
她整個上半身往後仰了一下,手撐著門框才穩住。
光從她身後湧進去,一寸一寸地填滿那間雜物間。
暗褐色的地面亮起來,鐵砧的稜角亮起來,
在光裡閃了一下。
然後光落在了那張臉上。
周平仰躺在地上,衣領那片洇透了,顏色黑沉沉的。
他的臉微微朝著門的方向,像是睡著了。
他的一隻手伸向她,手指攤開著,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來接。
我飄在那束光裡,看著母親的臉。
她的臉在光裡變了形。
先是白,慘白慘白的,然後是紅,血湧上來的那種紅,然後是青,灰青灰青的,嘴唇發紫,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她站在那裡不動了。
父親衝了出來,腳上沒穿鞋。
他從炕前站起來就往外跑,鞋都忘了穿,赤著腳跑了一路。
腳底板被碎石子扎得全是血口子,跑進走廊的時候帶出一串暗紅的腳印。
他看見了那扇敞開的鐵門門裡暗褐色的地面,看見了地上那具身體。
他的嘴張開了,合不上,嗓子眼裡擠出一聲極低的、像獸類受傷時的嗚咽。
母親跪坐在門口,口中喃喃道。
“小平!!!”
這時候第三串腳步聲響起來了。
哥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哥哥,別看!很嚇人!”
他跑到門口的時候猛地站住了。
先是味道衝過來,然後是光,然後是那具躺在暗褐色中間的身體,領口的顏色深得發黑,一隻手伸向門口的方向,手指攤開著,掌心朝上。
他走到那隻手前面蹲下來,伸出手去碰那隻手。
涼的,硬的,沒有彈性,指節僵著,張開的,像是在等他握住。
他握住了。
他把那隻冰涼僵硬的手合進自己的掌心裡,十指扣攏。
“小平......”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
他跪在那裡握著那隻手,低著頭的,肩膀開始抖。
喉間發出一種破碎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像是想哭又哭不出來,卡在半路不上不下。
“別哭,哥。”我蹲在他旁邊,伸出手,虛虛地覆在他攥著的那隻手上。
我的手和他的手疊在一起,中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空隙。
我感覺不到溫度,什麼也感覺不到,可我看見他攥得那麼緊,那麼緊。
母親還在叫,但聲音已經貶低嘶啞,斷一陣續一陣。
父親站在門口,像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樹。
“哥,”我說,“你鬆手吧。我涼。”
他沒聽見,攥得更緊了。
6.
家裡人為我辦了後事。
村裡規矩,人走了要停三天,第三天早上出殯。
母親兩天兩夜沒閤眼,坐在堂屋正中間那張條凳上,背靠著牆。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堆在那兒。
父親坐在門檻上。
他不說話,誰跟他說話他都不抬頭。
只在別人說到“小平”兩個字的時候,肩膀猛地縮一下。
哥哥一直站在院子裡。
靠著那棵棗樹站了兩天,後背抵著粗糙的樹皮。
我飄在他們中間,看著這三個人。
他們坐在不同的地方,像三座孤島,中間隔著一整個院子。
我在院子裡飄來飄去,從母親頭頂飄到父親頭頂,從父親頭頂飄到哥哥頭頂。
他們三個人的頭髮裡都夾著白。
一夜之間白的。
棺木是連夜趕出來的,松木的,沒上漆,木頭的紋理還泛著淡淡的黃。
四個人把棺木抬上平板車,上面蓋了一層白布。
母親是在棺木出門的那一刻動的。
之前兩天她一直坐在那兒像一尊泥像,誰說什麼都沒有反應。
但棺木被抬起的那一瞬間,她突然從條凳上站起來,衝到院門口,兩隻手扒住木沿,十根指頭攥著木頭,指甲掐進去。
“再讓我看一眼。”她說。“再讓我看一眼。”
她掀開白布。
棺木沒有蓋棺蓋,周平的臉露在外面,嘴角平著,眉目舒展,像睡著了。
母親把臉湊近他耳邊,嘴貼著他的耳朵,說了一句話。聲音太低,誰都聽不見。
她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掉。
我飄在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乾的,幹得像旱了三個月的井。
裡面的水早就在那兩天兩夜裡流乾了。
父親從門檻上站起來,兩條腿麻得站不直,扶著門框慢慢直起腰。
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到了墳地,棺木下葬,土一鍬一鍬填進去。
哥哥站在坑邊,看著那些土把松木的黃色一層一層蓋住。
哥哥在墳前站了很久。
等人都散了,他還站在那裡,面對著那個新墳包,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也沒攏。
他沒回家。
而是了汽修廠。
走到車間主任辦公室,門開著,主任坐在裡面喝茶。
他敲門,指節敲了敲鐵皮門框,噹噹噹。
主任抬頭:“小安?有事?”
周安把工牌擱在桌上。
白鐵皮磕著桌面,輕響一聲。“我不幹了。”
主任愣了一下,茶杯停在嘴邊沒放下去。
“你說什麼?”
“我不幹了。”他又說了一遍。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一顆一顆往桌面上擺石子。
“這個編制是周平的。他考上的。他......他走了,這個活兒我幹不了。”
他抬起頭來。
眼眶是紅的,但沒掉淚,乾紅乾紅的。
“主任,這個活兒我幹不下去。我幹一天就對不起他一天。”
車間主任看著他,看了很久。
手裡的茶杯涼了也沒發覺。
最後他說:“......你再想想。這個編制現在是你的了,你不要,沒人能給你。廠裡不會把名額還回去的。”
“我不幹了。”周安把第三遍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確認。
他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我飄在門口,看著他停下的那個背影,他的後背挺得很直。
“哥,”我說,“你要去哪兒?”
他沒回頭。
回到家
“媽,”哥哥說,“我不幹了。”
母親攥緊了手指。
沒有力氣的,輕輕的,像怕弄碎什麼。
“......好。”她說,“不幹了也好。”
父親聽見了外面動靜,沒有抬頭。
他只是把手裡捏扁的煙盒又捏了一下,捏得更扁了,扁得紙殼裂開了一道縫。
7.
哥哥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揹著一個破書包,裡頭塞了兩件換洗衣服、一包乾糧、一把活動扳手。
那扳手是報到那天廠裡發的,他從櫃子裡帶出來了,大概覺得擱在那兒會讓別人用了。
包不重。
他在門口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把手從包帶上放下來,垂在身側,繼續走了。
他走出村子的時候太陽還沒出來。
我跟著他飄出了村子。
“哥,你去哪兒?”
他去了另一個鎮子,更遠一些。
鎮口有一條短街,街盡頭有一棵歪脖子柳樹,樹底下有一塊空地,水泥地坪,比路面高出半截,像是以前誰家擺過貨攤留下的。
旁邊是家廢品收購站,鐵皮圍牆上掛著幾串生鏽的腳踏車鏈條,風一吹噹啷噹啷響。
周安在柳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走到廢品站門口,一個老頭坐在裡面剝花生,抬頭看他一眼。
“叔,”周安說,聲音乾乾的,“門口那塊地,我用用行不行?修車。”
老頭嚼著花生米打量他,“修車?你有傢伙嗎?”
“有一點。”
老頭點點頭,沒再說話,繼續剝花生了。
周安回到那塊水泥地上,把包開啟,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在地上。
東西不多,碼在一塊深藍色的粗布上,整整齊齊的。
他蹲下來,把每樣工具擺正了,扳手朝左、螺絲刀朝右、老虎鉗擺在中間,像在給什麼儀式做準備。
他在旁邊撿了一塊被人扔掉的舊木板,用砂紙蹭了蹭正面,從包裡翻出半截粉筆,在上面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修車”。
第一天的生意是下午來的。
一箇中年男人,車胎癟了,推著車走過來看了看那牌子:“能補胎?”
“能。”他把腳踏車倒過來,車座朝下擱在地上,拿撬胎棒把外胎撬開。
動作很熟,從外胎邊緣往裡一插一撬,整圈就翻下來了。
內胎掏出來打上氣,聽見絲絲的漏氣聲,他順著聲音摸過去,指腹貼著橡膠表面滑,找到一個小針眼。
砂紙打磨、塗膠水、貼補胎片、壓實,整套動作一氣呵成,中途沒停過。
那人接回車的時候補丁已經貼好了,胎壓打到正合適。
“多少錢?”
“看著給。”
那人摸出兩毛錢擱在木板上,推著車走了。
周安沒拿那兩毛錢,低頭把那根用過的膠水管的蓋子擰緊了,擱回包裡。
天黑了。
他沒地方去。
包裡那兩件衣服當枕頭,靠著柳樹根坐下去,水泥地坪的涼氣從褲子裡透進來,貼著腿肚子。
他把包裡的乾糧掏出來,一塊餅子,掰了一半咬了一口,幹得掉渣。
他站起來,走到旁邊廢品站牆根底下的水龍頭那兒,擰開喝了一口生水,涼的,鐵鏽味,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
第三天下了點小雨,鐵皮棚子漏了一角,他拿包擋著工具,自己淋了大半個上午。
衣服溼了又幹,幹了又溼。
第三天的晚上,廢品站那個老頭出來扔垃圾,看了他一眼。
“你沒地方住?”
周安蹲在地上擦一套軸承,沒抬頭。“沒。”
老頭把手裡的垃圾袋擱在牆根底下,拍拍手上的灰。“後頭有間空屋子,以前放雜物的,有個頂棚,不漏雨。你要是不嫌髒,收拾收拾能睡。”
周安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老頭,嘴張了張。
老頭擺了一下手:“別謝。我看你幹活利索,是正經手藝。比那些蹲在路邊瞎混的強。”
說完轉身回廢品站裡去了,鐵皮門哐噹一聲關上了。
周安把那個軸承擦完,套上內圈,放在包旁邊。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廢品站後面。
果然有一間小屋子,磚砌的,頂上鋪著石棉瓦,沒有門,掛了一條舊門簾。
他掀開門簾進去,裡面不大,一張鐵架床,窗是破的,拿塑膠布糊著,透進來外面路燈的昏光。
地上有一層灰,但沒有什麼異味,乾爽的。
他把包放在床板上,坐下來,鐵架床吱呀響了一聲。
我飄在窗邊,看著他坐在鐵架床上的背影。
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扛了很重的東西走了一天,終於卸下來,卻不知道往哪兒擱。
“哥,”我說,“你歇會兒吧。”
他沒動,坐了很久。
8.
母親是從墳地回來那天晚上開始不對勁的。
她從墳地走回來的時候跟平時沒什麼兩樣,進了院子她走到灶臺後面,往鍋裡添了一瓢水,從麵缸裡舀了三碗白麵。
父親坐在門檻上,看著她。
她想和麵,案板擱在灶臺上,她把面倒上去,伸手要揉。
第一下,手停在半空中了。
她坐下去,坐在灶臺後面的小板凳上,背靠著牆,眼睛盯著案板上那堆白麵。
“小平,你餓不餓?媽給你和麵。”
我飄下來,蹲在她面前。
“媽,我不餓。你別和麵了。”
父親喊了她一聲。
她沒應。
她整個人縮在灶臺後面那塊陰影裡。
她的嘴唇在動,極輕微地動著,像在跟什麼人說話,但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那個晚上她就沒從灶臺後面出來過。
父親扶她上炕,她攥著炕沿不鬆手。
從那天起她就很少說話了。
偶爾開口,別人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麼,顛三倒四的。
她瘋得不厲害,瘋得安安靜靜的。
父親是在母親開始不說人話那天晚上倒下的。
鎮衛生院的大夫來說是腦血栓,急性的,命保住了,但左邊身子癱了大半。
我飄在病房的天花板底下,看著父親。
哥哥聽到訊息,很快趕了過來。問了房間號,他往三樓走著。門半掩著,他推門進去。
病房不大,兩張床,靠窗那張空著。
靠門那張上面躺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側臥著,身上蓋著藍白條紋的被子。
被子底下的人形比周安記憶中小了一圈。
周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進去,搬了一把塑膠凳子擱在父親床邊,坐下來。父親沒動。
“爸。”
父親的肩膀動了一下。
嘴角的唾沫淌出來一道亮晶晶的印子,從嘴角一直淌到枕頭巾上。
“小安......”父親的嗓子是啞的,像嗓子裡塞了一把碎沙,從牙縫裡往外擠,“你......你咋來了......”
“聽說你病了”周安說,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什麼不相干的事,“我來看看你。”
父親看著他的手。
喉結上下滾了滾,嗓子裡發出一聲悶悶的響。
“你在外邊......修車呢?”
“嗯。”周安把撕好的蘋果遞到他嘴邊上,“街口柳樹底下支了個攤。”
父親沒張嘴。
“......那個門......”父親的聲音從後腦勺那邊傳過來,悶在被子裡,含含糊糊的,“那個鎖......是我選的。家裡那把舊的,鎖梁硬......我該換把軟的......”
“爸。”他喊了一聲。
“門鎖的事,”周安說,聲音開始發澀,像從乾燥的嗓子裡硬刮出來的,“......別想了。”
父親沒說話。
周安在凳子上坐了很久。
“媽呢?”他問。
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聲蓋過去。
父親沒回答。
他趴在床上,面對著窗戶的方向,肩膀還在抖,但聲音沒了。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爸,”他說,“我過兩天再來。”
床上的被子微微動了一下,那隻右手慢慢抬起來,抬到一半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抬起來,抬到半空中,對著門口的方向,五指張開著,像是在抓什麼。
他抓不住了。
9.
信是小叔託人捎的。
哥哥走回去的時候天色暗下來了,院子裡亮著燈。
門大敞著,燈光從裡面傾出來,鋪在院子裡的地上。
院當中放著那口棺材。松木的,漆了新上的黑漆,在燈光底下泛著暗沉的光。
哥哥站在院門口,腳在門檻外面,沒跨進去。他看著那口棺材,看了很久。
我飄在他旁邊。他看了多久,我陪了多久。院子裡的風穿過棺材和門框之間的縫隙,嗚嗚地響著,像一個人在遠處哭。
“哥,”我說,“你進去吧。外面冷。”
聽到動靜,小叔從屋裡走出來。“小安?你回來了?”快步走過來,到他面前站住了。他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那口棺材,嘴張了張,聲音低下來:“你爹......是昨天后半夜走的。”
周安沒說話。他的眼睛從棺材上收回來,看著小叔,嘴動了一下,“我媽呢?”
小叔偏了偏頭,朝堂屋的方向努了一下嘴。“裡屋。燈也不讓關,就那麼坐著。不哭也不鬧。你跟她說句話吧。”
周安跨進門檻了。
屋正中的條凳上坐著一個人,灰白的頭髮散著,她的眼睛睜著,看著對面的牆。
周安在她面前蹲下來,抬起頭看著她。“......爸走了,”周安轉回頭來對母親說。
母親的目光動了。
從牆上收回來,落在周安的臉上。
她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就那麼耷拉著。
“你瘦了。”她說。
那兩個字說得清清楚楚的,發音標準得像一個正常人。
周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把母親的手合進自己掌心裡,攥著。
“......我挺好的。”
她點了點頭。
她又看向那面牆了,嘴唇又開始動,還是默唸著什麼東西。
周安站起來。
他走到院子裡,在棺材前面站定。
小叔從屋裡端了碗粥出來,遞到他面前。
“你還沒吃東西吧?先墊一口。”
他接過來。
粥是溫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把碗擱在棺材旁邊的桌上。
“他走的時候,說什麼了沒有?”他問小叔。
聲音低,揹著身。
小叔站在他身後,搖頭。“沒說。我去的時候人已經......”
周安沒回頭。
他看著棺材前面那個瓦盆,蹲下來,從旁邊拿了一疊黃紙,一張一張地放進盆裡,拿火柴點了。
火苗躥起來,紙頁捲曲著變黑變脆,灰白的灰屑被熱氣帶著飄起來,在燈光下打著旋往上走。
風又吹了一下,把瓦盆裡最後一點火星吹亮了。
10.
又過了很多年。
具體多少年,我已經數不清了。
時間對一團飄在空中的東西來說沒什麼意義。
風往哪邊吹我就往哪邊飄。
我忌日那天早上,哥哥來了。
他穿著一件洗舊了的灰夾克,頭有些發花白了,從鬢角往上蔓延,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在碑前蹲下來。在那裡看了墓碑一會兒,然後把手裡拎的那個布兜放在碑前面。
布兜裡掏出來的是一兜子梨,青皮的,個大飽滿,梗上還帶著一小截乾枯的蒂。
他把梨一個一個拿出來擺在碑前的石板上,碼了三排,整整齊齊的,像小時候在灶臺上擺雞蛋。
“買了你愛吃的梨,”他對著碑說。
“鎮上賣梨的少了,我跑了兩條街才找到青皮的。黃的太軟,你說過青皮的脆,咬著有聲音。”
他盤腿坐下來。地是溼的,隔著褲子布料滲進裡面,他也沒墊東西。
他從布兜裡又掏出一個梨,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咔的一聲脆響,汁水濺出來一點在虎口上,他拿拇指抹了。
“修車攤搬到街口對面去了,租了個小門臉。鐵皮棚子太漏雨,冬天冷得扳手都攥不住。現在門臉裡裝了暖氣片,雖然燒不熱,好歹不凍手。來了個徒弟,前年技校畢業的小子,跟你當年差不多大,瘦高個,跟你一樣愛蹲在地上看零件,一看就半天不動彈。”
他咬了一口梨,嚼了嚼嚥下去。
“他問我怎麼拆化油器不拆進氣管就能洗,我說你順著進氣歧管摸,摸著有個小螺絲,逆時針擰四分之一圈就行。他說“師傅你咋知道的”。我說我弟教的。他跟你一樣愛問為什麼。”
風從山包上吹過來,吹得墳頭那幾根枯草倒下去又立起來,又倒下去又立起來。
我飄在碑上方三尺的地方,看著他。
他比從前老了,老得我有點認不出了。記憶裡的他是二十歲的樣子。
現在他坐在碑前面,背有一點點駝,臉上的皮膚鬆了,眼角和嘴角都往下耷拉著。
但那雙手還是那樣,指節粗大,虎口有一層厚繭。
“媽還好。能自己吃飯了,但說話還是顛三倒四的。有時候早上起來喊我“小安”,有時候喊“小平”,她分不太清了。我就答應她。她喊什麼我都答應。”
他把剩下那半個梨啃完了,梨核擱在左手心裡,圓圓的,帶著啃剩的果肉渣子。
他攥著那枚梨核,拇指在光滑的核面上蹭來蹭去,蹭了三四圈。
他把梨核放下,擱在石板上的梨子旁邊。
又摸出一個,還是青皮的,在袖口擦了兩下,沒咬,握在手裡轉來轉去地看。
風大了一些,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他抬手攏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凸起來,一條一條的。
我飄下來一些,離他更近了。
我站在他旁邊。
“你哥這輩子,”他說,頭低著,對著那塊墓碑,聲音平得像蓋了一層灰,“就做了一件大事,把那個編制還回去了。雖然還回去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但那個坑我總得填上。現在那個鋪子開了六年了,教了大概......我算過,七十多個人吧。有二十幾個現在自己在外面開店了,有的還回來給新徒弟上課。我去年冬天咳了一個月沒去鋪子,他們輪著來看我,提了一兜子水果擱在床頭就走了,也不坐。跟誰學的,跟咱們家一樣,什麼都擱在東西里,話一句不說。”他把那個梨湊到嘴邊,咬了一口。
“我該走了,”他說,把啃完的梨核擱在第二排梨旁邊,並排放著,兩個梨核挨在一起,
“鋪子裡還有活兒,徒弟一個人忙不過來。明年我還來,給你帶青皮梨。你要是想吃什麼別的,託個夢給媽,她現在做夢多,隔三差五跟我念叨夢見你了,我也不知道是真夢見還是她自己編的,反正她都跟我說。”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土和草屑,彎腰把那排梨擺了擺,把兩個梨核收進布兜裡。
他看了墓碑最後一眼。
那一眼停的時間不長,就那麼兩三秒,然後他把目光收回去了,轉身往山包下面走。
“小平。”他喊了一聲。
風停了。
“......沒啥。”他說,然後繼續往下走了。
背影在秋草裡越來越小,我飄在墓碑上面三尺的地方,看著他走遠了,看著那條山路拐了個彎,他的身影就徹底不見了。
我伸出手去碰那個梨。
手指穿過去了,梨還在那兒,我沒碰到。
但我感覺到了一點涼意從果皮上散開來,輕輕的,像風從水面上拂過去。
地面在我腳下慢慢遠了。我越來越輕,越來越薄,像霧散開之前最淡的那一層。
我轉了個身,朝那片光的方向飄過去了。
有一個梨稍稍歪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