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父母夢見了我們兄弟的一生。
我的哥哥後半生會顛沛流離,最終下崗餓死在街頭。
而身為幼子的我卻端穩鐵飯碗,一生安樂無虞。
他們篤定編制是救命符。
於是我剛拿到手的國營廠錄用資格,就被換成了哥哥的名字。
為了瞞住單位,他們把我扔進了雜物間。
“先讓你哥去報道,你腦子活,再考一個不難。”
我想爭,卻絆倒在舊鐵犁上。
後頸狠狠磕上鑄鐵砧的稜角。
血流了一地。
門鎖落下,她的聲音從縫隙裡鑽進來:
“忍忍就過去了,都是為了你哥好。”
我徹底沉下去。
再醒來時,身體輕得像一團霧。
我飄過牆頭,看見他們正捧著我的身份。
把哥哥推進了那扇國營廠的大門。
1.
我在父親身邊飄著。
父親拎著酒和槽子糕去了廠長家。
院門是鐵皮的,刷著綠漆。
他抬手要敲,胳膊舉到半空停住了,他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輕。
門開了,李廠長穿著一件白背心,手裡端著杯子,裡頭泡著茶葉沫子。
看見父親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老周?有事?”
“李廠長。”父親把腰往下彎了彎。
“進屋說,進屋說。”廠長把他讓進去。
我也飄了進去。
屋子不大,父親把酒和槽子糕擱在桌角,酒瓶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趕緊伸手扶穩,瓶身上那層薄灰沾了他一手心。
“老周你這是幹啥?”廠長往後退了半步。
“一點心意,一點心意。”父親把手在褲子上搓了兩下,搓得掌心發燙。
“李廠長,今天來......是之前的花名冊,名字填錯了。“
廠長端著杯子喝了一口:“填錯了?”
“填錯了。”父親把那兩個字說得很慢,像在嚼一顆咬不動的硬糖。
“考上編制的是我家老大,周安。老二週平年紀還不夠呢。”
他的眼睛不敢看著廠長,怕眼裡的東西漏出來。
手心又開始冒汗了,他把兩隻手交疊著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摳著。
廠長把杯子放下,杯子碰到桌面,噹啷一聲。
他翻出桌上的檔案夾,手指順著名單往下劃,停在一個名字上——“周平”。
廠長抬頭看了父親一眼。
那一眼不長,大概兩三秒。
父親的喉嚨滾動著,想咽口水,嗓子眼裡卻是乾的,什麼也咽不下去。
“你確定?”廠長問。
“確定。”
父親將手撐在桌面上,他的膝蓋在打顫,顫得褲腿布料輕輕蹭著桌腿,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行吧。”廠長嘆了口氣,擰開筆帽,筆尖在那個“平”字上頓了一下,然後劃了一道,在旁邊寫了個“安”。
我在旁邊靜靜看著。
“下不為例啊,老周。”
“謝謝廠長,謝謝廠長。”父親的膝蓋撞在桌腿上,咚的一聲悶響。
走出院門,他蹲了下。兩隻手抱著頭,十根手指插進頭髮裡。
他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混著灰的。
我飄在他身後,忽然開口喊了一聲:”爸。“
他沒聽見。
我又喊了一聲,聲音大得像在空曠的山谷裡喊,他還是沒聽見。
我這才想起來,我已經死了。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被汗浸透的後背,輕聲說:
”爸,你回頭看看我。“
他沒回頭。
我伸手去拉他的衣角,手指穿過去了。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步子越來越快,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甩在身後。
我不知道那是我,還是別的什麼。
“新來的?”一個老師傅從機器後面探出頭來。
那人五十來歲,戴著一頂藍布帽子,帽簷被油漬浸得發黑,手上套著線手套,指頭部位全是黑油。
“周平?”
周安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周平是我弟弟”,想說“那個名額是他的”,但這些話全堵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
他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喉嚨裡發出極輕的聲音。
“周安。”
“啊?”老師傅湊近了點,耳朵往他這邊側,“周什麼?花名冊上寫的周平啊。”
“周安。”
這次他說清楚了,每個字都咬得穩。“名字填錯了。”
老師傅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冊子,上面確實有改動的痕跡。
擺擺手“行了行了,進來吧。”
周安跟著老師傅往裡面走,車間裡的噪音一下子湧了上來。
他走進去的時候肩膀微微縮著,旁邊的老師傅看了他一眼,沒多打量。
老師傅領他到更衣室,從鐵櫃裡翻出一套工裝扔給他。
“換上。”是套疊得四四方方的藍色工裝。
周安伸手接了過來,他抖開工裝往身上套,脖子好像被勒住,呼吸沒受影響,但喉嚨像被人用手輕輕掐著,他扯了一下,領口鬆了半寸。
“換好了沒有?”老師傅在外面喊。
周安低頭看了看自己,抬手又扯了一下領口,扯完手就放下來,垂在身側,兩隻手攥了攥拳又鬆開,掌心全是汗。
“來了。”他說,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聽著悶悶的。
他推開更衣室的門走出去,車間裡的光從頂棚照下來,落在他身上那件新工裝上,藍色的布料把光吸收了一半,又在肩線上反射出一點亮。
他扯了扯領子,沒再說話。
2.
周安端著飯缸走進食堂,人已經坐滿了大半。
長條木桌從門口一直排到視窗。
桌面被幾十年的油漬浸出一層包漿似的暗光。
空氣裡飄著白菜燉粉條的鹹味。
他排在隊尾,前面是幾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工人。
他們沒回頭看他,但聲音從他們肩膀上方飄過來,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人聽見。
“聽說今天車間來了個頂崗的?把弟弟名額頂了。”
“真的假的?”
“花名冊都改了,你說真的假的”
“人家哥穿著他的工服來了。領口緊了吧唧的,我看他扯了一上午領子。”
三個人一起笑了。
那笑不響,是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嗤嗤聲。
周安低下頭,盯著自己飯缸底部那圈沒洗淨的油垢。
缸子是銀白色的,磕凹了幾塊,底下坑坑窪窪。
他的指腹按在那些小坑上,一圈一圈地摳著。
隊往前挪了兩步。
他也跟著挪,步子很小,鞋尖幾乎貼著前面那人的鞋跟。
“你說那弟弟被弄哪去了?”
“誰知道。”
“你管弄哪去了。反正現在穿著工服的是這個,那個不知道在哪縮著呢。”
周安抬頭看了一眼視窗,裡面的師傅正從一個大鐵桶裡舀菜,勺子颳著桶底,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
輪到他了。
師傅頭也沒抬:“吃什麼?”
“白菜粉條。”他的聲音很平。
師傅舀了一勺倒進他缸子裡,湯湯水水的,濺了兩滴在他手腕上。
燙的。
他沒縮手,端著缸子轉頭找座位。
最靠牆的那張桌子空著半條長凳,他走過去坐下。
他低頭扒飯。
身後那桌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那些話像蒼蠅一樣嗡嗡地繞著,有時候響一點,有時候輕下去,但從來沒斷過。
周安把筷子放下了。
飯盒裡還剩半口菜湯,浮著一層油花。
他站起來,凳子腿蹭著水泥地,發出短促的刺啦聲。
他端著飯盒往門口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
經過那幾桌人的時候他沒轉頭,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沉甸甸的。
他沒回頭。
食堂門在他身後合上,把那些嗡嗡的議論聲切斷了。
我飄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哥,你聽見他們說的了嗎?“
他當然聽不見。
可他忽然把飯缸舉起來,要往牆上砸,胳膊舉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把飯缸慢慢放下來,翻過來看了看底部那圈沒洗淨的油垢,用拇指蹭了一下。
”哥,別聽他們的。“我說,”你沒錯。“
他沒聽見,轉身往回走,步子很慢,鞋底磨著水泥地,沙沙的。
晚上,他偷偷走到雜物間那扇鐵門前,蹲了下來。
我蹲在他對面,看著他。
”哥。“我叫他。
他猛地抬起頭,四下張望,像聽見了什麼。
他皺著眉,耳朵微微側著,聽了半天。
“小平?”他壓低嗓子喊,聲音窄窄的,像從喉嚨縫裡擠出來的,“哥來了。”
裡面很安靜。
他慢慢低下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哥給你帶東西了。”
他把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書包卸下來,裡面裝著一件疊好的厚棉襖,裡子是新的棉花,又蓬又軟,還是前年冬天母親給他做的,他沒捨得穿過幾回。
棉襖底下裹著一個油紙包,裡面是食堂打來的紅燒肉和兩個白麵饅頭。
他把油紙包和棉襖從門縫底下往裡塞。
門縫窄,棉襖厚。
他用手指把棉襖壓實了,一寸一寸往裡推。
“過幾天”他終於說了出來,“過幾天就放你出去,哥跟你保證。”
我飄到他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想起小時候學走路的時候,我兩隻手伸在前頭,哥哥總是扶著我的胳膊,我嘴裡”哥哥、哥哥“地喊。
那時候他總能接住我。
”哥。“我蹲下來,跟他臉對臉,中間隔著一道鐵門。”你說話算數嗎?“
他沒回答。他聽不見。
”你從小到大答應我的事都算數的。這次呢?“
他把額頭抵在鐵門上,閉著眼。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小平,你別恨哥。“
我笑了。
笑著笑著發現自己在哭,眼淚從臉上淌下來,落到地上就散了,像從來不存在。
我說:”哥,我不恨你。我恨這扇門。“
外面傳來腳步聲,有人往這邊來了,他轉身走了。
3.
母親摸黑跨出院門檻的時候被絆了一下,膝蓋撞在門框上,她沒停下來揉,只是把懷裡那包東西又緊了緊。
她怕涼了,把油紙包貼著心口放。
心跳把那包東西一下一下地拱著,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微微的熱氣。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她走得不慢,但也不快,兩條腿交替著往前邁。
雜物間附近黑漆漆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她整個人貼在鐵門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鐵皮。
聽見自己的心跳從胸腔裡往外撞,咚咚,咚咚,咚。
“小平?”她把聲音壓到最低,嘴唇幾乎貼著鐵皮,氣聲從牙縫裡往外擠,她把臉湊到門縫邊上,”媽給你帶吃的來了。“
她解開棉襖釦子,手有點抖,釦子解了兩遍才解開。
從裡面掏出那個油紙包,粗布外面還帶著她體溫的餘熱,溫的。
她把油紙包從門縫往裡推。
”三個雞蛋,兩個肉餅。“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了,”肉餅是媽下午烙的,白麵的,擱了蔥花,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雞蛋是從雞窩裡現摸的,還溫乎的時候媽就裹起來了......“
”小平。“
她把額頭抵在鐵門上,膝蓋下的地面又冷又硬,她不管。
”小平,你聽媽說......你哥他......你哥他活不了。“
她頓了一下。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自己先愣了一瞬。
像是第一次真正聽見自己嘴裡說出什麼話來。
然後那根繃著的弦就斷了,話像崩開的珠子一樣往外滾:”他那個性子你也知道,他要是沒了這個編制,他活不下去的。媽夢見他了......媽夢見他在要飯,蹲在牆根底下,面前擱個破缸子,缸子裡就兩個鋼鏰......有人經過踢了他一腳,他連躲都不會躲......“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然後又猛地壓下來,”媽怕啊小平。媽一閉上眼就看見你哥餓得脫了相,趴在地上摸一個爛饅頭......那水是黑的,他摸了半天什麼都沒摸到......“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門縫那邊依舊沒有聲音。
”你不一樣。你聰明,從小就聰明。唸書比你哥強,全村就你一個考上了。你還能考,你再考一回不難的。你哥不行,你哥一次就頂天了,他沒了這個編制他就完了。“
”媽走了。“她把手抽回來。
”你吃完東西睡一覺。“
她站起來,她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
”小平。“她沒轉頭,背對著那扇門,聲音恢復平靜,”別恨媽。媽怕啊......媽太怕了......“
母親的眼淚就在這時候淌下來了。
她沒有抬手擦。她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
我飄在她身後,跟了很遠。
她走一步,我跟一步。她停下來喘氣,我也停下來。
”媽。“我喊她。
她沒聽見。
她走到院門口,推門進去,把門關上。
我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門,忽然笑了。”媽,“我對著門說,”你把門開啟,我不怪你。“
門紋絲不動。
”我就想告訴你一聲,我死了。“
她看著灶臺上那屜饅頭還擱著,白麵涼透了,硬邦邦的,冒著一點殘餘的鹼味兒。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她把饅頭放下,走到裡屋,在炕沿上坐下來。
炕頭那盞燈還亮著,是父親留的。
火苗跳了一下,照出她臉上那些縱橫的、幹了的淚痕,像乾涸的河床在燈影裡顯了形。
在油燈的光裡,母親慢慢把頭低下去,低到膝蓋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縮著。
她沒有哭出聲。
4.
父親走到堂屋門口,門檻橫在那兒,坐了下去,脊背靠著門框,屁股挨著那塊凹處。
他從褲兜裡摸出那包”牡丹“。
軟包的,煙盒已經被汗手攥得皺巴巴的,封口處的錫紙撕了一半,露出裡面白杆的菸嘴。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火柴,第一根斷了,第二根划著了,火苗躥起來的瞬間照出他手背上那些縱橫的溝壑,深的像田壟,淺的像蛛網。
火苗抖了一下,他把煙湊上去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
煙鑽進肺裡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
牡丹煙的勁兒不算大,但他吸得太深了,肺葉猛一收縮,嗆得他咳了半聲,又生生壓回去了。那半聲咳嗽悶在胸口,像被人往肋骨上錘了一拳,悶悶的。
他吐出一口煙。
白霧在月光裡散開,像一小片碎了的雲。
他看著那片煙消散了,又吸了第二口。
院子裡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第三根菸點上的時候,他想起了那個夢。
夢裡周安蹲在某堵灰牆的牆根底下,穿一件破棉襖,棉絮從破洞裡翻出來,在風裡一飄一飄的。
他面前擱著一個破缸子,缸底只有兩個鋼鏰,一枚五分的和一枚一分的,夢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像拿刀刻在骨頭上了。
有人經過,往缸裡扔了一個爛蘋果核,缸翻了,那兩個鋼鏰滾進了旁邊的陰溝裡。
周安伸手去夠,整個人趴在地上,胳膊伸進黑黢黢的水裡,摸了半天什麼也沒摸到。
他把臉抬起來的時候,那張臉乾瘦、浮腫、嘴角裂著血口子,眼眶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像一具被曬乾的骷髏架貼了張皮。
然後他慢慢蜷起來,靠在牆上,不動了。
路過的人低頭看了他一眼,走過去了。
又路過一個人,拿腳尖踢了踢他的腳,沒反應,也走過去了。
再沒有人停下來。
父親在夢裡想張嘴,聲帶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
手指間的煙已經燒到濾嘴了,差點燙著指腹。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熱度燙了腳心一下,他縮了縮腳趾,把那一點燙感也碾進土裡。
第四根菸。第五根菸。
他重新划著火柴,火光照見他腳旁邊已經躺了橫七豎八的菸屁股了,有的還在冒著最後一絲細煙。
放出來?放出來,然後呢?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坐在這道門檻上數菸屁股,數到第十根的時候,東方那片天開始泛青了。
他聽見母親的腳步聲,輕的,走到他身後停住了。
”沒睡?“她的聲音啞,帶著一夜沒睡的乾澀。
”嗯。“他沒回頭。
她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終於說了一句:”放了他吧。“
父親還坐著。
從第十一根菸到第十二根菸之間他沒有點火,只是把那根菸從耳朵後面拿下來,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菸絲的味道鑽進鼻腔,苦的,乾的。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堂屋,面對著院子。
陽光從他正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院牆根底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我飄在他身後,看著那道影子。
”爹,“我說,”你這一夜,想了什麼?“
他沒回答。
他走回屋裡,把那包煙扔在灶臺上。
煙盒磕著灶面,發出一聲輕響,像一聲嘆息。
”放他出來吧“父親說。
母親笑著往雜物間走去。“好,好。”
她腳步微頓。
臭。
像夏天飯店後面垃圾桶擱了三天的垃圾。
臭味鑽進鼻腔就不願意出來,她打了個哆嗦,胃裡翻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她沒停,往門口走去。
她把鑰匙湊到鎖頭前,手指哆哆嗦嗦。那把掛鎖晃了兩晃,門開了。
”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