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時,我去了比遠方更遠的地方_第 6 章 說完
第 6 章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廳。
韓夏咬了咬牙,只能放棄輪椅,踩著高跟鞋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我飄在他們身後,看著傅聿那踉蹌的背影。
他終於急了。
可是有什麼用呢?
這三年裡,我無數次坐在那個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我曾經也對他說過:
“阿聿,我覺得自己像個累贅,如果我從這裡跳下去,你和夏夏是不是就解脫了?”
那時他正在給韓夏削蘋果。
聽到我的話,他頭都沒抬,只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你能不能別總把死掛在嘴邊?”
“為了你,我已經失去了做父親的資格,夏夏也斷了腿。”
“你就算死,也得把欠我們的債還清了再死。”
我還清了。
傅聿,我用這條命,把欠你們的都還清了。
這一整夜,傅聿就像個無頭蒼蠅。
飛機停飛,高鐵停運。
他花了幾倍的價錢,找了一輛私家車,連夜從北京開回南方。
一路上,他死死地盯著窗外,一句話都沒說。
韓夏縮在後座的角落裡,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連大氣都不敢出。
十幾個小時的車程。
當車子終於駛入我們所在的城市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颱風雖然已經過境,但天空依然陰沉得可怕。
整個城市像被洗劫過一樣。
路面上全是倒伏的樹木和散落的廣告牌。
車子開到小區門口,被拉起的警戒線擋住了。
傅聿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往裡跑。
韓夏在後面喊他,他完全聽不見。
他一口氣爬上了二十八樓。
當他站在我們家門口時,他停住了。
防盜門被撬開了,扭曲地掛在門框上。
傅聿深吸了一口氣,手扶著門框,慢慢地走了進去。
客廳裡全是水。
混雜著泥沙、碎玻璃和樹葉。
原本溫馨的米白色地毯,現在變成了一灘發黑的爛泥。
那一整面牆的落地窗,消失得無影無蹤。
狂風呼嘯著從那個巨大的豁口灌進來,吹得傅聿的襯衫獵獵作響。
他站在水裡,雙眼死死地盯著靠近邊緣的地方。
我的那把輪椅,倒在滿是玻璃渣的地上。
輪子還在風中微微轉動。
在輪椅旁邊,有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跡。
血跡從沙發的位置,一直拖到了懸崖般的斷口處。
“初初......”
傅聿的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慢慢走過去,跪在滿地的碎玻璃上。
鋒利的玻璃渣刺透了他的西裝褲,扎進了他的膝蓋。
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他伸出手,顫抖著摸上了地上的那攤血。
血已經乾涸了,變成了暗黑色。
“不會的......”
他把沾滿血跡的手指貼在自己臉上,眼淚終於決堤。
“你那麼怕疼,連打針都要哭半天......”
“風那麼大,你怎麼不抓緊一點?”
我飄在他面前,冷冷地看著他痛哭流涕。
我抓了。
玻璃碎裂的那一瞬間,風大得像要把人撕裂。
我從輪椅上被掀翻在地。
我拼命地用雙手抓著沙發腿,指甲都翻劈了,在木地板上摳出了十道血印。
我大聲喊救命。
可是風聲太大,沒有人能聽見。
我看著茶几上你的照片,絕望地想,如果你在,你一定會拉住我的。
但我忘了,你為了韓夏的一句遺憾,連夜丟下了我。
“阿聿......”
韓夏氣喘吁吁地爬上二十八樓。
她看著滿屋的狼藉和跪在地上的傅聿,臉色慘白。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水坑,走到傅聿身邊。
“阿聿,你別這樣,你的膝蓋流血了。”
她伸手想去扶他。
傅聿猛地轉頭,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割在韓夏臉上。
“滾。”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韓夏僵住了。
“阿聿,初初發生這種事,我也很難過。可是這只是個意外......”
“我讓你滾!”
傅聿突然暴起,一把推開韓夏。
韓夏腳下一個踉蹌,摔倒在髒水裡,白色的裙子瞬間被泥水染黑。
“如果不是你非要去爬什麼長城,我就不會離開她!”
傅聿衝著她怒吼。
“她連路都不會走,我怎麼能把她一個人扔在家裡?!”
韓夏坐在地上,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你現在怪我了?”
她也急了,聲音尖銳起來。
“走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你說她就是在裝可憐,你說她想用冷戰逼你低頭!”
“是你嫌棄她是個累贅,是你不想管她!”
“現在她死了,你想把責任都推到我頭上嗎?”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一巴掌極重,直接把韓夏打得嘴角出血。
傅聿指著門外,胸膛劇烈起伏。
“馬上給我滾出去。別髒了初初的家。”
韓夏捂著臉,死死咬著嘴唇,從地上爬起來,狼狽地跑了出去。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在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