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_第一章 九皇子自幼便與我定親
第一章
九皇子自幼便與我定親,但人人都知道他不喜我。
「別提沈霽了,我一想到她那個死板的樣子就厭煩的緊。」
及笄後,九皇子前來沈府商定婚事,身後卻跟了個眉清目秀的女子。
他待我倨傲冷淡,卻待她體貼入微,還當著我的面說出要在我入府前,先納她做側妃。
「夢華不做側妃,沈霽別想進門!」
我冷眼旁觀,轉頭便答應換個夫婿,嫁給了七皇子。
後來他喝醉了酒,想上來拉我的手,他的七哥嚴實地擋在我的身前:
「休得對你皇嫂無禮。」
1
我自幼便知道,我以後是要做九皇子妃的。
母親從小便對我管得嚴苛,琴棋書畫要樣樣精通,一言一行都要為閨秀之典範。
十歲那年,我隨著母親進宮拜見太后,在慈寧宮第一次見到了我未來的夫君,九皇子李元謹。
他與太后不知在說什麼,卻將一向愛板著臉的太后都逗得咯咯直笑。
我見十五歲的他眉目清朗,立如芝蘭玉樹,不由芳心暗許,害羞地低下了頭。
母親見狀,悄悄地捏了一把我的手,我於是如夢初醒,屈膝端正行禮道:
「沈霽參見太后,參見九皇子殿下。」
太后笑眯眯地拉過李元謹,指著我道:
「謹兒,這就是你未來的皇子妃,沈丞相家的嫡出小姐,小小年紀便出落得這般美貌,你覺著如何?」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面上流露出挑剔的神色:
「美則美矣,卻少了些靈動。」
他只顧著與太后說話,與我也只是疏離冷淡地問候了幾句。
後來有一回,太后當著我與我母親的面,囑咐他道:
「沈丞相曾為你開蒙,也算是你的恩師,你與沈小姐的親事又是幼時哀家親定的,你應當常去沈府,多與沈小姐親近才是。」
他不情願地應了一聲,面上卻不大高興。
從那以後,他出門去那些詩會什麼的,便不得不帶上我。
我謹記矜持,與詩會的女賓們只是問候了幾聲,便垂著頭立在一旁,頗有些手足無措。
他卻在男賓們中頗受歡迎,我站在一側,靜靜聽著他們高談闊論。
不久,便有其中一位華服公子發現了我,指著我笑問:
「九殿下,那小姑娘是誰呀,我見她總跟著你。」
他擺了擺手,看都不願看我一眼,一副不願提起的模樣:
「那是沈丞相家小姐沈霽,我皇祖母給我選的皇子妃。」
那華服公子臉上便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神色:
「原來如此,我見這沈小姐是個美人胚子,九殿下以後真是有福了。」
他卻一副哂笑的模樣,瞥了我一眼,飲下一杯酒道:
「一般吧,勉強過得去而已。」
隨後便將話題扯開,拉著他們繼續飲酒,彷彿說起我是一件很丟臉的事。
後來有幾次,他與那些公子哥們一同宴飲時,被他們起鬨得煩了,便趁著醉意,大聲道:
「別提沈霽了,我一想到她那個死板的樣子就厭煩的緊。」
這話在都城裡轟轟烈烈地傳開,最後傳到了我耳朵裡。
人人都知,九皇子殿下不喜沈霽,厭煩她死板。
一時間,「死板的沈霽」聞名全城,我幾乎成了所有貴女中的笑柄。
我坐在房裡,生了一下午悶氣,母親安慰我說:
「霽兒,九皇子現下年少,有些不懂事是常事,以後他就會知道你的好了。
李元謹大約是見後來與我見面時,我神色黯淡,明白他此事做得有些過分,便從袖子裡掏出一隻簪子,摸了摸鼻子道:
「上次路過鬧市口,見到還看得過眼就買了,送給你了。」
我接過那隻再普通不過的簪子,愛惜地將它藏在袖子裡。
他只用那一隻簪子,就將我哄好了。
後來李元謹被皇上派去了江城做欽差,說是讓他多歷練,大婚時再回都城。
我日日盼,夜夜盼,終於盼到了我及笄時,李元謹奉命回京,準備與我履行婚約。
可我沒料到,我盼望了許久的,他與我及笄後第一次見面,竟然會成為我此生最狼狽的時候。
2
那日,李元謹按約來沈府,同我父親和母親商定與我的婚事。
我向母親懇求許久,她終是允了我一同在場,只是再三囑咐我要謹守禮儀。
我謝過母親,雖不露聲色,可心中充滿了喜意,嘴角也忍不微微上揚。
蘭初看出了我的喜色,打趣我道:
「我們小姐生得這般美麗,一會兒那九皇子見了,必定移不開眼睛。」
「蘭初。」
我嗔怪地看她一眼,最後往銅鏡望去。
鏡中女子眉目含春,明眸善睞,比從前出落的更美。
他應當,會喜歡的吧。
我按捺住微微緊張的心思,對著迎面走來的九皇子李元謹行禮:
「沈霽見過九皇子。」
他「嗯」了一聲,眉目間含著疏離,神色倨傲,說話的語氣也是淡淡的:
「沈小姐有禮了。」
我心中一突,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自他去江城,已有兩年未見,生疏是必然的。
他與我父母問過安,方坐下,後頭卻忽而走來一個清麗女子。
「殿下,奴婢將您的披風取來了。」
她熟絡地將那披風披在他身上。
李元謹轉過頭去看她,眼裡是一覽無餘的關切和憐惜:
「夢華,你也多穿些,彆著涼了。」
他們眉目相對,暗含情意。
舉著一盞茶欲遞給九皇子的我,站在一旁,好似一個局外人。
我父親與母親見狀,眉頭也越皺越緊。
我心中微沉,見他們許久相對無言,不得不出聲打斷他們:
「殿下,請飲茶。」
「多謝。」
他並未接過那盞茶,而是由那夢華接過,用嘴吹了吹,散了散熱氣,才遞到李元謹手裡。
「夢華,小心燙。」
他望著她,眼裡的關心呼之欲出。
我原本想好的話全部噎在了嗓子裡,只得愣著,看著他們眉目傳情。
過了許久,李元謹才方想起今日的來意,飲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道:
「沈夫人,令愛已經及笄,謹過幾日便安排人來沈府納采。」
母親點了點頭,堆起個笑,剛想開口,便聽他話鋒一轉,眼神看向我:
「只是謹有一事,想先徵得沈小姐同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垂首站著的夢華身上。
我心中忽而有不好的預感。
「謹欲在沈小姐過門前,先納夢華姑娘為側妃,還望沈小姐能好生善待她,謹感激不盡。」
3
「殿下,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父親再按捺不住,沉沉出聲。
他卻一副很篤定的樣子,彷彿很確定我會答應他:
「丞相請放心,婚約既然是皇祖母定下的,沈小姐自然便是本皇子的正妃。」
「如今,謹不過提出一個小小要求,想來沈小姐也不會是那等心胸狹窄之人。」
他這一番輕悄悄的話,卻不經意間給我扣上了一頂大帽子。
男子都是三妻四妾的,而我若是不同意他納妾,便是心胸狹窄,便是善妒。
我的手幾乎要掐進手掌裡,勉力維持著端莊的儀態。
母親見我模樣,有心想打個圓場:
「殿下,你若要納側妃,也是人之常情,不過為全你我兩家面子,還是先娶霽兒過門吧。」
「不行。」
我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冷聲說了這一句。
我正欲繼續開口,那夢華卻在一旁猶猶豫豫地開口:
「殿下,要不還是算了吧,若是沈小姐介意,我便立即回江城去......」
「夢華,休得再說。」
他竟於我父母面前,拉住了她的手,低聲寬慰道:
「夢華,我既答應了要讓你做我第一個女人,便不會食言。」
父親徹底看不下去,拍案而起,面沉如水,冷聲道:
「殿下,臣看這樁婚事還是以後再議吧。」
說罷,他怒氣衝衝地揚長而去。
母親忙跟著去勸慰他,還不忘對著李元謹賠了個笑:
「殿下,莫怪我家老爺失儀,不如殿下先回去,回頭再定納采的日子吧。」
他好似毫不在意,敷衍地點了點頭,便拉著那夢華大步離開了。
我坐著,心中憤怒、悲傷與羞慚交織,好不容易順了一會兒氣,卻聽蘭初小聲同我稟報:
「小姐,那夢華來了,說要給你道歉。」
4
「道歉?你去告訴她,不必了。」
我冷聲說道,忽而聽聞門口的人聲,由遠及近。
「姑娘,你不能進去!」
「沈小姐!」
那夢華竟不顧門口婢女的阻攔,瞅著空子便鑽了進來,隨後跑到我面前,「撲通」一聲,竟雙膝一曲,跪了下來。
「沈小姐,奴婢知道殿下方才那番舉動,實在是折辱了您,奴婢給您賠不是了!」
她說著,竟然要伏下身子去。
我大驚,連忙叫蘭初把她扶起來,她卻不依不饒,膝行幾步,拽住了我的裙角:
「沈小姐,奴婢與殿下在江城相識,殿下是可憐奴婢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才收留奴婢的。」
她臉上梨花帶雨,看著甚為可憐:
「小姐,您若是真的介懷,奴婢便求了殿下去,一輩子只做奴婢侍候您和殿下,只求您不要趕夢華走......」
我嘴角露出嘲意,冷冷道:
「我何時說要趕你走了?」
她正欲繼續哭訴,後頭卻傳來李元謹不悅的聲音:
「夢華!你跪著作甚!」
我冷眼看著他衝上來,一把將她扶起,隨後半摟著她在懷裡。
「納夢華是本皇子的主意,你若是對此不滿,大可對本皇子直言,何必欺負夢華?」
他目光不善地看著我,語氣隱隱激動。
隨後,他握著夢華的手,語帶埋怨道:
「我尋了半天都不見你,誰知你竟半路折返,到這勞什子沈府來,若是你出了什麼事可怎麼辦?」
我看著他們郎情妾意的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張了張嘴,半晌才道:
「我欺負你了嗎,夢華?」
「沒有沒有,沈小姐她並未對奴婢說什麼......」
「都是奴婢的錯,殿下,你不要怪沈小姐......」
夢華忙不迭地搖頭,卻害怕地拉住了李元謹的袖子,一派楚楚可憐的模樣。
李元謹便沉下了臉,倨傲道:
「沈霽,你應當知道本皇子從小就不喜歡你吧。」
「眼下,你欺負還未過門的妾室,是要給你自己在死板之上,又加一個善妒的罪名嗎?」
我看著她怯怯地紅著眼,望著他,而他望著她的眼神里喊著一覽無遺的關切憐愛。
那一刻,我忽而覺得我期待了這麼多年的與李元謹的婚約,變成了一個笑話。
這樁婚事,包括這個人,都好沒意思。
於是我第一次拋棄了我的矜持與端莊,狠狠瞪了李元謹一眼,冷冷道:
「婚事還未定呢,她算哪門子妾室?」
「我也不是非要嫁給你不可。」
李元謹皺著眉,欲要再說,我的眼風掃過他,拋下一句話便揚長而去。
「殿下若是無事,就先帶著你的婢女出去吧,沈府並未準備殿下的午膳。」
5
那日與李元謹不歡而散後,第二日,他跑到宮裡,同皇上和皇后說了要先立那個叫柳夢華的女子做側妃。
皇上不願為了一個平民女子下了沈家的面子,堅決不允。
他卻跪在長宸宮前,語帶堅決道:
「夢華不做側妃,沈霽別想進門!」
這事兒傳遍都城,我當年因著「死板」而被李元謹厭棄的舊事便又被翻了出來。
一時間,人人都在嘲諷我還未過門便為夫君所棄。
我厭煩了貴女們看我不自然的神色和暗地裡的指指點點,索性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出門。
母親端著給我做的湯圓進來,見我模樣,嘆了一口氣,試探著想勸我:
「你父親同皇上說了,沈家絕不允那個平民女子先於你進門。」
「要不,你去勸勸你父親,讓你父親去和皇上說,就應了他吧?」
「不可!」
我冷聲說。
「我堂堂丞相之女,若是輕易便為了這樣一個平民女子低頭,將我們沈家的臉往哪擱?」
我看了母親一眼,平靜道:
「況且,世上又不是隻有他一個男子了。」
「他不願娶我,我便不嫁就是了。」
6
母親帶著我進宮給太后請安,太后看著我便嘆道:
「老九與沈小姐的婚約是哀家親自定下的,卻沒想那老九遲遲不鬆口,不肯迎娶沈小姐過門,非要納那個柳夢華不可,實在是對不起沈家。」
「哀家知道沈家也是不願見那個女子先於霽兒進府的......」
隨後她竟試探著開口:
「皇室與沈家婚約不可廢,既然老九有眼無珠,不如換個人選可好?」
她這一齣,我與母親皆一驚,隨後我心裡便忽而淡淡地釋懷。
這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太后見我並沒有登時拒絕,連忙道:
「霽兒,你瞧七皇子如何?」
七皇子?
七皇子李元照長李元謹三歲,不似李元謹是皇后所出,且他的生母身份低微,到現在還只是個嬪,因此不被臣子們所看好,一向默默無聞。
可我卻恍然記得,我被那幫公子哥兒起鬨的時候,李元謹一臉厭煩,只欲擺脫我,只有其中的七皇子看不下去。
「她只是個小姑娘,你們別說她了。」
他雖在皇子中不起眼,那些公子哥兒們終究還是顧忌著他的身份,便漸漸將話題轉向別處去。
他從那群人裡走出來,在我對面站定,隨後在兜裡翻轉了一圈,掏出顆糖來。
「沈姑娘,吃糖。」
我看著他舉著那顆糖,好似在哄小孩一般,心裡有些好笑,但還是伸手接過,朝他微微屈膝行禮:
「謝七殿下。」
他衝著我寬慰一笑,指著那幫公子哥兒們說:
「他們不懂事,你以後不要聽他們說話。」
隨後,他又將目光轉向我,認真道:
「沈小姐,你很好。」
後來我再跟李元謹一同去見他的朋友們時,帶上了我親自做的荷包,在裡頭塞滿了糖,想要送給七皇子以感謝他當日為我解圍。
可他再也沒有出現過,我問過李元謹,他毫不在意地說:
「七哥啊?父皇把他弄到刑部去做事了,現下是越來越忙了,都見不到他人。」
卻沒想到,許久未聽到他的姓名,再一次聽聞卻是在太后嘴中。
我想起那張清俊的臉,竟不顧母親阻攔的目光,朝太后微微屈膝道:
「霽兒願意,但憑太后做主。」
回去時,母親沉著臉不欲與我說話,到了府門口,她才冷冷開口說:
「你去見你父親吧,我是管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