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幸好當時他追求的不是我_第二章 滿床都是血

滿床都是血,底下的墊子都溼透了。

「當時我就瘋了,電話拿起來按了好幾遍都按不對,一邊哭一邊撥打 120,整個人手腳冰涼。」關若菲咬緊牙關說:「好在運氣好,發現得早,惠惠救過來了。後來我們都不敢讓她睡上鋪了,逼她換到下鋪,方便時時過去看看她,以防不測。」

「學校也開始重視了,這種情況也沒法處理她,更不敢勸她退學。本來學校想給她準備一個單間住,被我們拒絕了——這不是給她創造機會嗎?後來在我們的堅持下,惠惠一直住在我們宿舍,直到畢業。」

「本來我們以為畢業前也就這樣了,還在犯愁畢業後惠惠怎麼辦。她肯定是不可能畢業了,但我們還得按時畢業。學業倒沒問題,我們能夠自己解決,但畢業之後誰去照顧惠惠呢?我們把這事告訴她媽的時候,感覺她家裡好像也不是很擔心她。她出事後她媽都沒來學校看一眼,只是隔幾天打個電話問問我們她是不是平安。就這種電話,持續一個月之後也沒有了。

「惠惠的媽媽,真的讓我很意外。」關若菲搖頭:「坦率說,我覺得惠惠媽其實並不愛她。她父親我不清楚,聽說過世了。她出了這樣的事情,至少她媽媽也要負一部分責任。」

我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問:「最後這個問題是怎麼解決的呢?」

「這就是最神奇的地方。」關若菲的眼睛突然睜大了,說:「我們做夢都沒想到,畢業前兩個月,惠惠有一天突然下床開始梳妝打扮。我們當時都看傻了。我們宿舍的三姐還搖晃著我的手說『看見了嗎?這是惠惠!她居然在化妝?你看見了嗎?』,可把我笑死了。」

惠惠轉過頭看著正在笑的我們,輕聲說:「你們怎麼了,有飯沒,我餓了。」

「嚇死我了。」關若菲說:「真的,當時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總覺得像見了鬼一樣。但看惠惠那個樣子又很正常,像是沒出事之前一樣,說話做事都恢復了之前乾淨利索的風格。不,比以前還要乾淨利索。性格也有了很大改觀,說話開始大聲了,有時候高興了還放聲大笑,活潑外向了很多。我們雖然都覺得奇怪,但都挺開心的,畢竟她終於熬過去了。但有一天還是宿舍的三姐說了一句話,把我給嚇著了。」

「說什麼?」我問。

「三姐是東北人,很豪爽,說話不過腦子,直言直語,但句句切中要害。」關若菲說:「那天惠惠正因為一件什麼事情,像個瘋子一樣狂笑,三姐吃著橘子,一臉嚴肅地跟我說『你說我們到底是不是把惠惠救過來了,我怎麼覺得這丫頭像是換了個人似的,看著那麼瘮人呢。』」

「她說得挺對的。」關若菲一臉嚴肅:「我也有這種感覺。什麼感覺呢?就彷彿這個惠惠只不過是個軀殼,裡面的人已經不是原來的惠惠了。」

「這還不是最精彩的。」關若菲突然來了精神,興致勃勃地說:「高潮是惠惠重新像個沒事人一樣,又去找楊天翔了,完全看不出來恨他的樣子,跟以前一樣溫柔。」

「我們當時都覺得她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犯賤。」關若菲臉色陰沉下來:「所有人都看不起她,覺得這個女生真是賤骨頭。結果誰都沒有想到,她後來幹了件事,讓我們大跌眼鏡,也是這件事情讓我們發覺,她真的是變了。」

我心裡一涼,有種預感,好像要觸控到問題的核心了。

那個時候楊天翔也快畢業了,之前不知道已經換了幾個女朋友,早就把惠惠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惠惠去找他的時候他還很緊張,以為惠惠是去找他算賬的。不過看到惠惠那副不爭氣的樣子,他很快就恢復了之前的趾高氣昂。那個時候他們學院的女生都知道他是什麼貨色了,沒人願意接近他。惠惠這個時候去,簡直就是送上門的肥肉,楊天翔像條餓狼一樣重新開始花言巧語地哄騙惠惠,找她要錢,而惠惠幾乎是有求必應,滿口答應下來。」

過了沒多久,我們就被楊天翔的影片刷屏了——校內論壇有段時間都是他和惠惠的那種影片。不過惠惠特意把自己的臉遮上了,聲音作了處理,所以一般人是不知道是她的。但我們很清楚,宿舍裡的女生都一起去過多少次浴室了,對彼此的身體可太熟悉了,惠惠身上哪裡有顆痣我們都一清二楚。

楊天翔光著身子一副賤樣就不說了,關鍵是惠惠還誘使他在床上說了很多學校的壞話,甚至還有學校大牛級的教授、系主任、導師的一些桃色傳聞。楊天翔把那些人貶低得一無是處。真不真先不說,話說得可是噁心極了,影片裡聽得一清二楚。

這還了得,當時就炸鍋了,學校光速開除了楊天翔,一通公告澄清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們學校的那些破事,我們也不關心。不過楊天翔被開除可是大快人心。要知道他學的那個專業業內很看重人脈,學校的那些人在業界都是有地位的人。就憑他在影片上說的話,至少這個行當他的飯碗算是被自己砸得粉碎。

這招太狠了,幾乎算是同歸於盡。放在之前別說是惠惠,就我這性格潑辣的,這事也連想都不敢想。沒想到惠惠不僅做了,而且眼睛都不眨一下,還神態自若地在圖書館學習。楊天翔當然不會罷休,狠話說到天上去,但不過是隻紙老虎,真本事一點沒有,只好四處傳播說影片裡的女生就是惠惠,想讓惠惠名聲掃地。

「有人信嗎?」我問:「畢竟這影片應該是思惠錄的,別人也無法求證。」

「當然有人信,這種事關心的人才多呢。」關若菲說:「何止是信,甚至還有人嬉皮笑臉地找惠惠求證。但惠惠表現出了強大的心理素質。她不說話,就笑笑,死盯著對方看,直到看得那些人毛骨悚然地走開。開始的時候說什麼的都有,當然也有在背後指指點點的,甚至我們去浴室都有人盯著惠惠身子上下打量。」

「惠惠面不改色,該幹什麼幹什麼。既不反駁,也不承認。畢竟也沒證據,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慢慢就沒人提這事了。」

「惠惠從來沒在我們面前提過這事,但我們心裡清楚,那就是她,畢竟那個熟悉的身體我們是不會看錯的。大家小心翼翼地不在她面前觸碰這個話題,學院裡有男朋友的女生也都繞著惠惠走。說實話,從那以後,我們都對惠惠產生了一種畏懼。雖然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笑容可掬、清麗可人,還是和我們一起上課、吃飯、逛街,但彼此之間的姐妹情和親近感卻再也找不回來了,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替代。」

「誰也看不透惠惠的內心,大家隱隱地感覺到恐懼,知道無論如何,總之千萬不要得罪她。」關若菲說:「因為說不定哪天,她就能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來。後來她殺人了,我一點都不吃驚。我覺得,從她恢復正常言行的那天起,她就已經變了。」

不錯。我在心裡默默說:那個時候,原來的思惠已經不在了,世界上多了一個絕望到被仇恨佔據了心靈的女人。

「後面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了。」關若菲說:「惠惠畢業後自己開了個畫廊,我聽說她一直靠賣畫和接一些散活為生,直到……發生那件事。」她猶豫了一下,說:「說實話,我挺慶幸自己和惠惠各奔東西的,我真的有點怕她。不是因為她殺人了,在此之前我就感到害怕。她像是一個深淵一樣,一眼望不到底,讓人膽戰心驚。」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深淵這個詞了。從專家嘴裡說出來,有種學術性的氣息,但從關若菲的嘴裡說出來,卻有種宿命般的沉重。

我用了一週時間詳細整理了手頭的資料,寫出了一份論文。文中闡述了家庭環境、個人經歷等諸多因素對性格的影響,以及如何在犯罪形成中起到種種不可替代的作用。呈交完成之後,我長舒一口氣,像是剛剛被從一個四面封閉的鐵籠子裡釋放出來一樣,充滿了一種舒暢的清涼。

每個深淵都是由渾濁的水滴積聚而成。我重新想起那個專家的話。生命從誕生到成熟,經歷了難以計數的命運打磨,家庭環境的影響、個人的經歷、成長的陣痛以及性格的磨礪,這些不可預知的細節和充滿隨機性的種種際遇,讓我們每一個人都成長為一個個鮮明的個體。

如果思惠沒有一個涼薄冷血、天性淡漠的母親,或者她開明溫柔的父親健康無恙,又或者她沒有遇到那個道貌岸然、實則骯髒不堪的親戚,又或者得知她被侵犯之後,母親能夠堅定地站在她一邊憤然報警——或者至少,她艱難地敞開心扉時,有一位善良正直愛她的男生給予了回應,這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現了些許的堅定和溫情、包容和關愛,也許,結局都會不同。

但人生就是這麼殘酷,它的無情之處就在於一切都不能假設。

不知道思惠在生命的盡頭有沒有悔恨,但至少我面對她的時候,她表現得十分從容。當她殘忍地讓一個她愛上的男人目視著自己愛人冰冷的屍體痛不欲生的那刻,不知她是否想到了當年同樣魂不守舍的自己。也許從下決定的一瞬間開始,她就已經選定了這條註定無法回頭的道路,哪怕賠上三個人的前程和命運。

我看著案卷上那個充滿著水鄉韻味的名字,彷彿站在了她崩裂成碎片的心裡。眼看著一個暗不可測、水霧翻騰的深淵終於在嘶鳴和嚎叫中成形,從黑暗的盡頭傳來一個攝人心魄的聲音:

我鄔靜,從此再也不相信任何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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