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病死重生,我斷了重男輕女全家的指望_第2章 2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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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我要報案。”
我把戶口本影印件和那板過期的退燒藥一起放在櫃檯上。
“我爸媽要把我賣了。三萬。對方五十歲。”
“我叫趙昭娣,十七歲,初三。”
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圓臉,短髮,抬頭看了我一眼,愣住了。
她放下手裡的保溫杯,把我讓進裡面的接待室,倒了杯熱水塞進我手裡。
“慢慢說,不急。”
我喝了口水,燙得舌尖發麻,但暖意從喉嚨一路燒進胃裡。
從十二歲那年門後聽見的那句話開始,到柴房,到過期藥,到頭七那晚聽見他們怕我亂花紙錢,到王叔那三萬的彩禮,一字一句說完了。
沒說重生。
只說“我差點死了,他們不給我看病”。
圓臉女人越聽臉越沉,最後她站起來,叫了隔壁辦公室一個男的過來。
那男的穿著藏青色夾克,胸口彆著黨徽,問了我幾個問題,把過期藥裝進透明取證袋裡,又把我戶口本影印件拍了照。
“你家在哪個村?”
“趙家坳。村支書姓劉。”
“你那個王叔,叫什麼名字?住哪個村?”
“不知道全名。禿頂,缺了顆門牙,五十來歲,腳邊擱著兩條煙一箱奶。”
夾克男點點頭,轉頭對圓臉女人說:“打電話給趙家坳的村支書,讓他來一趟。”
他沒讓我走。
我在鎮政府接待室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圓臉女人給我端了第二杯水,還從食堂帶了個饅頭,夾著鹹菜,我吃的時候手在抖。
下午一點多,趙家坳的劉支書來了,進了隔壁辦公室,門關著,我聽不清裡面說什麼。
二十分鐘後,門開了,劉支書出來的時候臉色青白,看見我坐在走廊椅子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
又過了半小時,一個穿制服的民警來了。
夾克男跟他說了幾句,民警點點頭,把我也叫進了辦公室。
“趙昭娣,你反映的情況我們已經登記了。現在需要你配合做一份筆錄,可以嗎?”
我點頭。
筆錄做了將近兩個小時。問得很細,什麼時候開始住柴房,什麼時候吃的過期藥,誰給誰說了什麼話,一字一句。
簽完字按了手印,夾克男送我出鎮政府大門。
“你先回家,正常上學,別怕。這幾天我們會去村裡走訪。”
他頓了頓,又說:“你那個錄取通知書,帶上。”
我走出鎮政府的時候,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
油菜花還開著,金黃一片,風一吹就搖,像鋪了滿地的碎金子。
我沿著大路往回走,走了三里地,拐過老槐樹的時候,看見我媽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攥著把瓜子,嗑一個往地上吐一個。
看見我,她騰地站起來。
“談成了?五萬呢?”
我沒說話,繞過她往裡走。
她跟進來,一把拽住我胳膊:“我問你話呢!王叔人呢?錢呢?”
“派出所。”
“啥?”
我媽鬆了手,瓜子撒了一地。
“我說,我今天去的是派出所。”我轉過頭看著她,“娘,你跟爹把我賣了的事,我報官了。”
我媽的臉刷地白了。
她站著沒動,嘴唇一開一合,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聲,像被掐了脖子的雞。
我爹從屋裡出來,看見我媽的樣子,又看見我,皺了皺眉:“咋了?”
我媽抬手,哆嗦著指向我:“她......她說她報官了......”
我爹手裡還端著一碗麵條,筷子插在碗裡,湯麵上浮著油花。
他聽了,手一鬆,麵條扣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濺到他褲腿上,他沒低頭看。
一家三口站在院子裡,一個僵著,一個白著臉,一個站在柴房門口,脊背挺得筆直。
那天晚上,我家沒開火。
我爹在堂屋地上一根接一根抽菸,菸屁股丟了一地。
我媽躺在炕上,背對著門,肩膀一抽一抽。
我弟從門縫裡探了半顆腦袋,被他爹一聲吼“滾回去睡覺”給罵縮了。
我在東屋裡翻開課本,把初三下學期數學第三節的習題做完了。
當天夜裡,我被砸門聲驚醒。
“趙老三!開門!開門!派出所的!”
隔著院牆,我聽見狗在叫,鄰居家的燈一盞一盞亮了。
我爹披著棉襖去開門,門閂剛拉開,就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他趔趄了兩步,扶住牆才站穩。
三個民警,一個鎮婦聯的人,劉支書跟在後面,臉色比白天還難看。
他們進了堂屋,燈亮了,我看見我媽縮在炕角,用被子裹著自己,只露出一雙眼睛。
“趙三柱,李桂芳,我們是XX鎮派出所的。你們涉嫌買賣婚姻、虐待未成年人,現在依法對你們進行問詢。”
我爹站在堂屋中間,赤著腳,棉襖的扣子系岔了一個,露著裡面的秋衣。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話,但嗓子眼像糊了漿糊。
婦聯的同志去了東屋,她敲了敲門,我開了。
她看見我炕桌上攤開的習題本,看了很久,然後轉頭去了堂屋,跟民警說了句話。
民警點了點頭,看著我爸我媽說:“另外,你們還有一個問題,涉嫌妨礙未成年人接受義務教育。她馬上中考,如果因為你們的原因影響她升學,依法追究。”
那天晚上,堂屋的燈亮到了凌晨三點。
我沒睡,趴在炕上聽堂屋裡的動靜。
聲音隔著一堵牆,模糊不清,但我偶爾能聽見我媽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堵住了。
隔壁鄰居在院子裡探頭探腦,被劉支書趕了回去:“看什麼看!回去睡覺!”
天矇矇亮的時候,民警走了。
我爹坐在堂屋門檻上,整個人佝僂著,像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婦聯的同志走之前又來看了我一眼,低頭說:“他們明天去鎮政府接受調解。趙昭娣,你那個錄取通知書,帶好,到時候一起說。”
我點頭。
她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
我推開東屋的窗戶,初春的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油菜花的味道。
院裡的地上還扔著我弟的那些玩具,鐵皮青蛙已經踩扁了,玻璃彈珠滾了一地,陽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我媽從堂屋出來,眼睛紅腫得只剩一條縫。
她蹲在院子裡,一顆一顆把彈珠撿起來,放進口袋裡。
我看著她弓著的背,頭頂多了不少白髮。
她撿了一會兒,忽然停住了,抬頭看著我。
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只說出三個字,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
“你......你咋能......”
後面的話她沒說下去,可能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看著她。
上輩子我死了,她給我燒紙錢怕我在陰間亂花。
這輩子我活著,她用三萬塊把我當豬賣。
一個母親能對自己女兒做出這種事,我不該再有任何心軟。
“娘,”我開口,聲音很輕,“我不會再叫昭娣了。”
她愣了一下。
“我叫趙遠溪。”
我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
門板合攏前的一瞬間,我聽見她在院裡放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跟以前我捱打時聽見的一樣,又尖又長,像鈍刀子割肉。
只是這次,被割肉的人換成了她自己。
6
第二天,鎮政府調解室。
長方形的桌子,我坐一邊,我爹我媽坐另一邊。
中間隔著婦聯的圓臉女人和那個藏青色夾克男。
劉支書坐在靠門口的位置,像根樁子。
我媽的眼睛還是腫的,我爹的臉還是垮的,兩人並排坐著,誰也不看誰。
夾克男先說話:“趙三柱,李桂芳,你們家的情況我們基本瞭解了。趙昭娣反映的買婚問題,我們已經聯絡了隔壁鎮的王建國進行了核實。”
我聽見“王建國”三個字,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
“王建國承認他跟你家有口頭約定,但還沒付錢,他說你們要三萬,他還在籌。所以買賣婚姻的事實基本成立,但金額上還沒完成。”
我爹的喉結滾了一下。
夾克男接著說:“另外,趙昭娣反映的家庭虐待問題。她提供的過期藥品,衛生院的病歷,以及村支書的證言,都證實她確實長期居住在條件極差的環境裡,且病重時未得到及時救治。”
“綜合以上,我們對你們的處理意見是:第一,解除趙昭娣與王建國的口頭婚約,不得再有任何形式的婚介行為;第二,確保趙昭娣正常參加中考,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撓;第三,鎮政府會持續關注趙昭娣的生活狀況,村委會每月上門走訪一次。”
“以上三條,你們能接受嗎?”
我媽低著頭沒說話,我爹沉默了一會兒,啞著嗓子問:“那......要是我們不接受呢?”
夾克男看了他一眼:“那就走法律程式。趙昭娣已經十七歲,可以獨立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到時候就不是來這兒調解的事了。”
我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又鬆開,最後他說:“接受。”
夾克男轉頭看向我:“趙昭娣,你呢?你有什麼要求?”
我把錄取通知書從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縣一中提前批的錄取通知書,學費全免,住宿費有補助,但我需要生活費。”
“家裡給我出生活費,每月兩百,打到學校食堂的卡上,不經過他們的手。”
夾克男看了我爹一眼。
我爹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出來一條稜,過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
調解結束。
出了鎮政府大門,我爹我媽走在前面,我一言不發跟在後面。
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我媽忽然停住了,回過頭來看我,眼睛裡的紅還沒褪乾淨。
“昭......遠溪。”她改口改得生硬,像被什麼東西卡了喉嚨,“你......你還回不回來住?”
“學校能住宿,中考前我住學校。”
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我站在槐樹底下,看著她佝僂的背影跟著我爹一起拐進了村裡的土路。
風把槐樹葉子吹得嘩嘩響,我攥著手裡那份調解書,抬腳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從那天起,我住校了。
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床板硬,被子薄,但比柴房好一萬倍。
室友們問我為什麼不住家裡,我只說“家裡遠,不方便”。
她們也沒多問,初中女生之間,知道了太多反而麻煩。
中考前兩個月,我幾乎沒回過家。
偶爾週末回去拿換洗衣服,也只是開院門、進屋、拿東西、鎖門、走人,全程不超過十分鐘。
我媽有時候在院子裡坐著,看見我回來就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每次都沒說出口。
我弟倒是學老實了,遠遠看見我就繞著走,像見了鬼。
有一次我從他旁邊經過,他縮著脖子貼著牆根挪,胳膊上還留著我上次掐的那圈印子,已經淡了,但還看得見。
六月中,中考。
考場在鎮上中學,我爹我媽沒來送考,我自己騎腳踏車去的。
考完最後一科英語那天下午,太陽很大,我推著腳踏車走出校門,看見張嬸站在路邊,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煮雞蛋。
“昭溪啊,”她改口改得更自然,直接把“遠”字都省了,“考得咋樣?”
“還行。”
她把雞蛋塞進我手裡:“吃,剛煮的。”
我接過來,燙得在兩手之間倒來倒去,張嬸看著笑,笑了一會兒又嘆口氣:“你爹媽是糊塗,但你爭氣。考出去了,就別回來。”
我沒說話,把雞蛋揣進兜裡,騎上車走了。
七月中,成績出來了。
縣一中錄取線五百二,我考了六百一十八。
班主任打電話來家裡的時候,我媽接的。
我從東屋出來倒水,聽見她在堂屋裡拿著聽筒,聲音又高又飄:“六百一十八?真的?......哦哦......是是......麻煩老師了......”
掛了電話,她站在堂屋中間發了好一會兒呆,我端著水杯從門口經過,她叫住我。
“你......考上了。”
“嗯。”
“六百一十八。”
“嗯。”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絞著圍裙角,搓了又搓,半天憋出一句:“那......那要不要給你做身新衣裳?”
我看著她。
上輩子她答應給我買新衣裳,值兩萬。
這輩子她問我要不要做身新衣裳,用的語氣卑微得像在求人。
“不用了。”我端著水杯回了東屋,“學校發校服。”
關門之前,我聽見她站在堂屋裡,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聽不清,但那個音調,像是哭腔。
我沒回頭。
7
高中三年,我幾乎把自己焊在了課桌上。
縣一中的食堂便宜,一頓飯兩三塊錢,加上每月兩百的生活費,勉強夠用。
週末室友們回家,我就去學校圖書館待著,把高一到高三的真題卷翻來覆去地做。
圖書館的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爺,見我每個週末都來,後來會多給我留一盞燈。
“小姑娘,別太拼了,眼睛要壞了。”
我嘴上應著“知道了”,手裡筆不停。
沒辦法,我必須拼。
身後那個家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稍微鬆一口氣,就會把我拽回去。
高一寒假,我回了趟趙家坳。
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比我記憶裡冷清了很多。
柴房還在,但門板掉了一扇,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
我爹坐在堂屋裡喝酒,看見我進來,筷子頓了一下,又繼續夾菜。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後說:“飯剛做好,給你添副碗筷。”
桌上三個菜,一個炒雞蛋,一個白菜燉粉條,一碗鹹菜。
跟我記憶裡“弟弟吃肉我喝湯”的日子不太一樣了。
我弟坐在桌邊扒飯,看見我進來縮了縮脖子,往他媽那邊蹭了蹭。
我坐下來吃飯,一家四口沉默著,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響。
吃到一半,我爹忽然放下筷子:“你那個學校......能不能申請助學貸款?”
我看他一眼。
他避開我的視線,盯著桌上那盤炒雞蛋:“家裡今年收成不好,你弟學費又漲了......”
“不用了。”
我把碗放下,從書包裡掏出一張成績單,推到他面前。
“年級第二。學校有獎學金,每學期八百。”
我爹低頭看著那張紙,沒動。
我媽伸過頭來瞄了一眼,我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下去,低下頭繼續扒飯,沒說話。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臨走的時候,我媽追到院門口,往我書包裡塞了一袋炒花生。
“自己炒的,你帶著當零嘴。”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娘”,轉身走了。
走出老遠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院門口,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露出了鬢角一大片白。
高二那年暑假,我弟出了事。
他媽打電話到學校傳達室,語氣又急又慌:“遠溪啊,你弟在學校跟人打架,把人打傷了,人家家長鬧到家裡來了,說要告他......”
“媽,”我打斷她,“我弟幾年級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五......五年級。”
“五年級就打架把人打傷了?打成什麼樣?”
“頭打破了,縫了三針,那家人說要去派出所報案,還要賠醫藥費兩萬。你爹去借了一圈,湊不夠,你認識的——有沒有——”
“媽,”我再次打斷她,“我在學校,不在派出所。”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掛了,掛之前我聽見她低低說了一句:“那......那你照顧好自己。”
我放下電話,回教室繼續做卷子。
那件事後來怎麼處理的我不知道,也沒問。寒假回去的時候聽鄰居說,我爹把家裡的牛賣了,賠了錢,才把事壓下去。
我弟轉學了,從鎮中心小學轉回了村裡的小學,原來的學校不要他了。
我爹整個人瘦了一圈,走路的時候肩膀是垮的,跟我記憶裡那個舉著掃帚要打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躺在宿舍床上,會想一個問題:
我到底恨不恨他們?
答案每次都是一樣的。
恨。但不痛了。
上輩子我死在他們手裡,這輩子我活著從他們手裡走出來,那筆賬已經清了。
剩下的,是他們欠自己的。
高三那年冬天,我考了年級第一。
班主任把電話打到家裡,這次是我爹接的。
後來我媽跟我說,我爹掛了電話之後在院子裡抽了半包煙,抽完進屋跟我媽說了一句話。
“你說,咱倆當年要是沒那樣對她,她現在該多親近咱們。”
我媽沒接話。
我在電話這頭聽見她轉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沒有半點波瀾,只說:“媽,下學期的學費我自己攢夠了,不用家裡出。”
她又在電話裡沉默了。
“遠溪啊,”她叫了我現在的名字,比三年前順口多了,“你今年過年,回來不?”
“看情況吧。要補課。”
“哦。”她的聲音往下沉了沉,又提起來,“那、那你照顧好自己。”
“嗯。”
掛了電話,我把高三下學期的複習計劃重新排了一遍,在“回家”那欄打了個叉。
8
高考結束那天,我收拾完宿舍所有的東西,只裝了一個行李箱和一個書包。
我把宿舍鑰匙還給宿管阿姨,在校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縣一中的大門,陽光照在招牌上,燙金的大字閃閃發光。
那天我沒有回趙家坳。
我坐上了去市裡的大巴,車上塞滿了學生和行李,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趴在窗玻璃上跟朋友揮手。
我靠著窗,看見外面的田野一排排往後倒,麥子熟了,金黃一片。
市裡的大學,普通本科,不是清北復交,但對我來說夠了。
專業是會計,好找工作,能養活自己。
大一開學前那個暑假,我回了趟趙家坳。
推開院門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
我爹坐在堂屋門檻上剝豆子,看見我進來,手裡的豆莢掉了一顆,滾到腳邊。
“考上了?”他問。
“嗯。”
“哪個大學?”
“市裡的。師範學院。”
“當老師?”
“會計。”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剝豆子,手指頭比幾年前糙了很多。
我媽從廚房出來,看見我手裡拎著行李箱,愣了一下:“你這是......要回來住?”
“不住。明天就走,學校讓提前去報到。”
她“哦”了一聲,轉身回了廚房,再出來的時候端著一碗荷包蛋,三個,撒了白糖,熱氣騰騰的。
“吃了再走。”
我接過來,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吃。
我弟從屋裡探頭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
他現在上初中了,個子躥了一截,但瘦得厲害,臉色也不太好,聽說成績還是墊底,老師叫過好幾次家長。
我媽在旁邊站著看我吃蛋,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你那個名字,趙遠溪,你什麼時候改的?”
“初三。”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昭娣那個名,你不用了?”
“不用了。”
她點點頭,沒說什麼,轉身回了廚房,在灶臺後面站著,抹了一把眼睛,手放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了,但她沒轉頭讓我看見臉。
第二天走的時候,我爹沒送,我媽送到村口老槐樹底下。
她往我書包裡塞了一袋炒花生,比三年前那袋鼓,還用紅布紮了口。
“遠溪啊,”她叫我的名字,叫了兩遍,第三遍才說出後面的話,“你以後......還回來不?”
我站在槐樹底下,風從田埂那邊吹過來,吹得頭髮糊了一臉。
“不知道。”我說。
她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這個答案,嘴抿了抿,又鬆開,最後只說了句:“路上小心。”
我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聽見她在後面喊了一聲:“遠溪!”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你弟......他不行了,混日子。咱家......咱家以後還能不能指望——”
她沒說完,可能是連她自己都覺得這話說不出口。
我等了三秒鐘,她沒再說下去。
我抬腳繼續走了。
大學四年,我拿了三年獎學金,大四那年考了初級會計證,畢業前簽了一家小公司的財務崗。
工資不高,但夠我在市裡租個單間。
搬進出租屋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屋裡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沒一盞是我的,但我也不羨慕。
我媽偶爾打個電話來,問我工作咋樣,吃得好不好,天冷多穿衣服。
語氣小心翼翼得像在試探一個陌生人。
有時候也提到我弟,說他初中畢業就不念了,跟著鎮上的混子到處晃,天天不著家,跟他爹吵了好幾架。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像被抽乾了水分。
我聽著,偶爾應一聲“嗯”。
心裡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畢業第三年,我換了一份工作,去了一家更大的公司,工資翻了一倍。
我從單間搬進了一居室,有了自己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每個週末能給自己做頓飯。
那個週六下午,我正在廚房燉排骨湯,手機響了。
我媽的號碼。
我接了。
“遠溪......”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厲害,“你弟出事了。”
我把火關小,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繼續切蔥:“什麼事?”
“他跟人賭錢,欠了七八萬,人家追債追到家裡來了,把門都砸了......你爹氣得住院了,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聲音斷斷續續的:“你能不能......借咱家點錢?你是大學生,你有工作,你有本事......”
我放下菜刀,把火關了。
排骨湯的香氣瀰漫在廚房裡,鍋蓋冒著白氣,咕嘟咕嘟的小泡翻上來又破了。
“媽,”我說,“我一個月工資八千,房租兩千五,吃飯交通雜費兩千,剩下的存著。”
“一個月的存款,全給你,夠不夠?”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那、那不夠啊......還差得遠......”
“嗯,我知道。我只有這麼多。”
“可是遠溪,你是你弟的姐啊,你不能——”
“媽,”我打斷她,“你記不記得,我十七歲那年,你們賣我,也是三萬。”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遠溪,那時候咱家窮,你弟還小,爸媽糊塗......”
“嗯。糊塗。”
我靠著廚房的櫥櫃,看著灶臺上燉了一半的排骨湯,白氣還在往上升。
“所以我不怪你們了,媽。”
“但那不代表,我該替你們還這些債。”
“你跟我爹欠我的,還清了。我欠你們的,也還清了。”
“趙昭娣十七歲那年就死了。”
“我是趙遠溪。”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被結束通話的忙音蓋過去。
我放下手機,重新開啟火。
排骨湯繼續燉,我接著切蔥,蔥段切得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
那天晚上吃完飯我洗完碗,坐在沙發上翻手機,刷到了一條朋友圈。
以前的初中同學,現在在趙家坳小學當老師,配了一張照片,是村裡那條土路,兩邊的油菜花又開了。
配文寫著:“又是一年油菜花開。村裡的年輕人都出去了,就剩些老人還在。”
我看了看照片,老槐樹還在,院牆還在,柴房那扇掉了一半的門板也還在。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把碗筷收進消毒櫃,擦乾淨灶臺。
然後我拉開抽屜,把戶口本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
“趙遠溪”三個字,已經正式改過來三年了。
我合上戶口本,放回抽屜。
窗外城市的燈還亮著,到處都是光。
我關了廚房的燈,走進臥室,把窗簾拉上,躺下來。
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很多年前,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站在門後,聽見她爹說“女孩算什麼孩子啊”。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乖一點、再乖一點,就能被愛。
現在她二十七歲了,坐在自己的房子裡,窗簾是厚的,暖氣是足的,鍋裡燉著排骨湯,明天不上班。
她沒有被愛過。
但她把自己養大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