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爸是城中村出了名的老實人，被鄰居欺負了只會笑笑。
我從小隨他，在班上被人搶文具都不敢吱聲。
可我媽不一樣。
她是菜市場一百二十個攤位裡，唯一敢跟城管對罵的女人。
十八年來，她罵丈夫窩囊，罵親戚貪心，罵物業不幹人事。
唯獨對我，嗓門從沒超過三十分貝。
最兇的一次，也不過是嘆口氣說：
“你倒是還個嘴啊，媽又不會吃了你。”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她死活要送我去報到。
我說不用，她把圍裙一摘，罕見地沒急眼：
“行，翅膀硬了，自己飛。”
開學排寢室，室長是院長的侄女賀蕊蕊。
她看了眼我填的家庭住址，鼻子哼了一聲。
“城中村來的也配和我們住一起？誰批的？”
我蹲在走廊地上疊被子，手一直在抖。
她又踩著我的枕頭補了一腳：
“別以為考上來就跟我們一樣了，骨子裡還是那個味兒。”
整層樓沒一個人出來說話。
我躲在衛生間給我媽發了條訊息：
“媽，我想回家。”
訊息剛發出去，語音電話就彈回來了。
那頭的聲音比菜市場的喇叭還響：
“等著，你媽四十分鐘後到。”
......
“喲，你媽還要親自來接你這巨嬰啊？”
沒等我把剛結束通話的手機收進衣兜，一隻塗著法式美甲的手猛地從側面伸過來，一把抽走了我的手機。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轉身看向賀蕊蕊。
她把我的手機舉過頭頂，螢幕上的通話記錄還亮著。
“把手機還給我。”我朝著她伸出手，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澀。
賀蕊蕊往後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上下打量著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純棉T恤，嘴角勾起一個嘲弄的弧度。
“怎麼，城中村的媽媽要坐著三輪車來救駕了？”她故意把音量拔高，確保整個寢室都能聽見，“四十分鐘？你們那破地方到省大，坐公交都不止一個小時吧，難道是蹬三輪車超速了？”
坐在旁邊床鋪理行李的齊綿綿立刻捂著嘴笑出聲。
“蕊蕊，你別這麼說嘛，人家可能包了輛黑車呢。”齊綿綿一邊說，一邊從桌上拿起一瓶昂貴的香水，往空氣裡噴了兩下，像是要驅散什麼難聞的氣味。
那股濃烈的玫瑰香味鑽進我的鼻腔，嗆得我眼眶發酸。
“還給我。”我再次往前走了一步，手心已經滲出了冷汗。
從小到大，只要遇到這種帶著惡意的挑釁，我的大腦就會一片空白。
我爸總是教我，吃虧是福，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這裡是大學，是我熬了無數個日夜才考上來的地方，我不想第一天就變成任人踩踏的泥泥。
“你想要啊？”賀蕊蕊挑了挑眉，指節在我的手機螢幕上隨意敲擊著，“可是你剛才在衛生間裡，是不是偷偷給輔導員發訊息告我的狀了？我得檢查一下。”
“那是我的隱私！”我終於拔高了聲音，試圖去搶。
賀蕊蕊猛地伸手，用力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腳下不穩，後背重重撞在鐵架床的梯子上，脊背傳來一陣鈍痛。
“少在我面前談隱私。”賀蕊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這間寢室我說了算。我讓你住，你才能住，我讓你滾，你連今晚的床鋪都鋪不平。”
我咬著牙，強忍著眼底的水汽，目光死死盯著她手裡的手機。
那個手機是我媽在舊貨市場淘來的二手機，螢幕右上角還有一道裂紋。
裡面存著我媽發給我的電子版錄取通知書照片，還有我爸給我存的幾百塊錢生活費的轉賬記錄。
“把東西還給她吧。”一直默默收拾書桌的林晚夕小聲開了口，她連頭都不敢抬，“輔導員說下午要收寢室入住回執，別鬧大了。”
“鬧大？”賀蕊蕊冷笑一聲，轉頭盯著林晚夕，“我爸是文學院院長，你覺得輔導員敢管我的事？你再多嘴，信不信我連你一起趕出去？”
林晚夕渾身一抖，立刻閉上嘴，默默轉過身面對著牆壁，再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賀蕊蕊重新看向我，晃了晃手裡的手機。
“安絮語是吧？想拿回手機也行。”她指了指地上我剛拆開的行李袋，旁邊還有幾雙我從家裡帶來的舊鞋。
“把你的這些破爛收拾乾淨，然後把我床下的地板拖三遍。如果有半點灰塵，你今天就別想拿到手機。”
我看著她趾高氣揚的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
我憑什麼要給她拖地？我憑什麼要受這種委屈？
我想起我媽在菜市場跟人爭論時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我想學她大聲吼回去，想把賀蕊蕊那副高高在上的面具撕碎。
可話到了嘴邊，卻只變成了一句虛弱的抗議。
“你這是在霸凌。”
這句話一出來，寢室裡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賀蕊蕊爆發出一陣極其誇張的大笑。
“霸凌？”她笑得連眼淚都快出來了，轉頭看向齊綿綿，“綿綿你聽見了嗎？她說我霸凌。”
齊綿綿趕緊附和著點頭：“蕊蕊這是在教她寢室的規矩，鄉下人就是不懂感恩，連句謝謝都不會說。”
賀蕊蕊隨手把我的手機往她自己桌上的置物架最高處一扔。
啪的一聲脆響，手機砸在鐵皮架上，不知道螢幕有沒有碎。
我心疼得渾身發抖，那是爸媽省吃儉用給我買的。
“我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叫規矩。”賀蕊蕊走到我的行李袋前，抬起腳，用她那雙嶄新的名牌運動鞋，狠狠踢在我的帆布袋上。
袋子翻倒，裡面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散落一地。
“撿起來，然後去拖地。”賀蕊蕊冷冷地盯著我，“或者你現在就滾出寢室，去走廊上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