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懼深淵,我自向陽_第6章 6第二天上午
6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第一位客戶的解約電話。
對方委婉地說,家中老人保守,不希望祖傳族譜交給一個“精神狀態存在爭議”的人修復。
下午,行業協會暫緩了我的專案評審。
晚上,一份長達四十七頁的治療記錄被匿名發到網上。
我的用藥、噩夢、應激反應,甚至青春期時對顧淮安產生依賴的細節,全被人用紅線標註出來。
發帖人寫:
“林晚晚長期存在記憶混亂和被害妄想。所謂威脅錄音,很可能是誘導所得。沈清梨幫助她,她卻恩將仇報,不過是因為嫉妒未婚夫關心別的女人。”
這一次,連顧淮安都沒能立刻壓住熱度。
工作室外聚了幾個偷拍影片的人。我拉上窗簾,把桌子抵住門,坐在黑暗裡一遍遍確認門鎖。
手機螢幕亮起,全是顧淮安的未接來電。
從前只要按下回撥,他就會來。
他會帶我離開這裡,替我關掉網路,抱住我說別怕。
我的手指懸在他的名字上很久。
最終,我撥給了周姐。
“我現在很害怕。”
說出這句話時,我牙齒都在打顫。
“但我沒有傷害自己。我把刀具鎖起來了,藥也在手邊。門外有人,我已經報警。”
周姐在電話裡陪我做呼吸,讓我說出眼前五樣能看見的東西。
檯燈,鑷子,紙漿,母親的照片,還有我自己的手。
那雙手仍在發抖,卻能握住電話,能開啟燈,也能在警察敲門時走過去確認證件。
凌晨,偷拍者被驅散。
我沒有等來顧淮安,也平安度過了一晚。
天亮時,我給律師發去全部證據,正式起訴沈清梨和顧淮安侵犯隱私、名譽權。
發出材料後,我開始逐個聯絡客戶。
我沒有隱瞞自己正在接受治療,也沒有再懇求他們相信我的專業。願意等法院結果的,我重新約定工期;堅持解約的,我按照合同退款,並要求對方書面確認作品完好交接。
過去顧淮安總會替我處理這些麻煩。他習慣擋在我前面,久而久之,我也相信自己一旦暴露在爭議裡,就什麼都做不好。
可那一整天,我打了十七通電話,聲音從發顫到平穩。最後一位老客戶只問了一句:“小林,你還能修嗎?”
我看著工作臺上那冊被火燒焦的家譜。
“能。”
它邊緣已經碳化,碰一下就會碎,卻並非沒有修復的可能。
我也是。
顧淮安終於趕到。
他站在門外,一夜之間像老了許多。
“洩露檔案的賬號查到了,登入地點在清梨的公寓。我會讓她付出代價。”
我隔著門問:“檔案從哪裡來的?”
他沉默很久。
“我電腦裡有一份備份。她知道密碼。”
“密碼是什麼?”
他不肯說。
我卻已經猜到了。
是我的生日。
他用我的生日保護我的秘密,又把鑰匙交給了別人。
09
沈清梨沒有承認洩露資料。
她在採訪裡展示自己的診斷書,說她確實患有重度抑鬱,釋出會失誤後幾次想要輕生。她的律師暗示,如果我繼續追究,可能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顧淮安撤掉了對她基金會的投資,也向警方提交了電腦登入記錄。
沈清梨衝到他公司樓下,當眾扇了他一巴掌。
影片裡,她哭著問:“我只是想救我爸爸,也救我自己,有什麼錯?”
顧淮安任她打,最後只說:“你生病是真的,晚晚被你傷害也是真的。前者不能抹掉後者。”
這句話,他終於懂了。
可已經太晚。
三天後,母親生前的朋友唐姨從外地趕來。
她交給我一個牛皮紙袋。
“你母親當年託我保管的。她說等你不再把她的死怪到自己頭上,再給你。”
紙袋裡沒有遺書,只有一支舊錄音筆。
我在周姐的診室裡按下播放。
母親的聲音很輕,背景裡有汽車急促的鳴笛。
“晚晚,如果媽媽沒能出來,你一定會覺得,是因為你哭、因為你不夠乖,媽媽才出事。”
“不是的。”
“是媽媽太晚發現周成海是什麼人,太晚帶你離開。大人的錯誤,不能讓孩子背。”
“我現在回去,不是因為你害了我,是因為我是你的媽媽。我會報警,也通知了淮安。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接我的女兒回家。”
錄音到這裡停了幾秒。
接著,她像平時叫我起床那樣,笑了一下。
“如果媽媽真的沒回來,你也要長大。難過可以,害怕也可以,不原諒更可以。別為了讓別人放心,假裝自己已經好了。”
十二年來,我第一次完整聽見母親最後留給我的話。
顧淮安儲存的那份語音,只到“我進門了,十分鐘後報警”。
後半段一直在唐姨手裡。
原來母親從未讓我原諒。
原來她拼命撞開的那扇門,不是要我走進另一個人的保護裡。
她只是要我活著走出去。
我低下頭,哭了很久。
那天離開診室時,天正下雨。
我沒有等誰來接,自己撐開了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