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絲纏繞着我的心結_第8章 8葬禮結束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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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結束後,弟弟連續做了七天噩夢。
他每天半夜尖叫著醒來,說夢見我站在窗臺上問他:
“現在,我是不是比你小了?”
起初,媽媽以為他只是害怕。
直到第八天吃飯時,弟弟突然把那臺被砸壞的廚房秤撿了回來。
他把自己的飯放上去,一點點往外夾。
二百零一克。
他扔掉一粒米,又夾掉一片菜葉。
媽媽衝過去奪走他的碗。
“你在幹什麼?”
弟弟死死護住那碗飯,哭著不肯鬆手。
“哥哥就是這樣把你們搶走的。”
“他不吃飯,他吃頭髮,你們就都愛他。”
“那我也吃。”
“是不是等我吃得胃裡全是頭髮,你們就會重新愛我?”
媽媽僵在原地。
第二天,弟弟拒絕吃飯。
第三天,他開始拔自己的頭髮。
媽媽衝過去掰開他的嘴時,他已經把一團頭髮嚥了下去。
她把食物送到他嘴邊,他卻指著我的遺像尖叫:
“哥哥死了,你們還愛他!”
“我活著,你們為什麼不看我?”
爸爸媽媽這才明白,弟弟也早就病了。
他從小就知道,只要哭得夠響,就能搶走屬於我的一切。
我死後,哭鬧不再有用,他便開始模仿我。
他終於學會了這個家裡最可怕的規矩。
想要得到愛,就得先傷害自己。
心理醫生說,他已經無法用正常的方式確認父母是否愛他。
我的死,讓他失去了那個可以踩下去、用來證明自己更受寵的人。
他開始恐慌,開始嫉妒一個死人,也開始相信,只有比我更慘,才能重新贏回來。
醫生建議他住院治療。
爸爸媽媽沒有再說“他還小”。
他們第一次承認,弟弟不是天生就壞。
是他們一次次縱容他傷害我,又一次次用偏愛獎勵他,才讓他把爭搶當成了活下去的方式。
他們已經害死了一個兒子。
不能再看著另一個兒子,用同樣的方式毀掉自己。
半年後,弟弟結束治療,回到家裡。
他的頭髮短了很多,也安靜了很多。
進門時,他習慣性地喊了一聲媽媽。
媽媽正在廚房煮粥。
她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卻沒有像從前那樣衝過去抱他。
弟弟的眼圈慢慢紅了。
“你還在怪我?”
媽媽關掉火。
“我沒有資格只怪你。”
弟弟低下頭。
“那你為什麼一次都沒去看我?”
爸爸從抽屜裡拿出一沓車票。
半年,二十四張。
每個週末,他們都會坐車去治療機構,卻一次也沒有進去。
“醫生說,你見到我們,就會用哭鬧、絕食和吃頭髮逼我們證明更愛你。”
媽媽啞聲說:
“我們進去,你就永遠學不會,不傷害自己也能被愛。”
弟弟突然衝進我的房間。
裡面已經被搬空了,只剩一張桌子。
桌上擺著兩個碗。
一個盛滿飯菜。
另一個只有二百克冷飯。
冷飯旁邊,還放著一把從我枕頭上清理出來的頭髮。
那是心理醫生留給爸爸媽媽的作業。
讓他們照著我的日記,把我六年來吃過的飯、吞過的頭髮重新擺出來。
媽媽第一次只吃二百克時,半夜餓得胃疼。
她哭著說受不了。
爸爸卻提醒她:
“小華吃了六年。”
他們試著把頭髮放進嘴裡。
剛碰到舌頭,媽媽就吐了出來。
她跪在垃圾桶旁,哭得渾身發抖。
而我吃了整整六年。
弟弟站在那碗冷飯和那把頭髮前,臉色越來越白。
“你們也要罰我?”
媽媽搖頭,把冷飯和頭髮一起倒進垃圾桶。
“哥哥已經被我們罰過了。”
“這個家以後不再用捱餓懲罰任何人。”
“你可以吃飽,也不用吃頭髮。”
“但你必須面對自己做過的事。”
第二天,爸爸帶弟弟回到那家商場。
監控裡,十二歲的我捂著被媽媽打紅的臉,彎腰撿起沾滿灰的麵包。
六歲的弟弟躲在二樓欄杆後面,笑得很開心。
弟弟看了很久。
“哥哥知道我在上面嗎?”
“知道。”
“那他為什麼不告訴你們?”
爸爸紅了眼睛。
“他說過。”
“是我們從來沒有相信他。”
弟弟第一次沒有哭著辯解。
離開商場前,他拿出一顆糖,放在我當年撿麵包的地方。
可走出幾步,他又折了回來。
爸爸問他為什麼。
他把糖攥進掌心。
“哥哥已經吃不到了。”
“放在那裡,只是為了讓我自己好受。”
我的忌日那天,爸爸媽媽買了一個小蛋糕。
沒有稱重。
媽媽切下最大的一塊,放在我的照片前。
爸爸在旁邊放了一隻完整的雞腿。
弟弟站在最後面。
他沒有求我原諒,只把那顆糖放在雞腿旁邊。
“哥哥,這是你的。”
“這一次,我不搶了。”
媽媽摸著照片裡我細瘦的臉,哭著說:
“小華,你不用再懂事了。”
窗外吹進一陣風。
蛋糕上的蠟燭輕輕晃了一下。
如果我還活著,我應該已經十九歲了。
我用十二年,拼命想從哥哥變回一個孩子。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才終於明白。
我從來不是真的喜歡吃頭髮。
我只是想小一點,再小一點。
小到比弟弟小。
小到所有人都心疼我。
現在,我終於如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