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絲纏繞着我的心結_第6章 6我死後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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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後的第三天，爸爸在我的床底下找到了那臺廚房秤。

白色外殼已經發黃，螢幕邊緣還粘著一根捲曲的頭髮。

秤旁邊，壓著一本日記。

媽媽抱著日記坐在我的床上，手抖了很久，才翻開第一頁。

那年我六歲。

字跡歪歪扭扭，每一頁都畫著愛心。

“今天弟弟出生了。”

“爸爸沒有來幼兒園接我，老師陪我等到天黑。”

“爸爸一定不是忘了我。”

“他只是太愛弟弟了，也知道我最懂事，可以自己等。”

第二頁夾著一朵揉皺的小紅花。

“我得了第一名，想把小紅花送給媽媽。”

“可是弟弟吐奶了，媽媽沒有看見。”

“沒關係。”

“媽媽照顧弟弟，是因為他還不會說話。”

“我會說話，所以不需要媽媽管。”

媽媽看到這裡，突然哭出了聲。

她記得那朵小紅花。

那天她忙著給弟弟換衣服，隨手把它掃進垃圾桶。

我蹲在垃圾桶旁找了很久。

她還嫌我礙事，讓我回房間。

可我在日記裡寫：

“媽媽扔掉小紅花，是怕上面有細菌。”

“她是在保護我。”

“媽媽最愛我。”

我八歲那年，弟弟撕壞了我準備參加比賽的畫。

爸爸不耐煩地說：

“一張紙而已，再畫一張不就行了？”

“弟弟剛睡著，你非要吵醒他嗎？”

日記裡，我卻寫：

“爸爸相信我能畫得更好。”

“他對我要求高，是因為最看重我。”

每一次，爸爸媽媽都說他還小。

每一次，我都替他們解釋。

“媽媽不是偏心，只是覺得我更乖。”

“爸爸不是不管我，只是知道我不會鬧。”

“他們總讓我讓著弟弟，是因為他們最信任我。”

這些話被我一遍遍寫在紙上。

像一句話重複足夠多次，就會成真的咒語。

媽媽突然合上日記。

“求你，別看了。”

爸爸卻繼續往後翻。

十二歲生日那頁，沒有畫愛心。

整整一張紙，只寫了兩句話。

“媽媽說，餓一頓不會死。”

“我吃下第一根頭髮的時候，她正抱著弟弟。”

第二天，我又補了一句：

“我明白了。”

“媽媽不是不愛我，只是以前的我還不夠需要她。”

廚房秤買回來的第一天，我詳細記錄了每頓飯的重量。

早飯，一百九十八克。

午飯，因為弟弟放進來一塊排骨，超過二百克，被媽媽倒掉。

晚飯，沒有吃。

頭髮，七根。

可那頁最後，依舊畫著一顆愛心。

“媽媽親手給我稱飯，弟弟從來沒有這種待遇。”

“媽媽果然更愛我。”

第二天，我被罰站在餐桌邊，看弟弟吃雞腿。

我寫：

“媽媽吃飯時看了我三次。”

“她一直看我，說明她心裡全是我。”

“今天吃了十一根頭髮，胃裡終於不空了。”

第三天，我餓暈了。

媽媽抱著我哭，說以後再也不罰我。

我在那一頁畫了十七顆愛心。

“媽媽哭了很久。”

“爸爸也一直握著我的手。”

“我終於比弟弟重要了。”

從那以後，日記變成了一本賬。

少吃一頓，媽媽問我一次。

吞下一把頭髮，媽媽抱著我哭。

胃疼一次，爸爸就能陪我好幾天。

我在每一件事後面畫著愛心。

像是在計算，我還要吃多少頭髮，才能得到足夠的愛。

十四歲，弟弟參加鋼琴決賽，我吐出一團頭髮，被送進醫院。

“爸爸媽媽沒有去看他比賽。”

“他們都陪著我。”

“今天有二十三顆愛心。”

十五歲，弟弟過生日，我因為胃裡的毛髮團引發出血，被送進急診。

“蛋糕沒有切，蠟燭也沒有吹。”

“媽媽說，只要我沒事，她什麼都不要。”

“她連弟弟的生日都不要了。”

“她真的很愛很愛我。”

十六歲，弟弟發高燒。

媽媽給他留下退燒藥，轉身陪我去做胃鏡。

我寫：

“弟弟燒到三十九度，媽媽還是選了我。”

“我贏了。”

可那三個字又被我劃掉。

下面重新寫著：

“不是贏。”

“爸爸媽媽本來就最愛我。”

“以前讓我讓著弟弟，是因為我更優秀。”

“現在陪著我，是因為終於發現我也需要愛。”

紙上有大片被眼淚暈開的墨跡。

我還在一遍遍告訴自己：

“他們愛我。”

“他們真的愛我。”

“不是因為愧疚。”

“不是因為害怕我死。”

“就算我不再吃頭髮，他們也不會繼續偏心弟弟。”

同一句話，我連續寫了四十七遍。

第四十八遍，只有半句。

“可是我不能停下來。”

爸爸跪在地上，抱著日記，額頭重重磕在床沿。

原來，我不是不知道他們偏心。

我只是不敢承認。

一旦承認，他們給我的不是愛，只是害怕失去兒子後的補償，我這六年就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我只能騙自己。

媽媽哭，就是愛我。

爸爸帶我看病，就是愛我。

他們為了我丟下弟弟一次，就能抵消曾經無數次丟下我。

我不是沒有醒過。

只是每次快醒時，都會逼自己重新睡過去。

日記最後，夾著一張我去診所前寫的紙。

“醫生總問我有沒有心結。”

“我沒有。”

“爸爸媽媽最愛我。”

“所有人都可以說他們偏心，只有我不可以。”

“如果連我都不相信他們愛我，那我這些年吞下的頭髮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