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得救了，我也終於解脫了_第 10 章 這一年
第 10 章
“這一年，我活得好累。”
“每一天，只要我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初霽蜷縮在地上吐血的樣子。”
我飄在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輕聲叫他。
哥。
他聽不見。
風穿過我透明的身體，帶不起一絲波瀾。
傅青雲跪著往前爬了兩步，雙手死死抓著天台粗糙的水泥地。
指甲翻卷，滲出暗紅的血。
“不是這樣的......明濯，那是為了你好啊！”
傅青雲仰著頭，眼淚混著鼻涕糊在臉上。
“初霽心臟不好，本來也活不長。他替你疼一點怎麼了？他是你弟弟啊！”
“如果沒有他替你擋著，你怎麼能安安心心考上清大？”
我冷眼看著傅青雲。
直到現在，他仍然覺得，犧牲我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是啊，他是我弟弟。”傅明濯的聲音很輕。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後頸。
“那你們為什麼不在我的脖子裡也植入一塊晶片？”
“為什麼不把我的命也拿去？”
林昭華癱坐在地上，用力捶著大腿。
“你胡說什麼！你是天才，是我們家的驕傲！你怎麼能死！”
“驕傲......”傅明濯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淚砸向地面。
“你們知道嗎？”
“初霽死的那天晚上，我其實醒著。”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天台上。
傅青雲猛地抬起頭，瞳孔緊縮。
“我聽到他在隔壁房間裡撞牆。”傅明濯的目光變得空洞。
“我聽到他摔下床，聽到他喉嚨裡發出那種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可是我太疼了。”
“我喝了農藥，胃裡像吞了刀子。你們把閾值調到最高，初霽替我承受了百分之九十的疼。”
“剩下的那百分之十，依然讓我連床都下不了。”
“我只能躺在床上，聽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飄在哥哥身邊，看著他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
我想抱抱他。
我的手直接穿過了他的身體。
“明濯，這不是你的錯，那是意外......”
傅青雲試圖狡辯，聲音卻越來越虛弱。
“意外？”傅明濯猛地拔高了聲音。
“你明知道他有心臟病！”
“你明知道把晶片閾值拉滿會要了他的命！”
“你為了讓我安心考試，為了你那可憐的面子，親手殺了他！”
“你不僅殺了他，你也殺了我。”
傅明濯退後了半步。
他的腳跟已經懸空。
碎石子從樓頂邊緣滾落，過了很久才傳來微弱的回聲。
“不要！”傅青雲尖叫出聲，瘋了一樣地撲過去。
“明濯！爸爸求你了！爸爸給你磕頭了！”
傅青雲的頭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兩下。
額頭皮開肉綻，鮮血順著鼻樑往下淌。
林昭華也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伸出手想要去抓哥哥的褲腳。
“兒子，你下來，媽媽什麼都答應你！我們以後再也不逼你了！”
“晚了。”傅明濯搖了搖頭。
“阿霽已經死了。”
“這個家太髒了，我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
他轉過頭，看向空氣中我所在的位置。
他的眼神很平靜，帶著一絲解脫。
“阿霽，哥哥來找你了。”
“等哥哥一會兒，下輩子，我們還做親兄弟。”
“但我們，不要這個家了。”
話音落下。
傅明濯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地向後倒去。
“明濯！！！”
傅青雲的慘叫聲劃破了天空。
他撲到了天台邊緣，只抓住了傅明濯衣服上的一截布料。
傅青雲的手懸在半空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完美的兒子，像一顆流星一樣墜落。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從樓底傳來。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陷入了死寂。
傅青雲維持著趴在邊緣的姿勢，渾身僵硬。
林昭華趴在地上，雙眼翻白，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
她突發了腦溢血。
身體抽搐了兩下，她再也不動了。
傅青雲慢慢地轉過頭，看著地上林昭華的屍體。
他又轉過頭，看著樓下那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都沒了......”
傅青雲慘笑出聲。
“天才沒了，蠢貨也沒了......”
他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跨過矮牆。
風吹亂了他花白的頭髮。
他閉上眼睛，縱身一躍。
“砰。”
又是一聲悶響。
我飄在半空中，安靜地看著樓下的三具屍體。
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人群慢慢聚攏。
喧鬧，尖叫，指指點點。
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一道白光在我身邊亮起。
傅明濯的靈魂慢慢凝聚成型。
他穿著他最喜歡的白色襯衫。
臉上沒有病痛的折磨，也沒有高考的壓抑。
他看起來很輕鬆。
“阿霽。”他轉過頭，對我笑了一下。
我伸出手。
這一次，我真真切切地握住了他的手。
很暖。
“哥，痛嗎？”我問他。
“不痛了。”他搖搖頭。
傅青雲和林昭華的靈魂也從樓底飄了上來。
他們維持著死前扭曲恐怖的模樣，看到我們，立刻瘋了一樣地撲過來。
“明濯！初霽！帶上爸爸媽媽！我們一家人不能分開！”傅青雲哭喊著。
我和哥哥同時停住腳步。
我們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們。
沒有仇恨，沒有憤怒。
只有看陌生人一樣的漠然。
傅青雲的靈魂猛地頓在半空，崩潰地抽泣：
“為什麼......你們不能原諒爸爸嗎？爸爸用命還給你們了啊！”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
“你的命，一文不值。”
我牽緊了哥哥的手，轉過身。
前方是一條筆直的、通往新生的光路。
“哥，我們走吧。”
“好。”
我們肩並著肩，迎著耀眼的白光走去。
身後傳來傅青雲撕心裂肺的哀嚎，絕望而淒厲。
可是那又怎樣呢。
我們再也不會回頭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