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的警鈴,我沒讓它沉默_第2章 急診大廳里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第2章
急診大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疾控中心(CDC)的流調小組趕到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帶隊的流調員老於是個幹了二十幾年的老江湖,穿著厚重的白色防護服,提著兩個巨大的銀色取樣箱。
他沒有理會在緩衝區外急得團團轉的陸山,直接進入了核心區。
抽血、採集鼻咽拭子、刮取皰疹滲液。
所有的動作都在負壓病房內完成,標本被裝進帶有生物危害標誌的密封罐裡,由專人立刻送往市疾控的P3實驗室。
我站在護士站,我把目光投向了監控錄影。
我調出了半小時前他們剛進急診大廳時的畫面。
影片裡,他們把四個巨大的旅行揹包隨手扔在候診椅上,揹包裝備很專業,上面還掛著一些泥濘的登山鞋和防風衣。
老於拿著流調錶從病房裡出來,眉頭緊鎖,走到我旁邊。
“何醫生,這幾個小年輕說法一致。都一口咬定只是去了旅遊局開發的常規路線,沒去過熱帶雨林,也沒接觸過野生動物。”
我指著螢幕上其中一個揹包。
“於主任,麻煩您看下這個。”
畫面放大,錢明那個軍綠色的揹包側面網兜裡,塞著一個用編織袋裝起來的東西。
露出來的一角,隱約能看出是一段帶著乾涸血跡和灰褐色毛皮的骨頭。
老於湊近螢幕,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這是什麼?”
“我不知道具體的動物種類。”
我聲音平靜,
“但我知道,常規的網紅打卡點,是買不到這種帶著新鮮血跡的野生動物殘骸的。”
“而且,陳雪胳膊上的血皰,邊緣有明顯的壞死圈,這絕對不是普通的蚊蟲叮咬。”
老於倒吸了一口涼氣,立刻按下對講機。
“第一小組,馬上對四個患者的隨身行李進行最高級別消殺和取樣!重點檢查錢明的揹包!”
錢明在病房裡看到了外面的動靜,尤其是幾個穿著大白的人開始翻動他的揹包,他突然像瘋了一樣拍打玻璃。
“你們幹什麼!誰讓你們動我東西的!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蘇言也慌了,他在隔壁喊:“錢明,你包裡裝了什麼啊?”
沒人理他們。
老於親自戴著雙層手套,用鑷子夾出了那段骨頭,放進了密封袋。
陸山在緩衝區外看到了這一幕,原本試圖平息事態的表情徹底繃不住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錢明,你拿的什麼東西!”
他衝著裡面大喊。
錢明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半天。
“那、那是我們在當地一個土著村子裡買的護身符,他們說是猴子的骨頭,能辟邪......我就是覺得酷,想帶回來當紀念品。”
“你瘋了!”
老於猛地轉頭,哪怕隔著面罩也能感覺到他的怒火,
“跨國攜帶未經檢疫的野生動物骨骸,你是嫌命長還是嫌國內太太平了?”
監控室外,氣氛降到了冰點。
這幾個剛才還叫囂著要投訴、要索賠的大學生,終於感受到了恐懼的重量。
但這還不夠。
恐懼不能殺死病毒,也不能讓他們真正明白自己到底幹了什麼蠢事。
牆上的電子鐘跳到了十點零五分。
距離他們進醫院,剛好過去了一個小時。
上一世,就是在這個時間點。
我死死盯著陳雪所在的1號隔離室監控畫面。
第一批血常規和快速生化結果傳回了急診科電腦。
白細胞斷崖式下降,血小板極度偏低。
肝腎功能指標開始出現異常的飆升。
這不是蚊子包。
資料是不會騙人的。
負責看結果的小王聲音都在發抖:“何大夫,李主任......1號床的化驗單,危急值報警了。”
這砸碎了隔離區裡僅存的一點僥倖。
剛才還在互相抱怨的學生們,突然安靜了下來。
趙之舟縮在牆角,雙手抱膝,身體抖得像篩糠。
錢明站在玻璃前,眼睛死死盯著我們手裡的化驗單,喉結瘋狂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陸山在黃線外,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他扶著門框,聲音嘶啞:
“李主任,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指標不正常,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他還在試圖找一個體面的藉口。
可就在這時,1號隔離室裡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響聲。
陳雪原本坐在床沿上,突然整個人直挺挺地滑到了地上,帶翻了旁邊的輸液架。
監控畫面裡,她開始劇烈地打寒戰。
那種抖動像被高壓電擊中一樣,整個身體像拉滿的弓一樣向後反折。
“一號床出狀況了!”
小王尖叫。
我抓起對講機,眼神冰冷地看著畫面。
“陳雪,報告你的感覺。”
對講裡傳來她牙齒瘋狂打架的聲音。
“冷......好冷......醫生,我骨頭疼......像被針扎一樣......”
僅僅不到兩分鐘,旁邊的監護儀上,她的體溫在沒有外部加熱的情況下,從37.2度,直線飆升到了40.1度。
緊接著,最可怕的一幕發生了。
陳雪突然翻了個身,趴在地上開始劇烈嘔吐。
吐出來的不是胃內容物。
是一大口一大口暗紅色的、帶著泡沫的血液,血液濺在白色的防護服和無菌地膠上。
不僅是嘴裡,她的鼻腔裡也開始流出兩道粘稠的血線,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她引以為傲的那個“蚊子包”,此刻已經腫脹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黑紫色血瘤,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人的灰敗。
“救命......救我......”
她伸出沾滿鮮血的手,在玻璃門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手印。
隔壁的蘇言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他發出了這輩子最淒厲的一聲尖叫,整個人崩潰地跪倒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眼睛。
“啊——!血!她流血了!”
錢明嚇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了馬桶旁,褲襠溼了一大片。
趙之舟直接嚇暈了過去。
我站在護士站,看著那五個血手印,渾身的血液冷得像冰。
李智響反應極快,立刻指揮穿好三級防護的搶救組進入1號隔離室。
“建立雙通道靜脈通路!準備氣管插管!去拿血漿和凝血因子!”
搶救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但每個人都知道,面對這種不明原因的烈性出血熱,我們能做的只有對症支援,聽天由命。
陸山在黃線外,整個人像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他看著被抬上搶救床、渾身插滿管子、七竅還在不斷滲血的陳雪,突然猛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我走到黃線前,隔著玻璃看著他。
“陸老師,你現在還要帶他們回學校開慶功宴嗎?”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和鼻涕,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恐懼一旦被具象化,人的底線就會徹底崩塌。
在陳雪被緊急推入重症負壓艙搶救後,剩下的三個學生徹底瘋了。
疾控中心的老於再次對他們進行單獨流調時,所有的謊言不攻自破。
根本沒有什麼安全的網紅打卡地。
起因只是蘇言為了漲粉,在短影片平臺接了一個“探秘非洲小眾禁區”的對賭協議。
他們四個人租了一輛越野車,花錢買通了當地的嚮導,偷偷溜進了一個因為爆發過未知動物瘟疫而被封鎖的原始森林。
錢明的那個猴骨護身符,是在森林邊緣一個廢棄村落的祭壇上撿的。
而陳雪胳膊上的包,是在她試圖去抓一隻掛在樹上的死蝙蝠拍照時,被某種寄生蟲咬的。
“是蘇言逼我們去的!”
錢明在隔離室裡對著攝像頭大吼,眼淚鼻涕橫流。
“他說去常規景點拍出來的東西沒人看,非要去禁區!那個猴骨也是他讓我拿著當道具的!”
蘇言在隔壁尖銳地反駁。
“你放屁!明明是你自己覺得刺激!陳雪去抓死蝙蝠的時候,你們還在旁邊起鬨說她膽子大!”
“我是無辜的啊......”
趙之舟醒過來後,只會機械地重複這句話,
“我一直勸他們別去,我沒碰那些東西,放我出去吧,求求你們了......”
他們在病房裡互相撕咬,互相推諉。
沒人再提什麼畢業旅行,沒人再提什麼青春回憶。
他們只恨不得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對方頭上,好換取自己的一張安全牌。
我坐在記錄室裡,喝了一口紙杯裡早已涼透的白開水。
小王在旁邊氣得直髮抖。
“這群白眼狼,剛才還合起夥來針對你,現在出了事咬得比誰都狠。”
“何大夫,幸虧你當時當機立斷直接封了,要是真讓他們在大廳裡發病,咱們今天全科室都得交代在這裡。”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水杯面上的波紋。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我已經作為“罪魁禍首”被千夫所指了。
他們就是用這種推諉的本能,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那個心軟放過他們的醫生。
“醫生沒查出來啊。”
“醫生說就是普通的包。”
“我們哪懂這些?”
那些輕飄飄的字眼,化作了一把把刀子,將我凌遲。
就在這時,外面的大廳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是蘇言和陳雪的家長趕到了。
他們沒能進入核心區,被保安攔在了急診大樓外的警戒線處。
但陳雪的父親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個大喇叭,站在臺階上大喊大叫。
“市一院草菅人命!我女兒進去的時候好好的,被他們關進那個什麼負壓房,半個小時就下了病危通知書!”
“肯定是他們用錯了藥!或者是他們那個病房裡有毒!把你們院長叫出來!把那個姓何的大夫叫出來!”
蘇言的母親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身邊還圍著幾個拿著手機拍攝的路人。
“我可憐的兒子啊,就是去旅個遊,現在被像犯人一樣關著。”
“那個姓何的醫生心腸太歹毒了,肯定是故意整我兒子!”
這些畫面,被人迅速拍下,配上斷章取義的標題,發到了網上。
《震驚!市一院某醫生惡意隔離大學生!》
《細思極恐!健康女孩進急診半小時七竅流血,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醫療的事故?》
網路上的酵速度總是驚人的。
我在值班室的電腦上,看著那些熟悉的詞條再次爬上熱搜。
---
輿論發酵不到兩個小時,醫院的公關部和院辦領導已經焦頭爛額。
張副院長親自穿著防護服下到急診科,臉色鐵青。
“小何,現在網上的輿論對我們非常不利。家屬在外面鬧,說我們過度醫療導致患者病情惡化。你當時封控的依據到底充不充分?如果只是因為幾句玩笑話......”
“張院長。”
我打斷了他,直接把一疊厚厚的列印紙和監控硬碟推到他面前。
“這是疾控中心老於剛傳過來的初步流調報告,以及患者私藏野生動物殘骸的物證照片。”
“這是四名患者在進入急診大廳時,明確自述攜帶埃博拉病毒,並意圖透過直播製造恐慌的監控錄影。”
“這是他們在隔離室裡互相指責,承認私闖非洲疫區禁區的錄音。”
我看著張副院長震驚的眼神,一字一頓地說。
“他們不是受害者,他們是蓄意隱瞞流行病史、攜帶未知烈性病原體、並企圖在公共場所引發混亂的肇事者。”
“如果不是我提前半小時進行了一級封控,現在您要面對的,就不是幾個家屬在外面鬧事,而是全市乃至全省的重大公共衛生安全災難!”
張副院長翻看著那些資料,手越抖越厲害。
最後,他猛地一拍桌子。
“這群混賬東西!簡直是拿幾百萬人的命在開玩笑!”
他立刻拿起電話,打給了市委宣傳部和公安局。
“報警!通知網警部門!把這些證據全部移交警方和疾控,市一院今晚要連夜召開新聞釋出會澄清事實!”
凌晨兩點。
市一院和市疾控中心聯合釋出了藍底白字的官方通報。
【晚上20:15分,四名具有非洲旅居史的患者進入急診,自述感染烈性病毒並進行網路直播。】
【20:16分,首診醫生何光果斷啟動一級封控,將四人移入負壓隔離病房。】
【21:30分,疾控介入流調,在患者隨身行李中查獲未經檢疫的野生動物骨骸。】
【22:05分,患者陳某突發不明原因烈性出血熱,目前正在全力搶救中。】
【經初步查明,四人曾違規潛入非洲某疫區禁區。目前,公安機關已針對其隱瞞行程、危害公共安全的行為立案調查。】
通報的最後,附上了一段打碼的監控影片。
影片裡,四個學生嬉皮笑臉地把胳膊伸向醫生,囂張地說著“這就是埃博拉”。
網上的風向,在通報發出的那一刻,徹底逆轉。
原本還在痛罵我的網民,瞬間將怒火傾瀉到了這四個大學生和他們的家長身上。
“這叫旅遊?這叫作死!還帶野生動物骨頭回來,生化危機看多了吧?”
“這首診大夫太牛了,只用了一分鐘就判斷出風險直接封鎖。要是他當時猶豫一下,這四個人在大廳裡吐血,整個醫院的人都得陪葬!”
“家長還有臉在外面鬧?你們兒子女兒是毒王啊!建議直接判刑!”
在外面鬧事的陳雪父親,在看到通報和網上的評論後,像被抽乾了力氣,一屁股癱坐在臺階上。
蘇言的母親也不嚎了,躲著路人的鏡頭,灰溜溜地鑽進車裡跑了。
陸山在隔離區外,看著手機上的通報,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這個輔導員當到頭了。
不僅評職稱沒戲,甚至可能會因為前期知情不報、試圖包庇學生,面臨學校的嚴厲處分。
---
三天後,國家疾控中心的P4實驗室傳來了最終的病原體測序結果。
倒不是埃博拉,但同樣致命。
是一種新型的、主要透過血液和體液傳播的馬爾堡病毒變種。
致死率極高,潛伏期極短。
萬幸的是,因為封控及時,除了陳雪在發病時處於負壓隔離艙內,其他所有醫護人員和患者,無一感染。
那三個原本叫囂著要出去的學生,在得知這個結果後,徹底崩潰了。
他們在隔離病房裡每天心驚膽戰地量體溫,只要有一點點偏高,就會嚇得嚎啕大哭,跪在地上求醫生救命。
蘇言的商務合約全泡湯了。
他的直播賬號因為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和傳播恐慌,被全網永久封禁。
錢明每天都在重複洗手,手背上的皮都被搓爛了,精神處於極度緊繃和崩潰的邊緣。
至於陳雪。
她在重症負壓艙裡熬了整整一個星期。
全身換了三次血,切除了部分壞死的腸管。
雖然勉強撿回了一條命,但嚴重的後遺症讓她的腎功能徹底衰竭,下半輩子只能靠透析續命。
她引以為傲的青春和未來,全毀在那個愚蠢的“畢業整蠱”裡。
解除隔離的那天,陸山被學校紀委直接帶走談話。
走的時候,他隔著走廊遠遠地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後悔,有頹喪,但唯獨不敢有怨恨。
因為他很清楚,如果我當時聽了他的話,現在他連站在這裡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那三個學生被警方直接從隔離病房接走,等待他們的,將是嚴厲的法律制裁和鉅額的防疫罰款。
蘇言戴著手銬經過我身邊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當初的囂張,也沒有了那種刻意的偽裝。
他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個被抽乾了生氣的破布娃娃。
“何醫生。”
他用沙啞的聲音叫我,
“如果......如果那天在醫院門口,你不那麼強硬,是不是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了?我們是不是就能把那塊骨頭扔掉,悄悄治好病?”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悲哀。
事到如今,他依然在幻想一種可以逃避代價的“如果”。
“沒有如果。”我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病毒不會因為你們是學生就網開一面,死神也不會因為你們在拍影片就按下暫停鍵。”
他嘴唇抖了抖,低下頭,被警察帶走了。
一個月後,市一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初秋的風吹過急診大廳外面的梧桐樹,陽光透過玻璃門灑進來,落在一排排乾淨的候診椅上。
經過這次事件,醫院的急診分類和傳染病預警機制得到了全面的升級。
市局甚至給我頒發了“公共衛生安全衛士”的榮譽獎章。
表彰大會上,院長在臺上念著長篇的表彰詞,臺下掌聲雷動。
我坐在臺下,看著胸前那枚閃亮的獎章,手指輕輕摩挲著它冰冷的邊緣。
我沒有覺得多驕傲,也沒有覺得大仇得報的狂喜。
我只是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兩世的、沉甸甸的石頭,終於碎裂了。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我又夢見了上一世那個被封閉的急診大廳,滿地的鮮血,絕望的哭喊。
但這一次,畫面慢慢變淡,最後變成了一扇堅固的金屬捲簾門,將所有的黑暗和死亡都擋在了外面。
醒來時,窗外天光大亮。
我洗漱完畢,穿上乾淨整潔的白大褂,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
走到急診分診臺,護士小王遞給我一杯溫熱的豆漿,笑著說:“何大夫,早啊。今天天氣真好。”
我接過豆漿,喝了一口,醇厚的甜味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驅散了清晨的微涼。
“是啊,天氣真好。”我笑了笑。
急診大門外,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又有新的生命在等待救援,又有新的戰鬥即將打響。
我放下紙杯,戴上醫用口罩,眼神清亮而堅毅。
在這個離死亡最近的戰場上,我不會再允許任何人,用愚蠢和自私,去踐踏生命的紅線。
哪怕一次,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