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沒丟,丟的是人_第2章 第二天一早
第2章
第二天一早,陳正浩打了六個電話,我一個沒接。
第七個是他媽陳萍打來的。我接了。
“安安啊,”陳萍的聲音帶著笑,跟沒事人似的,“正浩跟我說了,你們鬧彆扭了?”
鬧彆扭。
他把戒指砸了,把我媽趕出門,到他媽嘴裡成了“鬧彆扭”。
“媽,不是鬧彆扭。”
“哎呀,小兩口哪有不吵架的。”陳萍打著哈哈,“正浩脾氣急,但他心不壞。你也別較真,回來好好過日子。”
“媽,他把我媽的陪嫁戒指砸了,把我媽趕出門,說她是賊。”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這事兒呢......正浩也跟我說了。你媽也是的,人家放在抽屜裡的東西你去動什麼對不對?不管拿沒拿,都說不清了,是吧?”
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媽,我媽沒拿。監控我看了,書房那個時段她只進去過兩分鐘,空手進去空手出來。戒指早就被他放在沙發底下了,他自己忘了。”
陳萍沉默了兩秒,隨即換了話頭:“不管怎樣,都是一家人。你今天回來,讓正浩給你媽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過不去。”
“啥?”
“我說過不去。”
“安安,你別犯軸。”陳萍的語氣變了,“結了婚就是陳家的人,哪有事事往外跑的?左鄰右舍看見了多難聽。”
“我不回去了。我要離婚。”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然後陳萍的聲音尖了起來。
“離婚?你說離就離?你當這是買菜呢?安安我告訴你,你要真敢離,結婚時陳家給你置辦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給我吐回來!”
我笑了一聲:“媽,您說說,陳家給我置辦了什麼東西?”
“婚禮的酒席!你那套金首飾!還有正浩給你買的那些包!”
“婚禮酒席是收禮金的,禮金你拿了大頭。金首飾是我媽給我買的陪嫁。那些包——我可以列個清單,五年加起來不到一萬塊。您要的話,我折現還您。”
我頓了頓。
“倒是陳正欣上大學的學費我給墊了兩萬四,陳正陽考駕照買車我給了一萬八,媽您住院我給了一萬三的陪護加藥費——這些,您打算怎麼還我?”
陳萍被噎住了:“你——”
“媽,咱把賬算清楚。”我的聲音很平。“五年了,我工資大半上交,家務全包。我欠誰了?”
“你!你這是要跟家裡撕破臉!”
“隨您怎麼說。”
我掛了電話。
溫南南的訊息剛好彈出來:“房子找好了,中午去看。兩室一廳,離你公司騎車十分鐘,月租兩千六。”
我回了個“好”。
我媽從洗手間出來,眼睛還有點紅,但臉上表情已經緩過來了。
“誰的電話?”
“陳正浩他媽。”
“說什麼了?”
“讓我回去。我說不回。”
我媽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安安,媽跟你說句話。”
“嗯。”
“那戒指——”她看著我,“是我拿的。”
我愣了。
“什麼?”
“昨天下午我進書房,看見戒指掉在地上滾到角落了。我就撿起來放進了我外套口袋裡,打算等他回來告訴他。結果他回來就嚷嚷,我還沒來得及說。”
我媽嘆了口氣。
“他一兇,我就忘了。”
我閉了一下眼。
戒指根本沒丟。
是他自己扔的。
他扔了之後忘了,回頭看見我媽在書房,直接定了罪。動手砸東西、罵人、趕人——從頭到尾連問都沒問一句。
“媽,這事我記住了。”我說。
“不管戒指怎麼回事,他砸東西趕人就是底線。”
“那當然。”我媽難得露出點笑意,“你爸要是還在,得拎著擀麵杖追他三條街。”
我也笑了。
中午,溫南南開著她那輛紅色小轎車來接我們看房。
兩室一廳,五樓,沒電梯。房子舊了點,但乾淨,採光不錯,陽臺外面能看見一排白楊樹。
“怎麼樣?”溫南南問。
“行。”我說,“今天就籤。”
付了押一付三,刷完卡我看了看餘額——還剩五千六。
五年。我的工資加起來少說也有六十萬。
全砸在那個家裡了。
不過沒關係。我還有工作。程安安,三十一歲,某電商平臺運營經理,月薪一萬八。
活得下去。
搬進新房子第三天。
陳正浩找上門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著他媽陳萍。
我正在廚房熬粥,門鈴響了。開門一看,兩張臉。陳正浩臉上掛著笑——那種我太熟悉的“我來哄你”的表情。陳萍站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兜水果。
“安安,”陳正浩先開口,“我來跟你道歉了。”
我靠在門框上,沒讓開。
“說。”
“那天是我不對,我太急了。戒指的事後來我想起來了,是客戶給的,我沒收好,我自己弄掉的。我錯怪媽了。”
他搓了搓手。“我特意來給媽賠不是。”
陳萍上前一步,堆著笑:“安安啊,親家母在嗎?我來看看她。正浩年輕不懂事,我替他道個歉。”她晃了晃水果,“這是進口的晴王葡萄,你媽愛吃吧?”
我看著她。
幾十塊錢的葡萄。
賠五個人的尊嚴。
“陳正浩,”我說,“你想起來了?戒指是你自己弄掉的?”
“對,是我記錯了。”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想想?為什麼第一反應是我媽偷的?”
他的笑僵了一下:“我當時......腦袋一熱......”
“腦袋一熱就能砸東西趕人?”
“安安,我都認錯了——”
“你錯了。”我點頭,“那我問你,如果當時不是你媽,是我媽放在抽屜裡的東西不見了,你也會砸嗎?”
他的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陳萍插嘴了:“安安,一家人別揪著不放。正浩都道歉了,你好歹給個臺階下。”
“媽,”我看著她,“一家人?”
“你兒子把戒指砸在地上的時候,可沒把我媽當一家人。”
“他說的原話是“我們家不養手腳不乾淨的人”。”
陳萍的臉色不好看了:“那......那不是氣話嘛......”
“氣話就能砸東西趕人?”
我轉向陳正浩。“離婚協議我讓律師在擬了。”
“你——”他的臉一下漲紅,“程安安你別蹬鼻子上臉!我都來道歉了你還想怎樣?”
“我什麼都不想。”我說。“我只想離婚。”
“這婚你想離就離?”陳正浩往前一步,被我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你砸了我媽的陪嫁戒指。”我一字一頓。“這是底線。跨過了,回不去了。”
“就為了你媽,你連家都不要了?”陳萍尖聲道。
“我為了我媽,也為了我自己。”
我往後退一步,手按在門上。
“水果拿回去吧。以後要談,找我律師。”
門關上。
我聽見外面陳萍的聲音:“什麼東西!真當自己金貴了!”陳正浩的聲音:“媽別說了......”
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媽站在客廳裡,端著一碗粥,看著我。
“他找到這兒了?”
“可能查了我的打車記錄。”
“你做得對。”我媽說。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媽,接下來可能很麻煩。”
“怕什麼。”我媽抿了一口粥,“你爸在的時候老說,安安最像他,犟,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
我靠在她肩膀上,閉了一會兒眼。
手機響了。工作群。部門主管發訊息:“@程安安明天雙十一預案會,你的部分準備好了嗎?”
我坐直了,打字:“準備好了,明天九點到。”
生活再亂,飯碗不能丟。
第二天上班。
開完雙十一預案會已經是中午了。我趴在工位上啃三明治,旁邊的同事何小滿湊過來:“安安姐,你最近臉色不太好,出什麼事了?”
“沒事。”
“少來。”她壓低聲音,“你是不是跟陳正浩鬧翻了?昨晚我路過你家樓下,看見他在單元門口站了好久。”
我愣了一下:“你家住那邊?”
“嗯,就隔一條街。”她眼神複雜地看著我,“你到底怎麼了?”
我想了想,把那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沒講太多細節。
何小滿聽完,三明治也不吃了,瞪著眼睛說:“他把戒指砸了?他憑什麼?那戒指是你媽的陪嫁啊!”
“所以我要離。”
“離得好!”她一拍桌子,“我支援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吱聲。”
我笑了一下,沒接話。但這聲“支援”,讓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忽然覺得沒那麼孤獨了。
下午,溫南南發來訊息:“律師我幫你約好了,明晚見面。另外——”她發來一張截圖。
“你猜我剛才查到了什麼?”
截圖是陳正浩的公司合夥人變更記錄。三個月前,他突然多了一個合夥人,持股比例40%。
那個合夥人叫周麗雲。三十出頭,沒在陳正浩朋友圈出現過。
但他給她轉了錢。上個月,轉了三萬二。備註是“專案分紅”。
可陳正浩那個小公司,連續六個月賬面虧損。哪來的分紅?
我盯著那個名字,後背一陣發涼。
三年。
如果他從三年起就在往外挪錢呢?
週四晚上,溫南南約了律師見面。
律所在市中心寫字樓裡,玻璃牆隔出一個個獨立空間。律師姓袁,四十來歲,戴細框眼鏡,說話不快但句句到位。
他翻完我寫的離婚訴求清單,抬頭說:“程女士,你的主張基本合理:因言語辱罵、毀壞財物及感情破裂請求離婚;依法分割共同財產;追回婚內他方不當轉移的款項。”
“但有一條——”他頓了頓,“你要主張他轉移共同財產,得有證據。”
我說:“他轉給他合夥人周麗雲的錢,算不算?”
袁律師眼睛微亮:“什麼金額?什麼時間?”
“上個月三萬二,備註“專案分紅”。但他公司虧損半年,沒道理有分紅。而且......”我把手機推過去,“他這幾個月的微信支付記錄裡,有一筆五千八的珠寶消費,買的是項鍊。我沒收到。”
袁律師拿過手機翻了翻,點點頭:“行,轉賬記錄保留好。最好把公司流水也調出來——他公司不是註冊了股份嗎?你可以申請調查令。”
“好。”
從律所出來,溫南南點了兩杯奶茶,遞給一杯:“你打算怎麼查?”
“他公司註冊地址我知道,明天我去工商局調一份機讀檔案。”
“一個人去?”
“嗯。”
“我陪你。”
溫南南是我在上一家公司帶過的實習生,五年前才二十一歲,青瓜蛋子一個。現在已經是業內小有名氣的市場總監了。她說“陪你”,不是客氣。
第二天上午九點,工商局剛開門我們就到了。遞身份證、填表、繳費,十分鐘後拿到一份公司註冊檔案。
股東欄兩個人。陳正浩,持股60%。周麗雲,持股40%。
註冊時間:去年三月。註冊資本五十萬。
陳正浩去年三月註冊公司的時候,跟我說的版本是“找個合夥人做點小生意”。
我沒細問。
他每個月給家裡打的錢從來沒多過,我以為他創業艱難,還從他工資里扣錢去補貼家用。
現在看,他補貼的是誰?
我翻著檔案走出大門,風灌進脖子裡,涼得人清醒。
溫南南湊過來看了一眼:“周麗雲......你見過嗎?”
“沒有。我連這個名字都沒聽陳正浩提過。”
“那你打算怎麼查她?”
我把檔案摺好塞進包裡。“先查她是誰。再查她跟陳正浩怎麼回事。”
晚上回到家,我媽坐在沙發上縫釦子。燈光下她鬢角的頭髮白了一片,手指還是那麼穩。
“安安,”她頭也沒抬,“今天查得怎麼樣?”
“有發現。他揹著我跟人合夥開了公司,轉了錢出去。”
我媽停了一下針線:“那你打算怎麼辦?”
“法庭上見。”
她點點頭,繼續縫釦子。“縫好了,你那件大衣的紐扣掉了,我順手釘上了。”
我接過衣服,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時,我抽空搜了周麗雲的名字。
沒搜到太多,但在本地一個商會活動的新聞頁面裡看到一張合影。
角落站著個女人,短髮,清瘦,穿墨綠色旗袍,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
照片旁邊寫:周麗雲,某某建材公司股東。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這個女人,我從來沒見過。但她的笑容讓我不舒服——太熟悉了,像那種“我認識你但你不知道我”的笑。
下午,陳正欣給我打了電話。
陳正浩的二妹,今年大三,學費我掏了一半。平時嘴甜,一口一個“嫂子最好了”。
“嫂子,”她聲音小心翼翼的,“你跟我哥......真的鬧到那一步了?”
“他跟你說了?”
“他說你要離婚,還說你要把以前給我的學費要回去......嫂子你別這樣,我還在上學呢......”
我閉了一下眼。“正欣,那錢我不會找你要。”
“真的?那......那你跟我哥——”
“我跟他之間的事,跟你無關。你好好上學就行。”
“哦......”她頓了頓,“嫂子,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跟我哥說是我講的。”
“嗯?”
“上個月我去他公司找他,看見一個女的跟他吃飯。那女的我沒見過,但感覺他倆挺熟的,說說笑笑的。我問他是誰,他說是合夥人。”
“長什麼樣?”
“挺好看的,短髮,很瘦。”
周麗雲。
“嫂子,你是不是因為這個才——”
“不是。”我說,“但也算一部分原因。正欣,你哥這些年做了什麼,你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嫂子,我以前覺得你嫁給我哥挺好的。現在我覺得......你離開他也是對的。”
我握著手機,沒想到這句話會從陳家人口中說出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好一會兒沒動。
當晚,溫南南發來一條訊息,附了兩張截圖。
一張是周麗雲的支付寶賬號截圖,上面繫結的手機號我認識——是陳正浩另一個備用號。那張卡是他婚前辦的說“存私房錢”的卡。
另一張更扎眼。周麗雲的朋友圈截圖,三個月前發的。
一張餐廳照片,兩個人影的影子倒映在餐盤上,配文:“謝謝你的驚喜。”
影子的身形,跟陳正浩一模一樣。
他穿了那件我去年生日送他的深藍夾克。
我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拖進“離婚證據”資料夾裡。
給他買的衣服,穿去跟別的女人吃飯。給他墊的學費,轉去跟別人開公司。
五年。
到頭來不過四個字:人財兩空。
週日早上,我媽下樓買菜,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安安,”她把菜放在廚房檯面上,聲音壓得很低,“樓下有個人,看著像陳正浩他媽。”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單元門口的花壇邊上,陳萍正蹲著繫鞋帶,視線往樓道里瞟。
“她來盯梢了?”
“可能是。我剛才出去她跟我打了個照面,看見我愣了一下。”
我心裡一沉。她知道我們住哪兒了。
“沒事,”我說,“她頂多在外面看看,進不來。”
“你上班怎麼辦?”
“我請假兩天,在家辦公。”
溫南南說“陳萍這個人我瞭解,她軟的不行就來硬的,硬的不行就死纏爛打。你躲著,她就變本加厲。”她發來一條方案:“明天我叫兩個朋友過去陪你媽待一天。”
我心裡暖了一下:“不用麻煩朋友——”
“不麻煩。她倆是我健身房的隊友,本來就是練拳擊的。”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中午回來的時候,小區門口多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但停在正對單元門的位置。
單元樓門口蹲著一個人,是陳正陽——陳正浩的弟弟。
他看見我,站起來搓了搓手:“嫂子......”
“別叫我嫂子。”
“......安安姐。我媽讓我來跟你說句話。”
“你說。”
“那個......離婚的事能不能緩一緩?我媽這幾天在家天天哭,說我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也不活了。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正欣還在上學,我工作也沒著落——”
“陳正陽。”我打斷他,“你哥把戒指砸了,把我媽趕出門,跟別的女人合夥開公司轉移財產。你們家誰考慮過我的情況?”
他的臉漲紅了:“我知道我哥做得不對——”
“不只是做得不對。”我盯著他,“你們全家都知道他在外面有情況,你們誰跟我說過?”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回去告訴你媽,離婚的事不可能緩。如果有誠意,讓他把公司賬目公開,把轉給周麗雲的錢說清楚。否則——”我拿出手機晃了晃,“我手裡的證據會遞上法庭。”
陳正陽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我推門進樓道的時候,手機響了。
陳正浩。
我猶豫了兩秒,接了。
“安安......”他的聲音沙啞,像幾天沒睡好覺,“你能不能別把正陽捲進來?他才多大?”
“是他自己來找我的。你想讓他別摻和,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知道你查到周麗雲了。”他忽然說。
我頓住腳步。
“她是我們公司的合夥人,我們之間清白得很。轉的那三萬二是公司分紅,她佔股40%就有40%的分紅。”
“那你告訴我,你們公司去年虧了多少?”我說,“我從工商局調了年報,淨虧損二十二萬。一個虧損的公司,憑什麼分紅?”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正浩,”我走進樓梯間,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有了迴音,“你要是還有一點做人的底線,就把實話告訴我。錢是不是你從公司賬上轉的?你是不是用周麗雲的名字在外面另開了一條線?”
“......你別查了。”
“為什麼?”
“查下去對你沒好處。”他的聲音忽然變低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你倒是說啊。”
又是一陣沉默。“安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什麼事都聽我的,什麼事都先問我的意見——”
“因為以前我信你。”
這句說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這句話裡沒有恨。只有平靜。
平靜地陳述一個已經死了的事實。
“離婚協議我會發給你的律師。車、房、存款、共同經營的部分,你給我拿到。至於你跟周麗雲的事——”我閉了一下眼睛,“要不要寫進起訴書,看你。”
我掛了電話。
樓梯間很安靜,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浮浮沉沉。
我上了兩層樓,走到自家門口,推門進去。
我媽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響。
“回來了?今天有魚。”
“嗯。”
我站在玄關換鞋,感覺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層。但那種空不是虛的,是實在的——像舊房子拆了承重牆,陽光忽然照進來。
手機又震了。
溫南南:“好訊息。我那個做私調的師兄找到了周麗雲前公司的同事,說周麗雲跟陳正浩認識三年了。三年前兩人在同一個公司待過,周麗雲是財務。”
財務。
一個財務,跟你合夥開公司。然後你五年來月月說“虧了”、“週轉不開”、“再等等”。
我盯著手機螢幕,慢慢攥緊了拳頭。
三年前。
那就是剛結婚第二年。
我替他東拼西湊交創業啟動金的時候,他在跟公司財務一起規劃怎麼把我的錢挪走。
我給他妹妹交學費、給他媽陪床、給他弟弟買車的時候,他在給合夥人轉賬。
“安安?”我媽探出頭,“怎麼站著不動?”
“沒事。”我把手機揣進口袋,走進廚房。“媽,下週我去法院遞材料。”
“好。”
“如果贏了,咱們就在杭州重新過。”
她把魚翻了個面,油花濺起來滋滋響。“安安,媽就一句話。你以後找什麼樣的人都行,只要他對你好——”
“不要像你爸那樣就行。”
她笑了笑,眼角的紋路像一朵菊花。
“放心吧。”我說,“以後的日子,我自己說了算。”
十月中旬。
法院立案通知下來了。開庭時間定在十一月八號。
溫南南陪我走了一遍證據清單:戒指毀壞監控截圖、派出所報案回執、鄰居證人、五年轉賬流水、購房首付憑證、車貸記錄、公司註冊檔案、周麗雲分紅記錄、陳正浩備用號轉賬、朋友圈照片、消費記錄。
袁律師看完清單,推了推眼鏡:“夠用了。尤其那個備用號轉賬記錄,連著支付寶、微信、銀行卡串起來,形成完整資金鍊。法官一看就明白怎麼回事。”
“他還用備用號給周麗雲轉過別的嗎?”我問。
“轉了不少。除了那三萬二,還有兩筆一萬的,一筆四千的。加起來快六萬。”
六萬。夠陳正欣兩年學費加生活費了。
袁律師合上資料夾:“程女士,我提前跟你說好。離婚訴訟走到這一步,對方肯定會反撲。他們可能會說你轉移財產、說你婚內有過錯、說你對他不好——你要做好準備。”
“我知道。”
“還有,開庭時你可能會看到周麗雲本人坐在旁聽席上。”
我深吸一口氣:“嗯。”
十一月八號,法院門口。
我穿了件黑色呢子外套,頭髮整齊地紮起來。溫南南坐在我旁邊,拎著資料袋。
進法庭的時候,陳正浩已經坐在被告席了。他瘦了一圈,頭髮沒怎麼打理,胡茬也沒刮乾淨,眼睛下面兩團青黑。
他旁邊坐著個女律師,三十來歲,短髮利落。
旁聽席上,陳萍和陳正陽坐在第一排。陳萍眼睛腫著,像是哭過很多回。她旁邊——坐著周麗雲。
她穿了件米色針織衫,頭髮比照片裡短了一些,化了淡妝,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目光追著陳正浩的側臉,停了一會兒。
我收回視線,在原告席坐下。
法官進場。流程開始。
袁律師起身陳述:“原告程安安與被告陳正浩於2018年5月登記結婚,婚後育有一子,但子女長期由原告母親代為照顧。被告於2023年9月因家庭糾紛對原告母親實施言語侮辱並毀壞其重要財物。同時,被告在婚姻存續期間與他人合夥註冊公司,並透過多種途徑將夫妻共同財產轉移至他人名下,累計金額逾十萬元。現原告請求判決離婚、依法分割共同財產並追究其轉移財產責任。”
陳正浩的律師站起來:“被告方認為,戒指事件系家庭瑣事引發的短暫情緒失控。被告已就此事向原告母親道歉。另,公司與合夥人周麗雲的合作為正常商業行為,轉賬系合法經營支出——”
“法官。”溫南南舉手,遞上去一份材料。“補充證據。被告向合夥人周麗雲轉賬六萬餘元記錄,其中三筆發生於公司虧損期間,對應無真實業務基礎。另有一筆五千八百元的珠寶消費記錄——非贈予原告。”
法官翻了一下材料,抬頭看向被告方:“被告方對補充證據有無異議?”
陳正浩的律師低頭說了幾句話,陳正浩的臉白了。
“我方......需要時間核實。”
“給你一週。”法官合上卷宗。“下次開庭時間另行通知。雙方如有新證據,請及時提交。”
退庭後,我站起來收拾東西。走出法庭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程安安。”
周麗雲。
我回頭。
她站在走廊裡,抱著手臂,表情有點複雜。
“能不能聊兩句?”
溫南南拉了我一下。我衝她搖頭。“可以。五分鐘。”
我們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樓下是法院的院子,幾棵銀杏樹黃了一半。
“你跟陳正浩的事,”她開口,“我知道不少。”
“哦。”
“但我跟他真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我沒說話。
“我老公兩年前病逝了,留下一個公司,財務一塌糊塗。陳正浩幫我理過賬,後來我們合夥就是把之前的業務續上。是,他轉移過一些錢,但那是為了公司週轉——”
“周女士。”我打斷她,“你幫他理賬的時候,知道那些錢有一部分是我出的嗎?”
她沉默了。
“他給你轉的那六萬,有三萬是從我們家聯名賬戶裡走的。聯名賬戶裡有我一半的工資。我給他妹妹交學費的錢、給他媽看病的錢——那些錢他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拿去給你“週轉”了。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想?”
周麗雲低下頭,手指捏著包帶。
“我沒想佔你便宜。”她的聲音變輕了。“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
“只是當時不知道怎麼拒絕他。”
我看著她。“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怎麼拒絕”的這個人,回家以後是怎麼對我媽的?”
她沒接話。
“周麗雲,你今天來不是來替陳正浩求情的。你是來確認我手裡有多少證據的。對嗎?”
她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最後輕輕點了一下。
“好。”我說,“那你告訴你:證據夠判他淨身出戶一半。如果你想替他減刑——勸他把實話說出來。否則法官見到的版本,不會對任何人手下留情。”
我轉身走了。
走出法院大門,溫南南大步跟上來:“她跟你說什麼了?”
“來套話的。”
“套著了嗎?”
“沒有。”我低頭系圍巾。“她先把自己摘乾淨了再說。”
溫南南哼了一聲:“漂亮女人都聰明。”
“也不是漂亮。”我說。“是怕。”
怕被牽連。怕被拖下水。怕陳正浩把她拉進去一起沉。
回到家,我媽坐在客廳裡剝花生。
“怎麼樣?”
“第一次開庭,還沒判。”
“陳家人去了嗎?”
“他全家都去了。他那個合夥人也在。”
我媽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那個女的......長得好看嗎?”
“還行。”
她點點頭,沒再問。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機,周麗雲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條:“有些路,走著走著就偏了。及時止損,是對自己最大的負責。”
配圖是一杯檸檬水。
我看了五秒,滑過去了。
她說及時止損。
我也在及時止損。
只不過我停的是五年。她停的是三年。
誰也沒比誰高貴多少。
但至少——我沒在法庭上撒過謊。
第二天一早,陳正浩發來一條簡訊:“安安,我看了你的證據清單。你贏了。但我想當面跟你說幾句話。就一句。行嗎?”
我盯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字:“行。”
見面地點約在法院旁邊那家星巴克。他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拿鐵那杯推到我面前:“你以前愛喝這個。”
我沒動那杯拿鐵,叫店員重新要了杯熱水。
“說吧。就一句。”
他看著我,眼眶泛紅。“你能不能撤訴?協議離,你要什麼條件我都簽字。”
“條件我已經寫在起訴書裡了。”
“我知道。但——”他壓低了聲音,“如果走判決,我這邊要留案底。正欣以後考公、正陽找工作,都有影響。”
“你之前轉錢給周麗雲的時候,想過他們嗎?”
他沉默了一下。“......沒想那麼多。”
“現在想了。晚了。”
“安安——”
“陳正浩,”我端著熱水杯看他,“你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你說我媽偷你東西,你說“我們家不養手腳不乾淨的人”。”
“那天晚上,我和我媽站在你家門口。我問我媽要去哪。她說回家。我說,我們的家在哪?”
“現在我知道了。家不是那個屋子,是願意跟你一起站在門口的人。”
“你不配。”
我站起來,把熱水杯放在桌上。
“再見,陳正浩。”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十號。
法院判決:准予離婚。
婚內共同財產依法分割。鑑於被告存在轉移共同財產行為,原告分得共同財產的百分之六十。
車輛歸原告所有。涉案公司出資部分折價返還原告六萬三千元。精神損害賠償兩萬元。
陳正浩的律師當場要求上訴,但法官駁回了部分訴求。
我站在法院走廊裡看完判決書,把紙摺好放進口袋。
溫南南給我發了條語音:“贏了?”
“贏了。”
“下午請你吃火鍋。”
“好。”
回到家,我媽正在陽臺上澆花。搬進這個出租屋兩個月了,她養了三盆綠蘿和一盆吊蘭,都活得好好的。
“媽。”
她回頭。
“離完了。”
她放下水壺,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過來抱住我。
很輕的擁抱,像怕把我抱碎了。
“好了,”她說,“這一頁翻過去了。”
我靠在她肩膀上,沒哭。那個在法庭上陳述證據的程安安,那個在星巴克跟陳正浩對峙的程安安——她已經習慣了不哭。
但此時此刻,她只覺得後背那根繃了五年的弦,終於鬆了。
下午,火鍋店裡熱氣騰騰。溫南南涮著毛肚,嚼著說:“你接下來什麼打算?”
“先把車過戶,錢到賬了就換個一室一廳。”
“換什麼換?你就在這兒住著。回頭我幫你看房子,便宜點的二手小戶型,首付拿得出來的那種。”
“行。”
“還有,”她放下筷子,“你公司那邊——你那個新來的總監,最近是不是老找你?”
我差點被辣椒嗆著:“你連這都知道?”
“何小滿告訴我的。”
那個新總監姓陸,叫陸時遠,上個月才空降過來做運營副總。
三十三歲,看著溫和周正,開會話不多,但每次發言都能說到點上。
我去他那彙報過三次方案,他提意見的方式從不當眾給難堪,都是私下發微信,條分縷析寫清楚。
何小滿說他“對你不太一樣”。
我沒往深處想。
但溫南南這麼一說,我忽然想起前天晚上他給我發了條訊息:“專案覆盤報告我看了,資料跑得不錯。注意休息,別太晚了。”
我回了個“好的陸總”。
他說:“叫時遠就行。”
我當時只當是客氣。
“你在想什麼呢?”溫南南夾了塊肥牛在我眼前晃晃。
“沒想什麼。”我把思緒拉回來。“下週還有新專案上線,忙完這陣再說。”
“行。反正——”她笑了笑,“你現在的狀態,比五年前剛結婚那會兒好多了。”
那天晚上回家,外面下起了初冬的小雨。我撐著傘走到樓門口,看見單元燈下站著一個人。
是陸時遠。
他穿著件灰色風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頭髮有點被雨打溼了。
“陸總?”
“程安安。”他看向我,神色自然,“順路過來,聽說你最近官司打完了,帶了兩盒水果。你媽愛吃的蜜橘,還有你提過的青提。”
我愣了一秒,接過紙袋。“你......怎麼知道我家住址?”
“何小滿說的。”他笑了一下,“她把你賣得挺徹底。”
“......她什麼都跟你說了?”
“沒有太多。”他頓了頓,“她說你最近挺不容易的。我想著要是方便,就來看看你。”
雨滴打在傘面上沙沙響。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上去坐會兒?”我說。“我媽做了蒸餃。”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不客氣了。”
那是我媽第一次見陸時遠。她端蒸餃出來的時候,打量了他兩遍,然後笑了:“小夥子挺精神的。坐下吃。”
陸時遠很自然地脫了外套掛在椅背上,夾起一個蒸餃咬了一口:“阿姨這個餡調得真好,比我媽做的還香。”
我媽笑得眼尾全是紋路:“嘴甜。”
那頓飯吃了四十分鐘。陸時遠跟我媽聊她養的花、聊杭州的天氣,甚至聊他老家種的那棵棗樹。
我坐在旁邊啃蜜橘,沒怎麼說話。
送他到樓下,雨已經停了。
“程安安。”他站在路燈底下,忽然叫我。
“嗯?”
“以後叫我時遠就行。”
“好。時遠。”
他笑了一下,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明天公司新專案啟動會,你的方案排在第一個。別遲到。”
“不會。”
他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在雨後的路燈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軟了一下。
那是我離婚後的第三十三天。
回到樓上,我媽正坐在沙發上剔牙,看見我進來,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那個小夥子,多大了?”
“三十三。”
“做什麼的?”
“公司副總。”
“沒結過婚?”
“......媽,我才剛離。”
“我問的是他。”她白了我一眼,“你這腦子,歇夠了沒有?”
我笑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了翻朋友圈。溫南南發了火鍋照片,配文“慶祝安安重啟人生”。陸時遠發了張夜景,配的只有一個月亮。
我猶豫了一下,給那張月亮點了個贊。
他秒回了一條訊息:“晚安。”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回:“晚安。”
手機鎖屏,房間暗下來。窗外是杭州的夜,零星幾盞燈火在遠處亮著。我閉上眼睛,忽然覺得這一整年的顛簸、眼淚、對峙、失眠——它們終於落在了某個安穩的地方。
那個地方不一定叫“家”。
但那個地方有我媽、有溫南南、有八千塊的餘額和五年的教訓,還有一個會在雨夜送來蜜橘的人。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