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蝕盡人間偽親_第 2 章 長風
第 2 章
“長風,喝口水吧。”
睜開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趙玉珍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
杯蓋冒著嫋嫋的熱氣。
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角的皺紋裡藏著一夜未眠的疲態。
見我醒了,她立刻露出一個慈祥的笑。
只是那笑意怎麼看都覺得毛骨悚然。
“這裡是哪?”
我動了動身子。
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身體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氣。
“這是你姐夫朋友開的療養院。環境好,沒人打擾,適合你養病。”
她擰開杯蓋,把水遞到我嘴邊。
“你昨晚憂鬱症又犯了,拿著刀要死要活的,嚇死媽了。以後可不許做這種傻事了。”
憂鬱症。
這四個字像一座五指山,壓了我整整四年。
當年我醒來,他們把那個沾滿假血漿的死胎衣服丟給我,告訴我孩子生下來就沒氣了。
我瘋了一樣找孩子。
他們就拿出那張偽造的死亡證明書。
告訴我,我接受不了現實,精神出了問題。
這四年。
只要我哭,只要我提孩子。
他們就用那種心疼又無奈的眼神看著我,然後給我塞滿把的藥片。
“我沒病。”
我別過臉,躲開那杯水。
“你們合謀騙我,把活生生的嘉木偷走。現在還要把我關在精神病院?”
趙玉珍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
她沒有生氣,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她只是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長風,你這孩子怎麼就是轉不過彎來呢?”
“你好好想想,這四年,要不是你姐和姐夫護著你,你能全須全尾地活到現在?”
“你姐夫怕你孤單,天天抱著嘉木去陪你。嘉木第一聲舅舅,是叫的你啊。”
那是用我的骨血在餵養別人的骨肉。
林鶴鳴每次抱著嘉木來。
總是裝作不經意地炫耀嘉木有多乖,多認他這個爸爸。
他看著我對著嘉木掉眼淚,心裡是不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要見律師。我要告你們。”
我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冰冷的瓷磚上。
腳一軟,差點摔倒。
趙玉珍趕緊扶住我,語氣裡全是縱容。
“行行行,你想告誰都行。但前提是得先把身體養好。”
她把我扶回床上。
“你要告你姐?你姐當年為了給你治病,跑前跑後。你要告你姐夫?你姐夫把嘉木養得白白胖胖,哪點對不起你?”
她嘆了口氣。
“你要告就告我吧。是我造的孽。”
又是這一套。
永遠把姿態放得最低,永遠用道德的枷鎖死死勒住我的喉嚨。
“你別以為我不敢。”
我推開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走。
門沒鎖。
因為他們知道,我連下樓的力氣都沒有。
剛走到走廊。
就看到李令儀提著兩個飯盒走過來。
“長風醒了?正好,姐去買了你最愛吃的小米海參粥。”
她把飯盒遞給趙玉珍。
然後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走廊風大,別受涼。”
“滾開。”
我甩掉她的外套。
她順勢往後退了一步,也不惱。
“長風,你現在名下連套房子都沒有,你那點工資,連給嘉木報個好點的鋼琴班都不夠。”
“你拿什麼打官司?拿什麼搶撫養權?”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走廊裡的護士聽見。
護士們投來同情的目光。
當然是同情她。
同情她有這樣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弟弟。
“那點工資?”
我扶著牆,冷冷地看著她。
“我老婆死的時候,醫院賠了八十萬的醫療事故賠償金。加上我這四年的積蓄,我有一百多萬。”
“這筆錢,足夠我打到最高法。”
李令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趙玉珍趕緊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長風啊,那筆錢......媽替你保管著呢。”
“拿出來。”
趙玉珍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這不,上個月你姐看中了一套學區房。嘉木馬上要上小學了,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媽尋思著,你一個人也用不上那麼多錢,就先借給你姐付首付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把我的血汗錢,拿去給李令儀買房?”
“怎麼能叫給呢?那是借。”
趙玉珍抬起頭,眼神極其真誠。
“以後嘉木出息了,還能忘了你這個舅舅?再說了,你以後老了,還不是得指望你姐給你養老?”
她拉著我的手,輕輕拍打。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錢算什麼,親情才最重要啊。”
我猛地抽回手。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扶著牆乾嘔起來。
親情。
這就是他們口中神聖不可侵犯的親情。
吸乾我的血,吃透我的肉。
最後還要我感恩戴德。
“借條呢?”我擦掉嘴角的酸水。
趙玉珍愣住了。
“親姐弟,寫什麼借條啊。傳出去讓人笑話。”
“報警吧。”
我轉過身,往樓下走。
“我不管這是哪,我現在就去派出所,告你們詐騙,告你們拐賣兒童。”
李令儀沒有攔我。
她只是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我的背影嘆息。
“長風,你出了這個門,以後咱們李家就沒你這個兒子了。”
“你一個人,帶著病,能去哪呢?”
我沒有回頭。
哪怕爬,我也要爬出這個吃人的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