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木頭人_第8章 8遺體告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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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體告別那天，媽媽來得最早。

她被民警帶進告別室後，便坐到我身邊，將那張心願卡放在掌心裡讀了一遍又一遍。

離火化還有一個小時，她讓所有人先出去。

“這是他要的那一天。”

“讓我單獨陪陪他。”

大姨沉默片刻，帶著其他人退到門外。

媽媽替我整理好頭髮，又將藍襯衫上的褶皺一寸寸撫平。

她對我說了很多話。

說她已經將六十萬全部追回。

說弟弟的婚姻保不住了，卻仍舊只肯怪我毀了他。

說她會承擔該承擔的一切，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替她撒謊。

最後，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抱住我。

“媽媽今天只陪你。”

“誰叫我都不走。”

我在她身邊坐了很久。

這句話，我等了二十多年。

如今她終於做到了，我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高興。

我從前總想知道她到底愛不愛我。

現在我知道了。

她愛我。

可每次需要選擇時，她都會先去保護弟弟。

等弟弟安全、開心、體面了，她才會回來親親我，誇我懂事。

她將剩下的那一點愛全給了我，又以為足夠我活下去。

告別時間快結束時，弟弟衝了進來。

他將自己的手錶、金鍊和戒指全部摘下來，放到我身邊。

“哥哥，我都還給你。”

“你別再怪我了。”

他哭著去抱媽媽。

“妻子要跟我離婚，所有人都在罵我。”

“媽，我以後只有你了。”

媽媽擋住他碰我的手，將那些首飾一件件放回他懷裡。

“你哥哥活著的時候求過你。”

“他現在不收了。”

弟弟哭著問媽媽是不是連他也不要了。

媽媽看著他，眼裡依舊有心疼。

她替弟弟擦掉眼淚，卻沒有像過去那樣替他解決一切。

“你拿哥哥的救命錢替自己付彩禮時，已經長大了。”

“以後做錯的事，你自己承擔。”

弟弟被帶去另一間詢問室補充筆錄。

臨走前，他還在不停叫媽媽。

媽媽站在我身邊，一次都沒有回頭。

這是她第一次堅定地選擇我。

火化前，媽媽想將那張銀行卡和金鐲一起放進棺木。

工作人員告訴她，貴重物品不能隨遺體火化。

大姨也沒有收。

她們最終商量，將追回的六十萬交給醫院，專門幫助等不到移植費的白血病患者。

捐贈手續辦好的那天，移植倉裡住進了另一個年輕女孩。

女孩的母親隔著走廊向她們鞠躬，哭著說：

“謝謝你們救我女兒。”

媽媽聽見“救”這個字，當場跪了下去。

她曾經握著六十萬，錯過了救我的最後機會。

如今這筆錢能救下別人，卻再也換不回她自己的兒子。

我的骨灰由大姨領走。

媽媽沒有爭。

她在交接單上籤完字，輕聲說：

“他活著時一直想離開那個家。”

“別再把他帶回去了。”

大姨決定將我葬在海邊。

那是我在治療計劃裡寫下的地方。

下葬那天，媽媽戴著手銬，被允許在民警陪同下送我最後一程。

她將那隻金鐲埋在墓碑前，又放下一張單人照片。

照片裡沒有弟弟，也沒有任何人擋住我的臉。

她終於認真看了我很久。

“媽媽以前總說，等弟弟安全了就回來找你。”

“你每次都信，這次別等了。”

她跪在墓前，哭著說出了最後一次口令。

“一二三，木頭人。”

我的身體下意識停住。

哪怕已經死了，這句話依舊困著我。

媽媽抬起頭，眼淚被風吹得滿臉都是。

“可以動了。”

“想哭就哭，想生氣就生氣。”

“想去哪裡都可以。”

“媽媽再也不讓你等了。”

我站在她面前，第一次沒有急著撲進她懷裡。

我不恨她了。

我也沒有原諒她。

她今後的悔恨屬於她，我無需留下來陪她熬。

海面升起一片柔和的光。

我轉身朝那裡走去。

媽媽在身後哭著喊我的名字，一遍遍叫我“動”。

我沒有回頭。

做了二十多年的木頭人，這一次，去哪裡終於由我自己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