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東風,樽前香塵影_第2章 5大將軍崔成果然如我所願
第2章
5
大將軍崔成果然如我所願,派人去涇川侯府收了玉容的屍身。
我原本以為他最多派個小廝去辦這事,誰知第二日清晨,看守我的侍女便來傳話,說玉容的棺槨已經停在大將軍府偏院,崔成讓我親自去看一眼,算是全了我的念想。
我跟著侍女穿過幾重院落,心裡卻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玉容背上那塊胎記,究竟是不是我記憶中那個模樣。三個月前我離開家鄉,並非獨自一人。我還有一個自幼失散的妹妹,阿孃臨終前告訴我,妹妹背上有一塊形如彎月的青色胎記,當年災荒,妹妹被人牙子拐走,輾轉賣了好幾道手,再無音訊。
我到侯府的第二天,便注意到了玉容。
她生得美,是那種在一眾美人中也能一眼看見的容貌。可真正讓我留意的,是有一回沐浴時,我無意間看見她背上那塊彎月形的胎記。
當時我不敢聲張。侯府里人人自危,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宴會死的是誰。我想著等報了阿姐的仇,再想辦法與玉容相認,帶她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可我沒想到,她死在了我前面。
死在崔成面前,死在我眼前。
偏院裡停著一口薄棺,棺材蓋還沒釘上,我走過去,看見玉容的面容已經被整理過,頸間的傷口被衣領遮掩,臉上的血跡也擦淨了。她安靜地躺在棺中,像是睡著了。
我在棺前跪下,伸手去探她的後背。隔著殮衣,我摸到了那塊微微凸起的胎記。
是她。
我心裡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疼得說不出話來。阿姐死在侯府,妹妹也死在侯府,一個死在涇川侯的刀下,一個死在涇川侯的局中。而我此刻站在這裡,卻連放聲大哭都不能。
崔成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聲音淡淡地傳來:「看夠了?」
我沒有回頭,只是將手從玉容背上移開,替她理了理衣襟。
「多謝將軍。」
崔成似乎對我的平靜有些意外,走到我身側,低頭看了一眼棺中的玉容,隨即移開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已經處置完畢的公事。
「你的要求我做到了,」他說,「現在該你履行諾言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將軍放心,我說話算話。供狀我會寫,命我也可以給。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將軍難道不好奇,我為什麼要殺你?」
崔成負手而立,聞言微微挑眉:「你不是要為涇川侯報恩嗎?你自己在席上喊的。」
「那是說給別人聽的,」我直視他的眼睛,「將軍早就知道我不是涇川侯的人,卻一直沒問我的真實動機。將軍是不想知道,還是不敢知道?」
崔成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你不必激我。」他說,「你的動機無非就那麼幾種——要麼你與我有仇,要麼你受人所託,要麼你另有所圖。無論哪一種,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審過的細作比你見過的貴人還多,每一個都覺得自己有天大的苦衷。可在我這裡,刺客就是刺客。」
我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將軍說得對,刺客就是刺客。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供狀在哪裡?我現在就畫押。」
崔成看了我片刻,忽然轉身朝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來人,把她帶到書房來。」
6
大將軍府的書房比我想象中簡樸得多。沒有涇川侯府那種鑲金嵌玉的奢華,四壁都是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兵書戰策和各地輿圖。牆上掛著一柄長劍,劍鞘上佈滿劃痕,顯然是久經戰陣之物。
崔成坐在書案後,提筆蘸墨,親自寫了一份供狀。他筆力遒勁,字字如刀,片刻間便寫完了,將紙張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去,供狀上寫得分明:我受涇川侯指使,借斟酒之機行刺大將軍,事敗被擒,自知罪無可恕,願以死謝罪。
簡明扼要,乾淨利落。
我從他手中接過筆,在供狀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簽名時我的手很穩,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崔成拿起供狀看了一遍,吹乾墨跡,摺好放入袖中。然後他抬眼看我:「你還有什麼遺言?」
我想了想,說:「我想知道,那日在涇川侯府,你為什麼不喝酒?」
崔成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我不想喝。」他說。
「就因為不想?」
「就因為不想。」
我點了點頭:「明白了。我阿姐死的那天,你也是因為不想喝。」
崔成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他盯著我看了幾息,緩緩開口:「你阿姐?」
「去年九月十三,涇川侯設宴款待將軍,我阿姐是第一個給你斟酒的人。」我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沒喝,她被斬了。那天一共死了十一個侍女,我阿姐是第一個。」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崔成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說:「去年九月十三,我赴宴前接到軍報,北境韃靼犯邊,燒殺擄掠,屠了三個村子。我急著回營整軍,本不想赴宴,是涇川侯再三邀約,說只喝一盞酒便放我走。我去了,他又弄出斟酒侍女那一套,用一條條人命逼我喝酒,拖延我的時間。我在席上每多坐一刻,北境便多死一個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澀意:「我不喝酒,不是因為我不想給他面子。是因為我若喝了第一盞,他便會逼我喝第二盞,第三盞,不把我灌醉不會罷休。我耗不起。」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阿姐死的那天,原來是這樣一個緣由。
涇川侯要用美人勸酒來拖住崔成,崔成不肯被拖住,於是死的是阿姐。不是崔成冷血,也不是涇川侯殘暴——不對,涇川侯當然是殘暴的,但他要的從來不是美人的命,他要的是用美人的命來打崔成的臉,來試探崔成的底線,來在崔成面前耀武揚威。
而崔成選擇了不妥協。
他有他的道理,北境百姓的命當然比幾個侍女的命重要。可阿姐的命也是命,玉容的命也是命,她們不是自己選擇去死的,她們只是恰好站在了兩頭猛獸角力的戰場上,被踩成了齏粉。
「將軍說的這些,」我慢慢說,「我阿姐到死都不知道。她端酒走過去的時候,大概還以為自己只要笑得夠好看,將軍就會心軟喝一杯。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的。」
崔成沉默了片刻。
「你現在知道了。」他說,「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沒有了。」我說,「將軍動手吧。」
崔成沒有動手。他叫來了侍衛,吩咐將我押入地牢,等明日再行處置。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那份供狀,神情看不出喜怒。
7
地牢裡溼冷昏暗,只有牆上一盞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我被鎖在牆角,手腕上的鐵鏈沉重冰涼。
我以為自己會怕,但實際上我很平靜。阿姐的仇報了——涇川侯這次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崔成拿了我的供狀,遲早會對他動手。玉容的屍身也收了,雖然我沒能活著帶她回家,但至少她沒有像阿姐那樣被隨意丟棄在亂葬崗。我該做的事都做了,死也沒什麼可怕的。
只是有些遺憾。我沒能親眼看到涇川侯伏誅的那一天。
地牢裡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我抬起頭,看見崔成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玄色常服,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他獨自一人走進來,把燈籠掛在牆上,然後在我面前蹲下。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我愣了一下。從被抓到現在,他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名字。
「蘇晚。」我說。
「蘇晚,」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分量,「你姐姐叫什麼?」
「蘇朝。」
他又沉默了。
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我這才發現他的眼睛裡有些血絲,似乎一夜未眠。
「我查過了,」崔成說,「去年九月十三,涇川侯府確實死了十一個侍女。她們的名字沒人記錄,屍首被扔在城外的亂葬崗。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從沒騙過將軍。」
「但你在席上行刺我時,確實是想殺我的。」崔成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鋒利起來,「你那一簪子刺的是我咽喉,如果我反應慢上半分,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你想殺我,只是沒殺成。後來你發現自己逃不掉了,才順勢把髒水潑給涇川侯,對是不對?」
我沒有否認。
「所以你是真的恨我,」崔成說,「你恨我害死了你姐姐。」
「我恨過。」我如實回答,「但現在不恨了。將軍有將軍的道理,我阿姐有我阿姐的命。說到底,殺她的人是涇川侯,不是將軍。」
「那你為什麼還要刺殺我?」
「因為不刺殺將軍,我就沒辦法把涇川侯拖下水。」我苦笑了一聲,「我在侯府待了兩個多月,試了無數次,連靠近涇川侯的機會都沒有。他身邊的武士寸步不離,他的飲食有專人試毒,他睡覺的房間夜夜換地方。我殺不了他。我只能借將軍的手。」
崔成聽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地牢裡迴盪,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一個借刀殺人。」他收住笑,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你為了給姐姐報仇,刺殺我、利用我、再把命賠給我。蘇晚,你膽子不小。」
「膽子大有什麼用,」我低下頭,「還不是功虧一簣。」
「誰說你功虧一簣了?」
我猛地抬起頭。
崔成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的供狀確實在我手裡。我可以拿這份供狀去陛下面前參涇川侯一本,刺殺朝廷大將是什麼罪名,你應該清楚。再加上他在宴席上草菅人命的舊賬,我有九成把握讓他削爵下獄。」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但是,」崔成話鋒一轉,「這件事有個變數。」
「什麼變數?」
「你。」崔成說,「你是行刺我的人,也是指認涇川侯的人。如果你死了,涇川侯大可以在陛下面前喊冤,說我是個死無對證的誣告。畢竟我拿出的供狀上是一個死人的簽名,他可以反咬一口,說是我殺了他的侍女,再偽造供狀嫁禍於他。」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將軍想讓我活著作證?」
「不錯。」崔成說,「你應該知道,活著作證比死人的供狀風險大得多。你要在陛下面前把那天席上的事再說一遍,要在刑部大堂上面對涇川侯的詰問,要讓滿朝文武都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你做得到嗎?」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我做得到。」我說,「但將軍憑什麼相信我?我一個刺客,萬一上了公堂反咬將軍一口呢?」
崔成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說得對,所以我需要一個保障。」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面前,「把這個吃了。」
那是一枚黑色的藥丸,散發著淡淡的苦味。
「這是七日斷腸丹,」崔成說,「服下之後,每七日需服一次解藥,否則腸穿肚爛而死。你活著對我有用,所以我不會讓你死。但你若是敢在公堂上翻供,七日之後,你就會變成一具屍體。」
我看著那枚藥丸,沒有猶豫,接過來一口吞了下去。
藥丸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我嚥了下去,抬頭看崔成:「夠了嗎?」
崔成似乎對我的果斷有些意外,沉默了一瞬,才說:「夠了。」
他轉身走出地牢,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我說:「從今日起,你不必待在地牢裡了。我會讓人給你安排住處,撥兩個丫鬟伺候你。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著,等我的傳喚。」
「還有,」他微微側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別想著跑。沒有解藥,你跑不出去多遠。」
8
我在大將軍府住了下來。
崔成給我安排的住處是一個獨立的小院,不大,但乾淨整潔。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大半個院子,盛夏時倒也涼快。兩個丫鬟一個叫春蘭,一個叫秋菊,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做事麻利,嘴巴也緊,從不跟我多說半句閒話。
我知道她們是崔成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所以也不跟她們多說什麼。每日除了吃飯睡覺,我就是在院子裡坐著,看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搖晃。
這樣的日子過了五六天,崔成一直沒有露面。
第七天早晨,春蘭端著一碗藥走進來,說是大將軍吩咐的。我接過來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和那天吞下的藥丸一模一樣。春蘭收走碗,面無表情地退了出去。
又過了三天,崔成終於來了。
他穿著一身官服,似乎是剛從朝中回來,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他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我也坐下。
「涇川侯的事,有人在朝中替他說話了。」崔成開門見山,「是太傅李崇,他跟涇川侯是姻親,在陛下面前力保涇川侯,說我拿出的證據不足採信。」
我的心一沉:「那供狀呢?」
「供狀當然呈上去了,但太傅說一個侍女的供詞,不足為憑。」崔成冷笑了一聲,「他還說,涇川侯府宴客是風雅之事,斟酒侍女不過是助興之物,死了便死了,不值得大驚小怪。反倒是你行刺朝廷大將,該當凌遲。」
我攥緊了石凳的邊沿,指尖發白。
「助興之物。」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寒意,「十幾條人命,在太傅嘴裡就是助興之物。」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崔成看著我,「你面對的不只是涇川侯一個人,還有他背後盤根錯節的世家勢力。在他們眼裡,你姐姐、你妹妹、還有那些死在席上的侍女,跟宴席上擺的花、點的香沒什麼兩樣。毀了便毀了,換一茬新的就是。」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
「將軍打算怎麼辦?」
「太傅既然要保涇川侯,那就讓他們保。」崔成說,「我今日在朝上已經退了一步,沒有堅持要涇川侯下獄,只說此事尚有疑點,請陛下暫緩定奪。陛下準了。」
我猛地站起身:「將軍這是要放過他?」
「坐下。」崔成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咬著牙坐了回去。
「我退這一步,是因為太傅說了一句話,」崔成緩緩說道,「他說,既然侍女行刺案有疑點,不如將侍女交給刑部審理,由刑部來查明真相。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刑部有大理寺少卿是涇川侯的門生?」
「不止。」崔成說,「刑部侍郎、大理寺丞,再加上兩個主審官,全是他們的人。你一旦進了刑部大牢,不出三天就會變成一具屍體,然後他們會在你的屍體旁放一份翻供的供狀,說你刺殺我是受我指使,想要誣陷涇川侯。到時候,倒黴的人就是我。」
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權貴之間的爭鬥,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我原本以為只要自己不怕死,就能把涇川侯拉下馬,可現在才發現,就算我把命搭進去,也未必能傷到涇川侯一根毫毛。
「那我該怎麼辦?」我問。
「等。」崔成說,「太傅不可能一直護著涇川侯。涇川侯這個人行事張揚,得罪過的人不在少數,只要抓住他別的把柄,就不愁扳不倒他。我已經派人去查他這些年在封地上的所作所為,強佔民田、私蓄甲兵、貪墨軍餉,總有一樣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站起身來,理了理官服的袖口:「在那之前,你好好在這裡待著。該給你的解藥不會少,該來的傳喚也遲早會來。沉住氣,別急。」
9
我又等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裡,崔成每隔七天便讓春蘭送一碗解藥來,偶爾他也會親自過來,跟我說說朝中的局勢。李太傅和涇川侯那邊的勢力在朝中咄咄逼人,好幾次都差點逼得陛下鬆口,要把我移交刑部。崔成每次都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硬是頂了回去。
我從春蘭和秋菊的隻言片語中得知,崔成為了保我,在朝中樹了不少敵。有人說他被一個侍女迷了心竅,有人說他為了扳倒涇川侯不惜養刺客,還有人說他根本就是想借題發揮,目的是削弱太傅一黨的勢力。
崔成對這些流言似乎毫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
這天傍晚,他忽然來到我的院子,神情比往常凝重。
「涇川侯又設宴了,」他說,「就在今晚。」
我的心一緊:「他又要殺人?」
「不止。」崔成看著我,「他今天宴請的是北境回來的幾位將領,其中有一個是我的舊部。他派人給我傳了信,說涇川侯在席間用同樣的方式逼他們喝酒,已經殺了三個侍女了。」
「就為了逼人喝酒?」我的聲音顫抖起來,「他瘋了?」
「他沒瘋,他是在示威。」崔成的眼神冷得像冰,「他知道我正在查他,他這是在告訴我——他能殺的人多的是,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大開殺戒。而且他殺的都是自己的侍女,按律不犯法,誰也拿他沒辦法。」
我渾身都在發抖,不是怕,是恨。
「讓我去。」我說。
崔成皺眉:「你說什麼?」
「讓我去。」我重複了一遍,「將軍,涇川侯認識我。他知道我是你手裡最重要的證人,只要我出現在他面前,他一定會露出破綻。」
「你瘋了。」崔成斷然拒絕,「你一進侯府,他的人就會抓住你,到時候你死得悄無聲息,我連屍體都找不到。」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我直視他的眼睛,「將軍剛才說了,他殺自己的侍女不犯法,誰也拿他沒辦法。那我們就只能讓他殺一個不能殺的人。」
崔成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里翻湧著我讀不懂的情緒。
「你知不知道,」他低聲說,「你這一去,大機率是回不來的。」
「我知道。」我說,「但我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一個機會。我阿姐死在侯府,我妹妹也死在侯府,我不想像個縮頭烏龜一樣在這個院子裡躲一輩子。將軍,求你讓我去。」
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嘩啦啦地響,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崔成終於開口了:「我不能陪你去,我若在場,涇川侯反而會警惕。但我會派人在侯府外面接應你。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從腰間解下一枚小小的銅哨,遞到我手裡:「遇到危險,吹響它。我的人會衝進去。」
「衝進侯府?」我吃了一驚,「那可是擅闖官邸,是大罪!」
「大罪就大罪。」崔成淡淡地說,「大不了我去北境戍邊,反正那座將軍府,我早就住膩了。」
我握著那枚銅哨,手心裡沁出汗來。
「多謝將軍。」我說。
崔成沒有回應,只是轉過身去,背對著我站了片刻。
「活著回來,」他說,聲音被晚風吹得有些模糊,「蘇晚。」
10
涇川侯府燈火通明,與我兩個月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我換了一身尋常布衣,混在送菜的後門人流中溜進了侯府。府中的佈局我爛熟於心,哪條路通向宴客廳,哪條路通向廚房,哪條路能避開巡夜的武士,我都清清楚楚。
宴客廳裡觥籌交錯,笑聲陣陣。我躲在迴廊的暗處,透過雕花窗欞往裡看。涇川侯正端著酒杯向一位武將敬酒,他身邊站著幾個瑟瑟發抖的侍女,手裡捧著酒壺,臉色慘白。
地上已經有了一灘血跡,正在被兩個小廝跪著擦拭。
我來晚了。已經有人死了。
我攥緊了手中的銅哨,指甲嵌進掌心。現在吹響哨子,崔成的人就會衝進來,但然後呢?擅闖官邸是重罪,崔成會被牽連,而涇川侯完全可以說這些侍女是自願獻酒的,死幾個人不過是席間助興。沒有證據,一切都是徒勞。
我必須找到證據。
我悄無聲息地退出迴廊,朝侯府深處走去。我知道涇川侯的書房在哪裡——他在那裡處理公務,也在那裡存放重要的信件文書。如果能找到他與太傅勾結的證據,或者找到他私蓄甲兵、貪墨軍餉的賬冊,那才是真正能扳倒他的東西。
侯府裡大部分侍衛都集中在宴客廳周圍保護貴人,書房的守衛反而比平時鬆懈。我貼著牆根摸到書房外面,發現門口只有兩個守衛,正在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我繞到書房後窗,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插進窗縫裡輕輕撥弄。窗栓是老式的木楔子,幾下便被我撥開了。我翻窗而入,落地輕得像一隻貓。
書房裡一片漆黑,我不敢點燈,只能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摸索。書架上擺滿了書函文牘,我一封一封地翻看,大多是些無用的往來應酬。書案上放著一摞賬冊,我翻了翻,都是府中的日常開銷,看不出什麼問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如果宴會結束前我還找不到東西,今晚就白來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指觸到了書案底下的一個暗格。
暗格的機關很精巧,藏在桌面底部的雕花中,若非我蹲下來翻找,根本不可能發現。我用力按了一下,暗格啪的一聲彈開了,裡面躺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沒有字,只畫了一個古怪的符號。
我翻開冊子,藉著月光掃了一眼,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那不是一本普通的賬冊。上面記錄的是涇川侯與北境韃靼部落的往來——他賣給韃靼人鐵器、鹽巴、甚至是軍中的弓弩,換回的是韃靼人的駿馬和金銀。每一筆交易都記得清清楚楚,日期、數量、交割地點,甚至連線頭人的名字都寫在上面。
私通敵國,販賣軍資。
這是滅九族的罪。
我把冊子塞進懷裡,轉身就要離開。可就在我翻出後窗的那一瞬間,一聲尖利的呼哨劃破了夜空。
我被發現了。
11
侯府裡的燈火在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四面八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刀劍出鞘的聲響。我拼命朝後門的方向跑,可還沒跑出幾步,幾個武士已經從拐角處衝了出來,明晃晃的刀劍封住了我的去路。
我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跑,那邊是廚房,廚房後面有一條運泔水的小巷,平日沒人看守。可我剛跑到廚房門口,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是涇川侯。
他已經從宴客廳趕了過來,身上還帶著酒氣,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武士,把我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我當是誰呢,」涇川侯笑吟吟地打量著我,「這不是大將軍府上的蘇姑娘嗎?怎麼,在大將軍那裡住膩了,想回我這裡來?」
我沒有說話,一隻手悄悄摸向腰間的銅哨。
涇川侯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我的動作,他微微偏頭,身邊的武士便衝上來制住了我的雙手。銅哨從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還帶了東西。」涇川侯彎腰撿起銅哨,在手裡掂了掂,隨手扔給了身後的侍從,「蘇姑娘,你這可就不地道了。大將軍待你不薄,你卻偷跑出來夜闖我侯府,是來偷東西,還是來會情郎?」
「我是來給我阿姐上墳的。」我說。
涇川侯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哦,對,我想起來了。你有個姐姐,以前也是我府上的侍女。說起來她斟酒的本事不錯,就是運氣差了點,遇到了個不識好歹的客人。」
他朝我走近一步,酒氣撲面而來:「你說你來上墳,那你這懷裡揣的是什麼?」
武士從我懷中搜出了那本冊子,呈給涇川侯。他接過去翻了翻,臉色瞬間變了。那一貫掛在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陰鷙和狠厲。
他把冊子合上,緩緩抬起頭來看著我。
「你看過了?」
我沒有回答。
「你不說話,那就是看過了。」涇川侯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是在跟情人說話,「蘇晚,你知道嗎,看過這本冊子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死了。」
他頓了頓,嘴角又浮起一絲笑意:「但你運氣好,我還不能讓你死。你是大將軍的人,是大將軍手裡最重要的證人。你要是死在我府上,大將軍一定會借題發揮,到時候我還真不好收場。」
我的心稍稍放下了一點。
可下一秒,涇川侯的話讓我渾身發冷。
「不過,」他慢悠悠地說,「我不需要殺你。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活著比死了還難受。比如,先砍你一隻手送去大將軍府,再砍你一隻腳。大將軍總不能說是我殺了你吧?你沒死啊,你只是受了點傷。至於傷得有多重,那就不好說了,對不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討論今晚席上哪道菜比較可口。
武士們開始朝我逼近。
我拼命掙扎,可兩隻胳膊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一個武士抽出了腰間的刀,刀刃在燈籠的光裡閃著冰冷的光芒。
就在這時,侯府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12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像是有人在用重物撞擊侯府的大門。涇川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轉頭望向大門的方向,厲聲喝問:「怎麼回事?」
一個守衛跌跌撞撞地跑來,跪倒在地:「侯爺,不好了!大將軍的人馬包圍了侯府,正門已經被撞開了!」
涇川侯的臉色刷地變得慘白。
「崔成......他瘋了?」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竟敢帶兵包圍我侯府?他這是要造反嗎?」
混亂之中,我趁按住我的武士分神,猛地掙開了一隻手,從地上撿起那枚銅哨,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它。
尖銳的哨音穿透夜空,傳出了很遠很遠。
片刻之後,侯府的圍牆外亮起了無數火把,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不是十幾個人的動靜,而是成百上千人的動靜。
這不是接應,是軍隊。
涇川侯踉蹌後退了兩步,他的侍從們也都慌了神,握著刀劍的手開始發抖。
崔成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不大,但在一片混亂中卻清晰得可怕:「涇川侯,你的人已經被繳械了。把我的人交出來,我可以饒你不死。」
涇川侯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鐵青。
「崔成!」他嘶聲喊道,「你這是擅闖朝廷命官府邸,是死罪!你不怕我明日上朝參你一本嗎?」
崔成沒有回答他,回答他的是侯府大門轟然倒塌的巨響。
火把的光芒湧進庭院,我看見了崔成。他騎在一匹黑馬上,穿著一身銀甲,腰間的長劍已經出鞘。火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神情看起來冷厲如鐵。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準確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握著劍的手微微收緊了。
「涇川侯,」崔成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你販賣軍資、私通敵國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懷裡那本冊子,就是鐵證。現在就算我不闖你侯府,明天你也是個死人了。所以你覺得,我會在乎多一個擅闖官邸的罪名嗎?」
涇川侯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下意識地去摸懷裡的冊子,摸了個空——剛才在混亂中,冊子已經被他自己失手掉在了地上。
冊子正落在我的腳邊。
我俯身撿起那本冊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向崔成。
沒有人攔我。涇川侯的武士們看著滿院的將士,手中的刀劍不約而同地垂了下去。
我走到崔成的馬前,把冊子遞給他。
「將軍,東西拿回來了。」
崔成接過冊子,低頭看了我一眼。火光在他眼睛裡跳動,我分不清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的是什麼情緒。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翻身下馬,解下身上的披風,裹在了我身上。披風上有淡淡的血腥氣和鐵鏽味,但很暖和。
「傷到哪裡了?」他問。
「沒有受傷。」我說。
他點了點頭,轉身對身邊的副將吩咐了幾句。副將領命而去,片刻之後,涇川侯被五花大綁地押了出來。
火光中,涇川侯披頭散髮,再也沒有了方才的從容和狠厲。他被押著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崔成,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崔成沒有看他,只是將手中的冊子交給副將,說了一句話。
「連夜送入宮中,呈給陛下。」
13
涇川侯府被抄了。
第二天一早,冊子被送入宮中,陛下震怒,當即下令將涇川侯打入天牢,交由三司會審。與此同時,涇川侯這些年來的種種罪行被一一挖出——強佔民田、私蓄甲兵、貪墨軍餉、草菅人命,再加上私通敵國的重罪,每一條都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訊息傳回大將軍府時,我正在院子裡給那棵老槐樹澆水。春蘭跑進來告訴我,臉上難得帶了一絲笑意。
「蘇姑娘,聽說了嗎?涇川侯被抄家了!光是銀子就抄出來八十萬兩,還有甲冑三千副、弓弩五百張,全都藏在侯府的地窖裡!」
我放下水瓢,在槐樹下站了很久。
阿姐,玉容,你們聽到了嗎?那個殺了你們的人,終於遭到報應了。
可是遲來的報應,能讓你們活過來嗎?
我在槐樹下站了很久,直到崔成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站在風口裡發什麼呆?」
我轉過身,看見他站在院門口,脫了鎧甲,換了一身尋常的青色長衫。他的眉眼間帶著幾分倦意,但神情比往日輕鬆了許多。
「多謝將軍。」我鄭重地行了一禮。
「謝我什麼?」
「謝將軍昨晚帶兵來救我。謝將軍替我阿姐和妹妹報了仇。謝將軍——」
「夠了。」崔成抬手打斷了我的話,語氣有些不耐煩,「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謝我。涇川侯通敵賣國,我身為朝廷大將,除掉他是分內之事。至於救你——」
他頓了頓,別過臉去,聲音低了幾分:「你是我手裡最重要的證人,你要是死了,我的計劃就全泡湯了。僅此而已。」
我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將軍說得對,僅此而已。」我說。
崔成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笑意,皺起眉頭瞪了我一眼,卻沒有再說什麼。
過了片刻,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到我面前。
「這是什麼?」我問。
「解藥。」崔成說,「你身上的毒,從此以後不需要再服解藥了。」
我愣住了。
「將軍不是說那毒無解嗎?」
「騙你的。」崔成面不改色地說,「那根本不是什麼七日斷腸丹,只是普通的補氣丸,稍微帶點苦味而已。我嚇唬你,是怕你跑了。」
我握著那隻瓷瓶,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那天在地牢裡,我吞下的那枚「毒藥」,原來是假的。
這幾個月來戰戰兢兢、每七天必服一次解藥的折磨,原來是假的。
他編了一個彌天大謊來嚇唬我,而我居然從頭到尾都沒有懷疑過。
「將軍,你——」我咬牙看著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崔成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
「怎麼,生氣了?」
「不敢。」我深吸一口氣,「將軍智計過人,我一個小小侍女,哪敢生氣。」
「不生氣就好。」崔成轉身朝院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對了,你身上的毒已經解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你要是想走,明天就可以離開大將軍府。」
我握著那隻瓷瓶站在槐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春蘭從旁邊探出頭來,小聲說:「蘇姑娘,你不會真的要走吧?」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瓷瓶,沒有說話。
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落在掌心裡,暖洋洋的。
我沒有走。
14
第二天沒有,第三天也沒有。
崔成沒有問為什麼,我也沒有解釋。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似乎什麼都沒有變,又似乎什麼都變了。春蘭和秋菊不再像眼線一樣盯著我,偶爾還會主動跟我說說府裡的閒話。崔成依舊每隔幾天來院子裡坐一坐,有時候帶些點心,有時候帶幾本書,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只是坐在石凳上喝一盞茶就走。
我知道朝中的事還沒有結束。涇川侯雖然下了獄,但太傅李崇的勢力還在,三司會審遲遲沒有出結果,朝堂上的拉鋸戰還在繼續。
崔成每次來,眉眼間的倦意都越來越重。
這天傍晚,他又來了,手裡提著一壺酒。
「這是北境送來的馬奶酒,」他把酒壺放在石桌上,「嚐嚐。」
我去廚房拿了兩個碗來,他倒了兩碗,一碗推給我,一碗自己端起來一飲而盡。
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味辛辣沖鼻,嗆得我直咳嗽。
崔成看著我狼狽的樣子,忽然笑了起來。他笑得很大聲,不像是那個在千軍萬馬前都面不改色的大將軍,倒像是一個尋常的少年人。
「你果然不會喝酒,」他說,「你姐姐要是知道了,一定覺得你給她丟人了。」
我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將軍還記得我阿姐?」
崔成收起笑容,沉默了一會兒,說:「記得。你姐姐是第一個給我斟酒的人。她端酒過來的時候手很穩,臉上帶著笑,但我看見她的眼睛裡有眼淚。」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沒有哭出來,」崔成繼續說,「只是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了。她把酒杯舉到我面前,說了一句『將軍請用酒』,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那天我確實有一瞬間的動搖,差點就要伸手去接那杯酒了。」
「為什麼沒有接?」我問。
「因為我接了這杯酒,下一個侍女就要端酒給我身邊的副將,再下一個要端給對面的文官。涇川侯的規矩是,所有侍女都要挨個敬酒,只要有一個人沒喝,就要重新殺一茬。我不知道在座的貴人裡,還有幾個能做到鐵石心腸不喝酒。如果我開了這個頭,卻沒能救下後面的人——」
他沒有說完,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我低下頭,看著碗裡渾濁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我阿姐如果知道這些,」我輕輕說,「應該會原諒將軍的。」
「是嗎?」崔成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苦澀,「可我沒法原諒自己。那天那十一個侍女,我一個都沒救下來。後來在席上,我不喝酒,還是會有別的侍女死。你說得對,我們這些貴人鬥氣,死的永遠是底下的人。我自詡保家衛國,到頭來連幾個無辜的女子都保不住。」
他端起酒碗,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背對著我站了一會兒。
「蘇晚,你恨過我嗎?」他問。
我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恨過。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將軍是唯一一個,把我阿姐當人看的人。」
崔成沒有再說話。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後大步走出了院子。
那壺馬奶酒還剩大半壺,夜風一吹,酒面上泛起細細的漣漪。
15
又過了半個多月,涇川侯的案子終於有了結果。
通敵賣國、私蓄甲兵、貪墨軍餉、草菅人命,數罪併罰,判處斬立決,家產充公,九族流放三千里。
宣判那天,我去了菜市口。
刑場上人山人海,涇川侯被押上斷頭臺時,已經沒有了當初在侯府宴席上的風光。他披頭散髮,面如死灰,被人按著跪在鍘刀前。圍觀的人群裡不斷有人朝臺上扔爛菜葉和臭雞蛋,罵聲震天。
監斬官念完罪狀,扔下令籤。劊子手舉起大刀,刀光一閃,涇川侯身首異處。
人血噴湧而出,在青石地面上蔓延開來,很快就被圍觀的百姓踩得亂七八糟。
和那天在宴席上,玉容的血濺到我臉上時一樣,溫熱,然後轉瞬變涼。
我在人群裡站了很久,直到人群散去,直到收屍的人把涇川侯的屍身拖走。我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心裡空落落的,說不清是痛快還是茫然。
阿姐,玉容,你們看到了嗎?那個殺了你們的人,終於死了。
可是你們也回不來了。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看見街對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崔成穿著一身便服,牽著一匹馬,正靠在牆邊等我。
「你怎麼來了?」我走過去,有些意外。
「路過。」他說。
我沒有戳穿他。從大將軍府到菜市口,隔著大半個京城,怎麼都不可能是路過。
「走吧,」他翻身上馬,然後朝我伸出手,「上馬。」
我猶豫了一瞬,握住了他的手。他用力一帶,我便落在了馬背上,坐在他身後。
馬緩緩穿過長街,京城的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街邊的店鋪陸續亮起了燈,炊煙裊裊升起,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溫暖而瑣碎的煙火氣中。
「蘇晚,」崔成忽然開口,「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次,但每次都找不到答案。阿姐的仇報了,涇川侯死了,我似乎沒有繼續留在大將軍府的理由了。可離開這裡,我又能去哪裡呢?家鄉早就沒了親人,那座空蕩蕩的老屋,我一個人住著也只會想起死去的阿姐和玉容。
「我不知道。」我如實回答。
崔成沉默了一會兒,說:「府裡缺一個管事,月錢三兩銀子,包吃住。你要是沒地方去,可以考慮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將軍,我只會斟酒,不會管事。」
「斟酒也行,」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隨口一提,「反正我也不怎麼喝酒。你斟的酒,我喝。」
馬蹄踏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坐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在夕陽裡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忽然覺得心裡那個空空蕩蕩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點點。
「好。」我聽見自己說。
崔成沒有回頭,但我看見他的耳尖,在夕陽裡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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