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東風,樽前香塵影_第1章 1全家餓死後

日暮東風,樽前香塵影發布時間:2026-09-09作者:燈光

第1章

1

全家餓死後,姐姐為了養我,去侯府做了斟酒女。

眾人皆言侯府豪奢,連倒夜香的丫鬟也能穿金戴銀。

可是我的阿姐,在去侯府的第二年就被抬了回來。

身首異處。

從這時起,我才知道,涇川候性情古怪,常設宴款待貴客,席間讓美人輪番給貴客敬酒。

客人若飲酒,則侍女逃過一命;

若不飲,則立斬美人於席間,再令下一個美人敬酒,如此反覆。

阿姐就是這樣,被斬於席間的。

據說那位貴客一口酒也沒喝,看著席間十幾位美人接連殞命,依然神態自若。

十幾條人命,換得貴人酒後幾句閒談。

安葬阿姐後,我消失了三個月。

再露面,我成了侯府一個新入府的斟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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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侯府兩個多月了,我已經適應了斟酒侍女的生活。

如果沒有宴飲,侯府侍女的生活可以稱得上奢華了,金銀羅綺,隨意取用。

侯爺平日待這些美人也算和顏悅色,侍女不慎弄壞了什麼東西,無論多是什麼白玉盤、琉璃盞,侯爺也只是付之一笑,並不懲罰。

畢竟,涇川侯府別的可能不多,但就是不缺錢。

比起富來,就算是皇親國戚也比不過侯爺。

可就是這樣「大氣」的侯爺,在席間可以面不改色的斬殺數名美人。

僅僅因為美人勸酒,貴客不飲。

哪怕貴客不飲,是因為他的顏面不夠,和美人無關;

哪怕那美人是他明珠十斛買來,昨日還一併共赴巫山雲雨的。

我本以為斟酒侍女離他近些,可以有機會殺他。

誰知他雖然時常和侍女說笑,身邊卻一直跟著手持利刃的武士,就連如廁都不離身。

至於下藥,更是沒有機會。

侯府管控甚嚴,侍女入府,先要在池子裡洗過身子,然後再換上侯府的衣服。

一身衣服都穿不進去,何況藥物呢?

我糾結了兩個月,不僅沒等來殺涇川候的機會,反而等來了侯府的宴會。

得知宴會將近,往日活潑愛笑的幾個侍女們都開始唉聲嘆氣。

「這次不知道還會不會死人?」

「但願遇到個好心的客人,肯喝我斟的酒。」

「要是再遇到大將軍那樣的冷心人,我們這一群人又要少一半了!」

「聽說上次就是因為大將軍在席上,堅持一口酒都不喝,所以才殺了十幾名斟酒侍女,我們才會被採買補進來的。」

我默默的聽著大家的議論。

大將軍崔成,就是拒絕了姐姐斟酒,導致姐姐和其他十名侍女死於席間的那個人。

崔成出身清河崔氏,一貫不講寒門新貴放在眼裡,所以雖然屈尊降貴赴宴,但在席間也不願多飲酒。

涇川候知道這些高門士族,瞧不上他這種新貴,但是他附庸風雅,一定要宴請這些人,還令佳人斟酒。

勸酒不成,則登時斬殺。

因此,有些人為了不造殺孽,便只得喝酒,甚至喝到爛醉。

忽然,一個姐姐端著碟子從遠處而來,叫了一聲「苦也!」

「你們還不知道吧,我剛才侍奉的時候看到了請客的帖子,那個崔大將軍也會到場!」

得知訊息,眾人只覺得如遭雷擊,有膽小的直接哭了起來。

我內心一動,忽然想出了一個報仇的辦法。

2

距離宴會還有兩個時辰,廚房的珍饈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侍女們更是開始著意打扮,敷粉描眉,金鈿翠翹,個個都打扮得無比嬌嫩。

原因無他,只是為了在宴會上展現自己最美的形態,然後引得貴客憐愛,能飲下她們杯中酒,留自己一條性命。

我冷眼旁觀,只悄悄把金簪磨得鋒利。

貴人們鬥氣,哪會為了美人稍稍改變主意。

今天的宴會,他們若是碰不上崔大將軍便罷了,若是不幸遇上了,難免落得我阿姐的下場。

宴會很快開始了,我和其他幾名侍女被侯爺指派,去給大將軍敬酒。

崔大將軍的名聲,在侯府內已經傳開了。

排在我前面的那個婢女戰戰兢兢的走到崔成面前,強顏歡笑的斟滿一杯酒,顫顫巍巍的奉上。

她叫玉容,是這一批侍女裡最美貌的一個。

此時她臉上帶笑,兩行淚卻已經滴下,正是梨花一枝春帶雨。

可是崔成毫不動容。

下一刻,涇川候輕輕搖了搖頭,武士拔劍,玉容頓時身首異處。

我站在她身後,她頸上的血就濺到我臉上。

人血是溫熱的,轉瞬就變得冰涼。

我阿姐死得那天,大概就是這樣的情形吧?

席面上死了一個人,坐上的貴客們卻個個面不改色。

不過一個奴婢,死了便死了。

侯爺斬殺一個斟酒的侍女,和侍女打碎一個白玉盤,其實是一樣的。

玉容的屍身被拖下,涇川侯揮揮手,示意我繼續給崔成斟酒。

我緩緩倒了一盞酒,卻並不奉上,而是抬頭直視崔成平淡的神情。

他沒義務喝下我斟的酒,他也沒親手殺我阿姐。

但是我阿姐卻是因為他而死的。

下一刻,我拔下已經磨得鋒利的簪子,猛地向崔成頸間刺去。

「侯爺,妾身今日報侯爺大恩!」

3

毫無疑問,我的行刺失敗了。

崔成本就是個將軍,再加上他並沒有喝酒,所以一隻手就將我按倒在桌面上。

他眼中精光乍現,鷹一樣的眼睛瞪向涇川侯。

「涇川侯真是客氣,竟然為崔某射了一場鴻門宴,未免太看得起崔某了吧?」

涇川侯瞬間醒酒,張口結舌的看向了眼前鬧劇。

半晌,他才反應過來,趕緊對著崔成解釋:

「這是誤會!我從來就沒指使這個丫鬟刺殺過大將軍!」

「我冤枉啊,借我兩個膽子,我也不敢對大將軍下手啊!」

我深吸一口氣:「妾身無能,只有來世再報答侯爺的恩德了!」

此言一齣,在座的賓客頓時竊竊私語起來,宴會上氣氛更加熱烈。

涇川侯目瞪口呆,一時竟然忘了辯解。

崔成伸手就卸了我的下巴:「休想自殺!」

出了刺殺大案,宴會自然草草結束,我也被崔成帶走審問。

我被崔成帶走之後,隱隱聽到身後的斟酒侍女鬆了一口氣。

其實,我並非真心要殺崔成。

只不過涇川侯實在不好下手,我只好拿崔成做筏子。

崔成被當眾刺殺,刺殺者不僅是涇川侯府的婢女,行刺時又親口說要報答涇川侯大恩。

如此,涇川侯是洗不清自己的。

哪怕是和他同歸於盡,我這番用心也算不枉了。

誰知到了大將軍府,崔成卻沒有吩咐人用刑。

他指了指廳上的椅子:「坐吧!」

我尚未坐定,崔成先張口了:「說實話吧,我知道涇川侯那個草包,沒膽子指使你行刺於我。」

「你到底是誰派去的死士?」

我心中一顫,還是把事情想的簡答了。

我本以為,崔成地位高於涇川侯,但差距不算大,所以涇川侯沒顏面讓崔成喝酒,卻敢當他的面殺美人,施壓逼他喝酒。

既然如此,崔成無論是否相信我是涇川侯派的殺手,都會願意拿我做藉口,對涇川侯動手。

我不怕他利用我的命,只怕他不想利用。

可如今看來,崔成既然想要問個清楚,至少他現在不想直接對涇川侯動手。

我有些失落,苦笑一聲:「無論如何,今日參與宴會的人都聽到了,我刺殺將軍時,口口聲聲說是受了涇川侯大恩。」

「大將軍若是寬恕涇川侯,就是折損自己的顏面,將軍難道要輕輕放過涇川侯嗎?」

崔成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你覺得,現在如何處置你,對我最有利呢?」

4

如何處置我?

如果他不想立刻對涇川侯動手,那麼最好的方式,就是先讓我在指認涇川侯的供狀上簽字,然後再殺掉我。

死人的口供,比活人的可信多了。

這份口供先留著,就說我至死沒有指認涇川侯,一切都是個誤會。

等到適合收拾涇川侯的時候,再把供狀拿出來,給涇川侯致命一擊。

我長長撥出一口氣:「我願意寫下大將軍想要的東西,也願意就死。」

「只是,我想求將軍一件事。」

崔成微微頷首,示意我說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我想要大將軍,派人給今天為你斟酒的那個侍女收屍,再給她立個墓。」

「她叫玉容。」

崔成臉色微微一沉:「我為什麼要給一個侍女收屍?又有什麼必要知道一個侍女的名字。」

我面無表情:「將軍現在,已經知道她的名字了嗎?」

「無論將軍是否願意承認,她都是一個人,死後應該有人收屍。」

「她家人死得差不多了,就勞煩將軍辛苦一次吧。等到玉容入土為安,我會遂了將軍的心意,寫下供狀然後自盡的。」

「否則,就是衣赭衣、關三木、斷肢體、毀肌膚,我也不會從命的。」

崔成站起身,饒有興致的打量著我,似乎在給一件玩物估價。

我勉強按下驚慌,任他打量。

半晌,他朗聲大笑:「好,我就答應你這個要求!」

崔成走出門去,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玉容背上的那塊胎記......但願我沒有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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