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闆每天都在偷偷給我送錢_第2章 4他沒有回答我
第2章
4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把那張發黃的紙小心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老院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陸遲一眼,最終嘆了口氣,轉身走進了屋裡。院子裡只剩我和他兩個人,風把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像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著什麼我聽不清的話。
「陸總,」我的聲音有點發抖,「紙上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在公司裡,陸遲永遠是不動聲色的,開會時連眉毛都不會動一下。
可現在他站在我面前,攥著口袋邊緣的手指關節泛白,像是在拼命按住什麼快要溢位來的東西。
「小晚,」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相信我嗎?」
我下意識想說相信,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該怎麼相信一個我根本不記得的人?
「我什麼都不記得,」我說,「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你。」
他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先別信,」他說,「但給我一點時間,有些事情,得你自己想起來才有意義。」
說完他轉身往門口走,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到鐵門前,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天的五百塊,我還是會放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次發來的是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一份泛黃的報紙截圖,日期是十八年前,標題寫著「江城福利院火災,兩名兒童一死一傷」。
字跡模糊,但「一死一傷」四個字像烙鐵一樣燙進我的眼睛。
第二張是一份戶籍遷移記錄的掃描件,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林晚,六歲時從城南福利院被領養,落戶江城。
旁邊備註欄裡有一行小字:「領養人承諾協助其更名,切斷與原身份的一切關聯。」
更名。
我的手開始抖。
所以我現在的名字不是原來的名字?
那我原來叫什麼?
六歲之前的一切,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記得?
我蹲在那棵梧桐樹下,腦子裡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又出現了。
這次畫面更清晰了一點——她在哭,臉上全是灰,被一個阿姨抱著往外跑。
她使勁朝身後伸手,喊著一個名字。
喊的是誰?
頭痛得像是要裂開,我抱住腦袋,大口喘氣。
畫面斷了,什麼也沒抓住。
回到住處已經是晚上十點。
我住的是城中村的老房子,樓道燈壞了兩盞,只有三樓拐角那盞半死不活地閃著。
我掏出鑰匙準備開門,忽然發現門縫下面塞著一個信封。
沒有郵票,沒有落款,只寫著「林晚收」三個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間病房,病床上躺著一個男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
整張臉纏著紗布,只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很黑,很亮,像在哪裡見過。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鋼筆寫著:「救她的人,變成了這樣。」
我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
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簡訊,是電話。
來電顯示是一串亂碼,歸屬地顯示不出來。
我猶豫了三秒,接了。
對面很安靜,能聽到呼吸聲,但沒人說話。
「你是誰?」我問。
沉默。
「那張照片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一直給我發這些東西?」
還是沉默。
就在我以為對方不會說話的時候,聽筒裡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像是嗓子受過傷,說話帶著氣音:「林晚,你以為陸遲真的欠你五百塊嗎?」
我抓緊手機:「什麼意思?」
「他欠你的,是一條命。」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嘟嘟嘟地響。
我再打過去,已經關機了。
5
那一晚我幾乎沒睡著。
閉上眼睛就是那隻纏滿紗布的臉,和陸遲站在梧桐樹下看我的眼神。
他說「是我沒有遵守約定」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我當時沒注意,現在想起來,那雙眼睛和照片裡的那隻眼睛,一模一樣。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一對黑眼圈去上班。
打卡,開電腦,然後下意識拉開抽屜。
五百塊整整齊齊放在裡面,壓在一張便利貼上。
便利貼上是陸遲的字跡,只有三個字:「第七天」。
第七天?
什麼意思?
我拿著便利貼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想到——他說過「以後每天還會有」,今天是昨天的明天,所以是第七天?
不對。
往前數的話,他連續放了九十天,今天是第九十一天,不是第七天。
那這個「七」是什麼意思?
行政小李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瞥見我手裡的便利貼,隨口問了一句:「陸總給你留的?他最近好像老往你這邊跑。」
我趕緊把便利貼收起來:「沒有,工作上的事。」
「哦,」小李沒多想,喝了一口咖啡,「對了,你聽說沒?下週公司要搞週年慶,陸總讓行政部訂了青城山的度假村,全員都去,三天兩夜。」
「青城山?」
「對啊,」小李壓低了聲音,「聽說那度假村可貴了,一晚上千塊,陸總包了全場。你說他是不是有什麼喜事?以前週年慶都是吃頓飯完事,今年突然這麼大手筆。」
我心裡咯噔一下。
青城山,離江城三百公里,開車要四個小時。
為什麼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下午我去茶水間倒水,經過列印室的時候,聽到裡面有人在小聲說話。
是秘書周姐的聲音。
「名單都確認好了嗎?」
「確認好了,全員三十六人,除了銷售部小王請產假,其他都去。」
「把林晚和陸總安排在同一棟別墅,別太明顯,隔壁也行。」
「周姐,這樣不好吧......公司裡已經有閒話了。」
「這是陸總的意思。」
我手裡的杯子差點滑出去。
我往後縮了一步,後背貼著牆,心跳得砰砰響。
安排在同一棟別墅?他想幹什麼?
6
等我回到工位,電腦螢幕上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陸遲,收件人是我一個人。
「週年慶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吧?青城山那邊晚上氣溫低,帶件外套。另外,抽屜裡的錢收好,那是你應得的。」
應得的。
我把這三個字看了至少十遍。
什麼叫我應得的?
因為我六歲時逼他簽了一張可笑的欠條?
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我拿起手機,翻出那個陌生號碼,發了一條簡訊過去:「你說他欠我一條命,是誰的命?」
訊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下班的時候,我在電梯裡碰到了陸遲。
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站在我左後方,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後腦勺上,灼熱得像有一團火在燒。
「昨晚沒睡好?」他忽然問。
我沒回頭:「還好。」
「你臉色很差。」
「我說了還好。」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我快步往外走,他在身後叫住我:「小晚。」
我停下,沒轉身。
「那張便利貼,」他說,「第七天的意思,是距離你來到我公司,正好七個月。每個月按三十天算,二百一十天,每天五百塊,剛好十萬零五千。」
我愣住了。
七個月?
可我明明入職才三個月。
「你三個月試用期之前,」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慢慢說道,「有四個多月的時間,你因為車禍在住院。你忘了嗎?出院之後你重新入職的。」
我的腿忽然有點發軟。
車禍。
他說我出過車禍。
「那場車禍讓你忘記了很多事情,」陸遲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醫生說不能強行刺激你,要等你自己慢慢恢復。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每天給你放五百塊,想著也許有一天,你會想起這張紙上的約定,然後來問我。」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亮,而是像冬天的星星,冷清又孤獨。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我的聲音有點啞。
「因為讓你想起來的東西,和我告訴你的東西,意義不一樣。」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一樓大廳裡,被晚風吹得渾身發冷。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他那句話。
什麼叫「讓你想起來的東西」和「我告訴你的東西」不一樣?
難道我忘掉的那些記憶裡,還有什麼是他不敢說的?
回到住處,我翻出那張戶籍遷移記錄的照片,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放大仔細看。
在備註欄的角落,我注意到了一個之前漏掉的細節——「原戶籍:江城青城山縣石橋鎮福利院」。
青城山縣。
下週要去的地方。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所以他安排去青城山,根本不是巧合。
他是故意要帶我去那裡的。
7
我再次開啟手機,發現那個陌生號碼給我回復了。
這次不是文字,是一段影片。
影片畫質很差,像是用老式攝像機拍的,畫面時不時抖動。
鏡頭對著一間病房,和照片裡的那間很像。
一個小女孩躺在病床上,臉上有擦傷,但能認出來——是我。
畫面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應該是記者:「小朋友,你還記得是誰把你救出來的嗎?」
小女孩搖了搖頭,聲音很小:「不記得。」
「那你還記得陸遲嗎?」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後忽然哭了起來。
哭得撕心裂肺,用被子矇住腦袋,再也不肯說一句話。
影片到這裡就斷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我不記得這個採訪,不記得那場火災,不記得陸遲。
可是影片裡的我哭成那樣,分明是對「陸遲」這個名字有反應的。
所以我忘掉的,到底是什麼?
週三,公司全員出發去青城山。
大巴車上,同事們嘰嘰喳喳聊著天,只有我一個人戴著耳機縮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農田再變成山巒,越靠近青城山,我的心跳就越快。
陸遲沒有和我們一起坐大巴,他自己開車提前去了。
周姐在車上點人的時候,特意朝我看了一眼,目光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到了度假村已經是下午三點。
分房的時候,周姐遞給我一把鑰匙:「你在六號別墅,單間。」
旁邊的同事羨慕得直叫:「哇,林晚你運氣太好了吧,六號是獨棟別墅,住一晚上要兩千多呢!」
我沒有說話,接過鑰匙的時候看了周姐一眼。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六號別墅在度假村最裡面,靠山而建,門口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去,發現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束白色的桔梗花。
花束旁邊壓著一張卡片,上面是陸遲的字跡:「這裡離當年的福利院只有三公里。」
我沒有碰那束花,轉身走出了別墅。
天色還早,我沿著度假村的小路一直往山上走。
越往上走路越窄,兩邊的樹越密。
大概走了二十分鐘,眼前忽然豁然開朗——一片廢棄的建築群出現在山谷裡,圍牆倒塌了大半,只剩幾棟燒得焦黑的磚房立在那裡。
就是這裡。十八年前的福利院。
我站在廢墟前面,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被撬開了。
8
畫面像洪水一樣湧進來。
鞦韆。
梧桐樹。
一個小男孩拉著我的手,在院子裡瘋跑。
他比我高半個頭,笑起來露出一顆虎牙。
我追不上他,蹲在地上耍賴,他就跑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糖塞到我手裡。
「小晚乖,不哭了,以後我賺錢了,每天給你五百塊,全給你買糖吃!」
「五百塊是多少?」
「好多好多,能買一屋子的糖。」
「那你不能騙我。」
「不騙你,我們拉鉤。」
兩隻小手勾在一起,旁邊一群小孩起鬨:「陸遲喜歡林晚!陸遲喜歡林晚!」
然後畫面一黑。
火光。濃煙。尖叫聲。
我被濃煙嗆得睜不開眼睛,縮在角落裡哭。
有人在喊「小晚,小晚你在哪」,然後一雙手把我從地上抱起來。
那雙手很小,不是大人的手,是一個孩子的。
「小晚別怕,我揹你出去。」
是陸遲的聲音,但他也在咳嗽,咳得很厲害。
他把我背在背上,彎著腰往外跑。
頭頂上有東西掉下來,他往旁邊一閃,一根燒斷的房梁砸在他後背上,他悶哼了一聲,沒停下,繼續跑。
到門口的時候,消防員從外面衝進來,一把接過了我。
我回頭看他,他趴在地上,後背的衣服全燒著了,臉上一片血肉模糊。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朝我喊:「小晚,別忘了我......」
然後我被抱走了,他被抬上了擔架。
「林晚?」
有人在我身後叫我的名字。
我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跪在廢墟前面,滿臉都是淚。
陸遲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手裡拿著一件外套,正低頭看著我。
他的表情很平靜,可我注意到他攥著外套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都想起來了?」他問。
我沒有回答,從地上站起來,轉過身面對他。
我的視線落在他左耳後面——那個位置有一片扭曲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後頸,平時被頭髮和襯衫領子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剛才記起來的畫面裡,房梁砸中的就是那個位置。
「你的傷......」我的聲音在發抖,「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耳後,笑了一下:「不礙事,早就好了。」
「那張照片裡的男孩是你。」我看著他,「你全身都燒傷了。」
他沒說話。
「你那時候才八歲,」我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你揹我出來的時候自己也快不行了,你還說以後每天給我五百塊......」
「因為答應你的事情,我得做到。」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福利院火災到底是怎麼回事?死了的那個人是誰?」我盯著他的眼睛,「你告訴我。」
他沉默了很久。
山裡的風很涼,吹得周圍的樹葉嘩嘩響。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他站在暮色裡,輪廓被夕陽勾出一道金邊,看不清表情。
「死的是張婆婆,」他終於開口,「福利院的廚師長,火災發生的時候她去叫醒其他孩子,自己沒跑出來。」
我愣住了。
那個給我花澆水的張院長,那天說「當年死的人」,原來指的是張婆婆?
「那你為什麼不想讓我知道?」
他看著我,目光很深:「因為當年那場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我渾身一僵。
「縱火的人至今沒抓到。但警方當時查出,那個人是衝著院長去的,因為院長得罪了一些人。那些孩子,都是被牽連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我很近,聲音壓得很低:「所以我不敢讓你恢復記憶。我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哪裡,如果他知道當年的孩子還記得他的長相......你會有危險。」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你說什麼?我記得那個人的長相?」
他點了點頭:「你被救出來之後,跟警方說過一句話——我看見他的臉了。」
我的後背瞬間爬滿冷汗。
9
我不記得了。
我什麼都記不起來,可那句話如果真的是我說的,那就意味著那個縱火犯的臉,一直被封存在我的記憶裡。
而那個人,可能還活著。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陸遲看著我,眼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情緒,「我每天都給你五百塊,不只是為了遵守約定,也是在提醒自己——你還活著,我欠你一個交代。」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手機卻突然響了。是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這次只有一句話:「別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句話。當年縱火的人,姓陸。」
我盯著螢幕,瞳孔猛地收縮。
姓陸。
我抬起頭看向陸遲。
他還在看著我,眼神溫柔,和廢墟里那個揹我出去的男孩一模一樣。
可我的腦子裡只剩下兩個字在反覆迴響——姓陸,姓陸,姓陸。
他注意到我的表情變化,微微皺起眉:「怎麼了?」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慌張,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某件他以為永遠不會被翻出來的秘密,終於還是被翻出來了。
「小晚,」他抬起頭,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有些事情我不想讓你這麼早知道,但現在看來,瞞不住了。」
「所以是真的?」我的聲音在發抖,「放火的,是你家的人?」
他沒有否認,閉了一下眼,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放火的人,」他一字一頓,「是我父親。十八年前,他為了逼院長在拆遷協議上簽字,放火燒了福利院。他原本只想嚇唬一下,沒想到火勢失控,釀成了大禍。」
我的腦子徹底炸開了。
「那場火災之後,他逃了三個月,最後在鄰省被抓。案子是內部處理的,訊息被壓了下來,所以報紙上只說是意外失火。」陸遲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我當時太小,什麼都不懂。等我長大知道真相的時候,他已經死在監獄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沒有後退,但渾身都在發抖。
「所以你對我做的一切——每天放錢,給我轉正,安排我來這裡——是替你父親贖罪?」
他看著我的眼睛:「不全是。」
「那還有什麼?」
「還有那個小男孩對小女孩說的那句話,」他的聲音很輕,「他說,以後要每天給她五百塊。不是因為欠她,是因為他覺得,她是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又出現在腦海裡,這次她在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她拉著小男孩的手,把自己兜裡僅剩的一顆糖塞給他,奶聲奶氣地說:
「陸遲哥哥,你爸爸不要你了沒關係,我要你。以後我賺錢了,每天給你五百塊。」
原來那句約定,是她先說的。
我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陸遲在我面前也蹲下來,沒有碰我,只是安靜地蹲著,像小時候那樣守著。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抬起頭,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那個給我發簡訊的人是誰?」我問。
陸遲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從你入職第一天開始,就有人在查你。我一直在查這個人的身份,查了三個月,只查到一個模糊的線索——這個人對你的事知道得非常清楚,清楚到不正常。」
「他為什麼要針對你?」
「不是針對我,」陸遲的聲音沉了下去,「是針對你。或者說,是衝著你這張臉來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給你發簡訊的這個人,很可能和當年的縱火案有關。你見過他的臉,他知道你活著,他怕你想起來。」
一陣山風吹過,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陸遲站起來,朝四周看了一眼。
天已經完全黑了,山裡的夜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他把手裡的外套披在我肩上,低聲說:「先回度假村。這件事我們回去再說。」
回度假村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我裹著他的外套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腳步聲不緊不慢。
走到六號別墅門口的時候,我忽然停下腳步。
「陸遲。」
「嗯?」
「你每天都放五百塊,如果有一天我永遠想不起來呢?」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到他輕輕說了一句:「那我就放一輩子。」
我沒有回頭,推開別墅的門走了進去。
關上門的一瞬間,我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茶几上的桔梗花還在。
白色的花瓣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花香淡淡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手機又響了。
那個陌生號碼發來一張新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監獄檔案的掃描件,上面記錄著一個叫陸遠山的人的入獄資訊。
罪名欄裡寫著「縱火罪」,判決欄裡寫著「無期徒刑」。
但在備註欄裡,有一行手寫的鋼筆字,字跡和之前那張照片背面的字一模一樣:「陸遠山死前交代,他兒子陸遲也在火場。火是兩個人一起放的。」
我盯著這行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10
火是兩個人一起放的。
兩個人。
陸遲當時也在火場——這是他自己說的,他揹我出來的。
但是「火是兩個人一起放的」——這是什麼意思?
陸遲那年才八歲,他怎麼可能和父親一起縱火?
除非——
樓下忽然傳來敲門聲。
「小晚,你開一下門。」是陸遲的聲音,有些急促。
我沒有動。
「小晚,我剛才接到周姐的電話,說有人黑進了公司的人事系統,調走了你入職時填的緊急聯絡人資訊。那個緊急聯絡人是你養父母,對不對?」
我猛地站起來,一把拉開門。
陸遲站在門外,手機舉在耳邊,臉色很難看:「我剛讓人去查了你養父母的住址,發現今天下午有人以你的名義給他們寄了一個快遞。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但我覺得你需要立刻給他們打個電話。」
我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撥了養母的號碼。
嘟——嘟——嘟——
沒人接。
再撥養父的。
嘟——嘟——嘟——
還是沒人接。
我的手開始抖得拿不穩手機。
陸遲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穩,力道不大,卻讓我抖得不那麼厲害了。
「別慌,」他說,「我已經讓人開車去你養父母家了,二十分鐘內就能到。」
「如果他寄的是......」我不敢往下想。
「不管是什麼,」陸遲打斷了我的話,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從現在開始,不要一個人待著。不管那個發簡訊的人跟你說什麼,你都先來問我。哪怕你不相信我,至少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攥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簡訊裡那行字還在我腦子裡轉——「火是兩個人一起放的」。
「陸遲,」我抬起頭,「你父親縱火的時候,你在不在現場?」
他愣住了。
走廊的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白,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在。」他說。
我的心往下一沉。
「但有些事情,」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山風吹散,「不是你想的那樣。給我一點時間,我把所有證據都整理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在這之前,保護好自己。」
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養父母家門口有被撬過的痕跡,」他掛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裡面沒有人,屋子是空的。沒有打鬥的跡象,但客廳桌上,放著一張你的照片。」
我後背一陣發涼。
「照片背面有字,」陸遲頓了一下,「寫著——該還的,總要還。」
11
山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銀杏樹的葉子嘩啦啦往下掉,像下了一場金黃色的雨。
我站在別墅門口,裹著陸遲的外套,覺得這個秋天的夜晚,冷得刺骨。
手機螢幕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簡訊,是一段即時定位分享請求,發起人顯示是那個陌生號碼。
定位的地址是——青城山縣石橋鎮,老福利院遺址。
下面附了一句話:「來見我,我就放了你養父母。」
陸遲也看到了這條訊息。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像覆了一層寒霜。
「不能去,」他說,「這是圈套。」
「可那是我爸媽。」我看著他,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沒有再說話。
沉默了幾秒,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叫上度假村的保安隊,所有人帶上手電筒,跟我去一個地方。」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你留在這裡——」
「不可能。」
他頓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勸我的話。
「那你跟緊我,」他說,「不管發生什麼,不要離開我的視線。」
我們帶著十幾個保安,拿著手電筒沿著山路往廢墟的方向走。
夜裡的山路很難走,腳下的石子被露水打溼,走一步滑半步。
陸遲走在最前面,手電筒的光束在漆黑的林間掃來掃去。
走了快二十分鐘,廢墟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和白天不一樣,廢墟深處有一個地方亮著光——不是手電筒,是蠟燭。
橘黃色的燭光在一間半塌的磚房裡搖晃著,把一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陸遲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來。
「我一個人過去,」他壓低聲音說,「你們在這裡等著,聽到我的訊號再過來。」
「不行——」我抓住他的袖子。
他轉過頭看我。
手電筒的光從側面打過來,照亮了他耳後那片疤痕,凹凸不平的皮膚一直延伸到衣領裡。
他忽然笑了一下,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放心,我欠你一條命,還沒還完呢。」
說完他鬆開我的手,朝那間亮著光的磚房走過去。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手電筒的光束追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進廢墟,走進那間磚房。
然後光被門框吞沒,他整個人消失在燭光裡。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笑聲。
那笑聲像是砂紙在玻璃上刮,又啞又刺耳,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陸遲,你終於來了。我就知道你會替她來。」
是那個電話裡的聲音。那個嗓子受過傷的聲音。
「陸遠山欠我的,他女兒欠我的,今天該算清楚了。」
陸遠山欠他的。
他女兒欠我的。
我的腦子像被人砸了一錘。
陸遠山是陸遲的父親,那他說的「女兒」是誰?
12
「你搞錯了,」陸遲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平靜,「林晚不是陸遠山的女兒。」
「放屁!」那個沙啞的聲音突然暴怒起來,「我查了十八年!陸遠山當年死之前親口交代的——他還有一個私生女,就藏在福利院裡!火災那天他把兩個孩子都救了出來,一個是你,另一個就是他女兒!」
「那個女孩就是林晚,對不對?」
我站在外面,渾身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陸遠山的女兒。
藏在福利院裡。
兩個孩子,一個是他,一個是我。
我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六歲之前的記憶碎片瘋狂地旋轉、拼接、重組,然後慢慢拼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男人蹲在我面前,把一顆糖放在我手心裡,說:
「晚晚乖,爸爸有事要辦,你先在這裡住幾天,等爸爸來接你。」
那個男人的臉我看不清楚,但他的聲音,和陸遲有七分像。
「你錯了。」陸遲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裡拽出來。
他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個瘋子。
「林晚不是我父親的女兒。火災那天我父親救出來的,是我和我母親。」
裡面安靜了一瞬。
「你說什麼?」那個沙啞的聲音變得尖銳,「不可能!陸遠山的老婆不是早就跑了嗎?怎麼會在福利院?」
「她是我母親的閨蜜,也是福利院當時真正想保護那些孩子的人。院長。」
蠟燭的光猛烈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碰倒了什麼。
「我父親縱火那天晚上,我母親是第一個發現起火的人。她衝進去救孩子,我父親追著她進了火場。」陸遲的聲音一字一頓,「所以他救出來的,一個是他的兒子,一個是他妻子用命護下來的人。」
「你現在告訴我,林晚是我父親的女兒?你被騙了。」
裡面陷入了一段漫長的沉默。
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又笑了,笑得更瘋:「你編得不錯。可你怎麼解釋這個?」
一陣紙張翻動的聲音。
「這份親子鑑定報告,是我花了十八年才拿到手的。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林晚和陸遠山的DNA比對結果,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
「陸遲,你在撒謊。」
我再也站不住了,從保安身後衝了出來,朝那間亮著光的磚房跑過去。
跑到門口,我看清了屋裡的景象。
一箇中年男人站在房間中央,頭髮花白,臉上有一大片燒傷留下的疤痕,整張臉扭曲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他手裡舉著一份檔案,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水果刀,刀尖指著陸遲的胸口。
陸遲站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張破舊的木桌。
蠟燭放在桌上,火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糾纏在一起。
那個男人看到我,燒傷的臉上擠出一個恐怖的笑容:「來了?正好,當面說清楚。你,林晚,是陸遠山的女兒。你旁邊這個人,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你們兩個,都是陸遠山的孩子。」
我的目光落在陸遲身上,他沒有看我,只是死死盯著那把刀。
「是真的嗎?」我問他。
他沒有回答。
「陸遲,」我的聲音在發抖,「你告訴我,是真的嗎?」
沉默了很久,久到蠟燭都矮了一截,他才開口。
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唸一份判決書。
「是真的。你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我的世界天旋地轉。
13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入職第一天,」他終於抬起頭看我,眼眶紅了,「人事把你的檔案給我看,上面有你的血型,還有你小時候在福利院的照片。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在我父親的遺物裡見過這張照片,背面寫著你的名字和生日。他死前託人帶話給我,讓我找到你,照顧你。所以我才把你招進公司,才每天給你放五百塊,才知道你是我的......」
他沒有說下去。
那個燒傷的男人發出了刺耳的大笑:「好!好!兄妹情深!陸遠山當年毀了我的臉,毀了我一輩子。今天,我就要他的兒子和女兒,跪在我面前——」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陸遲忽然動了,他一把推開那張木桌,蠟燭摔在地上熄滅了,房間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我聽到扭打的聲音,水果刀掉在地上的脆響,然後是一個人的悶哼聲。
「保安!」我尖叫起來,「進來!快進來!」
手電筒的光從外面湧進來,照得我睜不開眼睛。
等我的眼睛適應過來,看到的是這樣一幅畫面。
陸遲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死死按住那個男人的手腕,另一隻手捂著腰側。
鮮血從他的指縫裡滲出來,順著衣服往下淌。
那個男人仰面倒在地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幾個保安衝上去把他按住了。
「陸遲!」我撲到他面前,想去按他的傷口,卻不知道從哪裡下手。血太多了,把整件襯衫的下襬都染紅了。
他抬起頭看我,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卻還在笑:「沒事,劃得不深。」
「你瘋了嗎?他拿著刀!」
「他提到了你,」他說,「我就沒法冷靜。」
我跪在地上,眼淚砸在他滿是血的襯衫上,暈開一小片。
他伸手想幫我擦眼淚,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大概是覺得手上有血,會弄髒我的臉。
「我以前說過,欠你一條命,」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今天還了。」
「你沒欠我!」我哭得聲音都在抖,「你不欠我!」
「欠的,」他閉上眼睛,像是在說什麼很幸福的事情,「小時候你給過我一顆糖。那顆糖我含了一整天,都捨不得嚼。」
警笛聲從山腳下傳來,由遠及近。
我跪在廢墟里,把陸遲的頭枕在我的膝蓋上,用手按住他腰側的傷口。
血還在流,溫熱的液體浸透了我的手心,像極了小時候他放在我手心裡的那顆水果糖。
我忽然想起那張發黃的紙條,想起上面歪歪扭扭的兩行字。
想起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和露出虎牙的小男孩,在梧桐樹下勾著手指頭,許下一個要用一輩子去實現的承諾。
「長大以後,陸遲每天給林晚五百塊。」
「要一直給,不能賴皮。」
遠處救護車的藍光劃破了青城山的夜。我低頭看著懷裡的人,他閉著眼睛,呼吸很淺,嘴角卻還掛著一絲笑。
山風吹過廢墟,吹過那棵還在的梧桐樹,吹起滿地的落葉,像是誰在輕聲念著一封寫了十八年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