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後,我和情敵互換了身體_第2章 5我立刻按住葉馨的手
第2章
5
我立刻按住葉馨的手,對她使了個眼色。
葉馨會意,立刻拔高聲音:“姨娘今日去尋夫人,原是為了柔姐兒的婚事?這事兒老爺已經罵過我了,夫人若是還要問責,只管罰我就是!”
我馬上接話,做出一副委屈又帶著幾分傲氣的模樣:“夫人言重了,妾身不過是想著柔姐兒到底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這才斗膽去打聽一二。夫人出身高貴,哪裡懂得我們這些小門小戶出來的心思?”
葉馨冷笑一聲:“你這話是說我不體恤你了?也罷,柔姐兒的婚事自有老爺做主,你往後不必再來我閣中說這些有的沒的。”
我倆一來一回地吵了幾句,直到那屏風後的人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才雙雙鬆了口氣。
葉馨壓低聲音問我:“是誰?”
我搖搖頭。蘇成寧這府裡,丫鬟婆子小廝一大堆,誰是誰的眼線,誰又被誰收買了,我和葉馨上輩子都沒弄明白過。我前世雖然是當家主母,但蘇成寧的心腹我一個也使喚不動,葉馨那邊就更不用說了。
“這府裡不能待了。”我攥緊了袖口,“今日的話若是傳到蘇成寧耳朵裡......”
“他未必會信。”葉馨打斷我,神色複雜,“柳蓁,你想過沒有,重生換魂這種事,說出去誰會信?他就算聽到了,大約也只當我們兩個在說什麼瘋話。但——”
“但以他的性子,必定會起疑。”我接上她的話。
葉馨點點頭。
我和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蘇成寧這個人,最恨的就是事情脫離他的掌控。
“我不走了。”我忽然開口。
葉馨愣了一下。
“我之前想著,藉著你的身份離開蘇府,從此天高海闊,過自己的日子去。可是葉馨,我現在改主意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上輩子被他壓了二十年,到死都揹著那口黑鍋。我以為是自己命不好,是我爹一句問話害了你我二人。可現在我知道了,從頭到尾,都是他蘇成寧在中間攪弄風雲。”
“我不甘心。”
葉馨沉默了很久,久到蠟燭都短了一截,她才輕聲說:“我也不甘心。”
她抬起頭來,眼眶微紅:“柔姐兒的婚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痛。我當初以為是你存心不讓她好過,才給她挑那些不上不下的人家。我信了蘇成寧的話,覺得他做父親的,總不會害了自己的女兒。可後來......”
後來季柔嫁過去不到三年,那庶子就納了三房妾室,婆婆又是個刻薄人,季柔的日子過得苦不堪言。葉馨去找蘇成寧哭訴,蘇成寧反倒怪她不知足,說那門親事是他費了多大人情才求來的。
“他那時候怎麼說的?他說,‘柔姐兒一個庶出的女兒,能嫁進那樣的人家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你不要再鬧了,免得連累我在上官面前不好做人。’”葉馨的聲音都在發抖,“柳蓁,那時候我才知道,在他眼裡,柔姐兒不是他的女兒,是他向上爬的梯子。”
我握住她的手。
葉馨的手冰涼,骨節卻攥得死緊。
“好。”我說,“那我們就不走了。咱們好好留在這府裡,把上輩子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葉馨回握住我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那一夜,我和葉馨把上輩子的事掰開了揉碎了,一件一件地重新理了一遍。
越理越心驚。
6
比如我剛嫁進來那兩年,蘇成寧對我雖然不熱絡,但也不算太差。真正開始冷淡,是從我父親去世之後。現在想來,他不是因為我父親不在了才露出真面目,而是因為他終於不用再裝模作樣了。
比如葉馨剛進府那幾年,蘇成寧確實常去她房裡。但那是因為他需要一個“被棒打鴛鴦卻仍舊痴心不改”的形象,來壓著我這個正室。等到葉馨生了柔姐兒,年紀也漸漸大了,他便來得越來越少,偶爾來一次還要說些“我為了你得罪了夫人”之類的話,讓葉馨感恩戴德。
比如他後來納的那幾房妾室。
我原先以為那些女人是他官做大了、心思花了才弄進府的。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妾室進府的時機都很巧——要麼是我剛在府中立了什麼新規矩,要麼是葉馨因為什麼事和我起了爭執之後。
他不是好色。
他是需要更多的棋子。
而我和葉馨,就是他手裡最早、用得最順手的兩個棋子。
一個正妻,一個貴妾。
一個有權柄,一個有寵愛。
一個被他用“道德債”壓著,一個被他用“舊日情”哄著。
兩個人都以為自己理虧,兩個人都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過日子,兩個人都不敢跟他大聲說話。
他蘇成寧,在這府裡就是天。
“還有一件事。”葉馨忽然想起來,“柳蓁,你還記不記得你生琛哥兒那年,你難產,太醫說兇險得很?”
我渾身一震。
我當然記得。
那是我這輩子離死亡最近的一次。我在產房裡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孩子胎位不正,血流了半床。太醫出來問蘇成寧,是保大還是保小。
他選了保小。
這件事我本來不知道。是後來我身邊一個老嬤嬤臨終前告訴我的,說當時蘇成寧在外頭當著太醫的面說:“保孩子。柳家已經沒人了,我蘇家的血脈不能斷。”
那嬤嬤說完就死了,我連求證的機會都沒有。
後來我一直拿這件事安慰自己,說嬤嬤年紀大了,也許是記錯了,也許是病糊塗了。蘇成寧雖然待我不好,但也不至於要我死。
可現在——
葉馨看著我的表情,聲音越發低了:“他當時在我面前說的是,夫人若是沒了,他就把我扶正。”
我閉上眼睛。
指甲掐進掌心,生生掐出血來。
再睜開眼時,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葉馨,你覺得他對我們兩個,有幾分真心?”
葉馨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一分都沒有。”
“那他對誰有真心?”
葉馨想了想,緩緩說出一個答案:“他自己。”
是啊。
蘇成寧這個人,從頭到尾,只愛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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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既如此,我們就從他最在乎的東西下手。”
“他最在乎什麼?”葉馨問。
“官位。”我看著她,“還有名聲。”
蘇成寧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他的官聲。外頭提起蘇大人,誰不說一聲清正廉明、持身以正?他在官場上左右逢源、步步高昇,靠的就是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要是這副樣子被人撕下來呢?
葉馨眼睛亮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他如今是正四品的京官,你我只是內宅婦人,能拿他怎樣?”
“不著急。”我拿起剪子,把燒短了的燭芯剪掉一截,火苗跳了跳,重新亮堂起來,“咱們有的是時間。”
我和葉馨商量了一整夜,定下了一個大致的章程。
不聲張,不鬧騰,不打草驚蛇。
先摸清楚府裡的底細。哪些是蘇成寧的人,哪些是可以拉攏的,哪些是兩頭都不靠的中立人。
然後,一點一點地把蘇成寧在府裡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挖出來。
他在外頭的官聲我們動不了,但他在府裡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經不起推敲。苛待正妻、算計庶女、挑撥妻妾、私吞我嫁妝銀子填補官場應酬——光是我能想起來的,就夠他喝一壺的。
葉馨聽著,忽然說了一句:“柳蓁,我上輩子一直覺得你這個人冷冰冰的,不好親近。現在才知道,你是被逼成那樣的。”
我笑了笑:“你也一樣。上輩子我覺得你是個不知好歹的蠢人,現在想來,不過是被人當刀使了。”
葉馨也笑了。
燭光映著她那張曾經屬於我的臉,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和我糾纏了二十年的女人,其實並不討厭。
天亮的時候,葉馨該走了。
她現在是“夫人”,我是“葉姨娘”。戲要做足,不能讓人看出端倪。
葉馨起身整了整衣襟,恢復了端莊冷淡的神色,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壓低聲音問我:“柳蓁,你說這一世,咱們能贏嗎?”
我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她:“不知道。但總比上輩子糊里糊塗地被人算計一輩子強。”
葉馨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丫鬟聽見動靜,連忙迎上來。我聽見葉馨——不,現在該叫她“夫人”了——用那種淡淡的、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語氣說:“姨娘身子不適,這幾日不必去正院請安了。”
門簾落下,丫鬟們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同情。
我低下眉眼,做出一副委屈又不敢發作的樣子,心裡卻在想:第一步,算是走穩了。
8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重新打量這個住了幾十年的蘇府。
以前做夫人的時候,我看的是大局。誰家送了多少節禮,莊子上的收成如何,下人們的月錢發沒發到位。這些事佔據了我幾乎所有的心神,反而對身邊最親近的那些人少了觀察。
現在成了姨娘,倒有了大把時間細細地看。
比如我房裡的丫鬟秋梧,上輩子就是伺候葉馨的。這丫頭生得五大三粗,做事也不伶俐,但為人憨厚老實,嘴嚴心實。上一世葉馨似乎一直不太待見她,後來尋了個由頭把她打發到了莊子上。現在想來,多半是蘇成寧在葉馨耳邊吹了風,說這丫頭不好——畢竟一個嘴嚴的人,不適合留在後院這種地方。
比如管家蘇平家的,她丈夫蘇平是蘇成寧的遠房親戚,在府裡做二管家,夫妻倆在府裡經營了十幾年,根基深厚。蘇平家的面上對我恭恭敬敬,背地裡沒少剋扣我的用度。可葉馨這個“正室夫人”去查賬的時候,她又殷勤得很,恨不得把賬本翻爛了給葉馨看。
這就很有意思了。
蘇平家的顯然知道該巴結誰。在她眼裡,我是“失了寵的妾”,葉馨是“正頭夫人”,自然要貼著夫人。可她不知道的是,如今的夫人身體裡,住的是她曾經踩低捧高的物件。
我把這些觀察一一記在心裡,同時開始做一些準備。
第一件事,就是把秋梧留在身邊。
那天秋梧打碎了一個茶盞,被管事嬤嬤罵得狗血淋頭,還要扣她三個月月錢。秋梧跪在地上不敢吭聲,眼眶紅紅的。
我聽見動靜走出去,看了那嬤嬤一眼:“不過一個茶盞,從我月錢里扣就是了,何必這樣大呼小叫的?”
那嬤嬤皮笑肉不笑地說:“姨娘是好心,可這丫頭笨手笨腳的,留在您身邊只怕給您添麻煩呢。”
我聽出她話裡的意思——這是要藉著由頭把秋梧調走。
“我用慣了。”我也不跟她爭辯,只淡淡說了一句,“回頭我跟老爺說一聲就是了。”
那嬤嬤臉色變了變,訕訕地退下了。
秋梧跪著給我磕了好幾個頭。我把她拉起來,看見她手背上還有燙傷的舊疤,應該是之前做事時留下的。
“往後跟著我,沒人能隨便欺負你。”我替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但我有一個要求。”
“姨娘您說!”秋梧眼睛亮晶晶的。
“我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不讓你說的,爛在肚子裡也不許往外說一個字。”
秋梧狠狠點了點頭。
這孩子雖然不機靈,但有一點好處——認死理。她認了誰對她好,就一根筋地跟著誰。上輩子葉馨沒留住她,是葉馨的損失。
9
第二件事,是我開始留意蘇成寧的行蹤。
以前做夫人的時候,我不屑於做這種事。丈夫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我插什麼手?可現在我明白了,在這座府邸裡,資訊就是命。
我給秋梧安排了頭一個任務:去跟門房的小廝混熟。
秋梧別的本事沒有,但勝在臉皮厚、心眼實。門房那幾個半大小子見她是姨娘身邊的丫鬟,又沒有什麼架子,很快就跟她混熟了。一來二去,蘇成寧每天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府、坐了誰的轎子跟了誰的車,我都知道得七七八八。
沒多久,我就發現了第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每逢單日,蘇成寧下了衙門之後,總要在外頭待上一個時辰才回府。他對外說是去同僚家應酬,可我問過葉馨——葉馨派人悄悄打聽過,那幾個他常掛在嘴邊的同僚,單日根本就沒有什麼應酬。
那他這一個時辰去的是哪裡?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葉馨。
葉馨沉吟半晌,忽然冷笑一聲:“我大概猜到了。”
“哪裡?”
“他外頭怕是養了人。”葉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過分,“柳蓁,你想想上輩子,他三十七歲那年,是不是納了一房姓秦的妾?”
我想起來了。
那是蘇成寧從外頭領回來的女人,說是某位同僚的遠房侄女,家裡遭了難,無依無靠的,他便“好心”收留了。那姓秦的女人進府之後不聲不響的,也不爭寵,也不惹事,安安分分地過日子。我當時還覺得她比葉馨省心多了。
可仔細想想,那女人進府之前,蘇成寧可是足足鋪墊了大半年。先是時常晚歸,然後偶爾夜不歸宿,最後才“萬般無奈”地把人領回來。
“你是說......”我看向葉馨。
“他這輩子又開始走老路了。”葉馨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撥了撥浮沫,“只不過時間提前了不少。上輩子他三十七歲納秦氏,如今他才三十出頭,就已經開始偷偷摸摸了。”
我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上輩子蘇成寧總在我們面前擺出一副“情深不壽”的模樣,好像他不愛我、不愛葉馨,都是因為我們不夠好,是因為我們一個仗勢逼婚、一個痴心妄想,玷汙了他心中那份純粹的感情。
可到頭來,他的“深情”不過是一個又一個的新歡,一房又一房的妾室。
他心裡既沒有我,也沒有葉馨,也沒有後來的任何一個女人。
他心裡只有他自己。
“這件事咱們先不管他。”葉馨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他願意在外頭養人,就讓他養著。等養到差不多了,自然會帶回府裡來。到時候——”
“到時候,就是他把柄落在咱們手裡的時候。”我接上她的話。
葉馨點點頭。
京官狎妓是重罪,但蓄養外室卻是另一回事。只要那女子身份清白、來路正當,御史也彈劾不了他。但問題是,蘇成寧一直在外頭標榜自己不好女色、持身清正,要是被人知道他偷偷摸摸在外面養女人,這副道貌岸然的嘴臉可就裂了第一條縫。
何況——他養外室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葉馨,上輩子我嫁妝裡的那幾間鋪子,後來是不是都歸了他?”
葉馨愣了一下:“好像是。我進府的時候你那些鋪子就已經不在了,聽說是他拿去週轉了,後來也沒還給你。”
“那幾間鋪子是我娘留給我的。”我捏緊了拳頭,“每年少說也有三四百兩銀子的進項。他說週轉,我信了。誰知道他週轉到哪裡去了。”
“你的意思是——”
“查賬。”我看向葉馨,“你現在是當家主母,查府裡的賬目天經地義。蘇成寧不會防備你,因為在他眼裡,葉馨是他的人。”
葉馨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確實。”她說,“他上輩子用了幾十年,把我哄得團團轉。在他心裡,葉馨就是一個被他用舊情拴住了的蠢女人,永遠不可能背叛他。”
“那就讓他繼續這麼以為。”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院外陽光正好,丫鬟們在廊下做針線,嘰嘰喳喳地說話。
一切看起來和和美美的。
多好的一齣戲。
10
當天晚上,蘇成寧回府的時候,我正好在花園裡散步。
遠遠看見他的轎子進了二門,我轉身就想走——以前我以葉馨的身份見他,多少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可自從那日他對我說了那些話之後,我連裝都懶得裝了。
可他偏偏叫住了我。
“馨兒。”
我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時已經換上了一副柔順的表情:“老爺。”
蘇成寧走過來,藉著燈籠的光看了我一眼,微微皺眉:“這幾日怎麼瘦了?”
我心裡冷笑一聲——我瘦沒瘦的,他什麼時候真正在意過?上輩子葉馨生柔姐兒之後身子一直不好,他問過幾次?
心裡這麼想,面上卻只垂下眼簾,低聲說:“大約是天氣熱了,胃口不大好。”
“夫人可曾為難你?”
“不曾。”我搖搖頭,“夫人待妾身很好。”
蘇成寧“嗯”了一聲,忽然說:“今晚我去你房裡。”
我僵了一下。
這個我是真沒料到。
上輩子他拿葉馨當擋箭牌,在府裡營造出一副“獨寵貴妾”的假象,可實際上他真正去葉馨房裡的次數並不多。更多的時候是去坐一坐、說幾句話就走,留個表面工夫。如今我和葉馨換了身子,他反倒要來了?
“怎麼,不樂意?”蘇成寧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妾身不敢。”我連忙低下頭,腦子裡飛速轉著。
怎麼辦?
讓他進門?那是不可能的。莫說我如今對他只有厭惡,就算沒有,我也沒有興趣在自己夫君面前扮演他前世的“真愛”。
可不讓他進門?葉馨在他眼裡是什麼人?是那個等了他好幾年、被他納為貴妾、滿心滿眼都是他的青梅竹馬。這樣的女人,怎麼可能拒絕他?
電光石火之間,我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老爺願意來,妾身自然高興。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妾身這幾日身上不大方便......”我故作羞赧地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怕掃了老爺的興。”
蘇成寧沉默了一瞬,隨即淡淡道:“既如此,那便改日吧。”
他轉身就走,乾脆利落,連一句“你好生歇著”的客套話都沒有。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他根本不在乎葉馨。
但凡他有一丁點兒在乎,至少也該問一句“身子要不要緊”,或者吩咐人去請個太醫來看看。可他什麼都沒有。他來的目的,也許不過是忽然想起來還有這麼個“青梅竹馬”需要偶爾安撫一下,免得她這顆棋子生鏽。
僅此而已。
11
我回到自己院裡,關上門,對秋梧說:“從今往後,老爺要是來我院裡,你就提前給我報信。”
秋梧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半個月,蘇成寧又來過兩次。第一次我用身子不適搪塞了過去,第二次我乾脆讓秋梧在院門口守著,遠遠看見他的轎子就往回跑,我好提前做好準備——把妝卸了一半,頭髮弄亂,躺在床上裝病。
蘇成寧在門口看了一眼就走了,連屋都沒進。
秋梧看得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問我:“姨娘,您為什麼不想見老爺啊?別的院裡的姨娘,都巴不得老爺天天去呢。”
我靠坐在床頭,慢悠悠地說:“秋梧,你見過釣魚嗎?”
秋梧點點頭。
“釣魚最重要的,不是魚餌好不好,而是你得知道那水裡到底有沒有魚。”我笑了笑,“你家老爺心裡,從來就沒有我這尾魚。他來我院裡,不過是走個過場,做給旁人看的。我要是每次都歡天喜地地迎著他,他反而覺得厭煩。我若不冷不熱地晾著他,他也未必在意。”
秋梧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我沒有再多解釋。有些道理,得自己慢慢悟。
轉眼到了中元節。
按照往年的慣例,府裡要辦一場小型的法事,給故去的先人燒紙祈福。這些事情自然是由當家主母來操持的。葉馨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的,採買的單子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開銷都有據可查,比上輩子的我做主母時還要利落幾分。
法事當天,蘇成寧難得地誇了葉馨一句:“夫人辛苦了。”
葉馨微微欠身,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這都是妾身分內的事。只是妾身有一件事,想跟老爺商量一下。”
“什麼事?”
“府裡這些年的賬目,妾身想仔細理一理。”葉馨不緊不慢地說,“妾身進府時日尚淺,許多舊賬不甚清楚。如今既然擔著主母的擔子,總不能糊里糊塗地過日子。老爺以為如何?”
我站在一旁,低眉順眼地聽著,心裡暗暗替葉馨捏了一把汗。
蘇成寧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很短暫的一頓,如果不是我一直留意著他,根本不會發現。
“查賬?”他放下茶盞,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怎麼忽然想起來要查賬了?”
葉馨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憂愁:“不瞞老爺說,前幾日柔姐兒跟我說,想打一套新頭面。妾身想著孩子大了,是該有幾件像樣的首飾,可去庫裡一看,竟沒幾件能拿得出手的。妾身就想著,是不是府裡這些年的用度上有什麼疏漏......”
她說到這裡,忽然換上了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像是怕說錯話似的:“若是老爺覺得不妥,那便不查了。”
我在旁邊看著,幾乎想給葉馨鼓掌。
這番話太妙了。先拿柔姐兒說事——柔姐兒是蘇成寧的親女兒,他總不能說女兒不配打頭面。再從柔姐兒的事情自然過渡到府裡的賬目,最後再用那種怯生生的語氣收尾,好像她不過是一時興起隨口一提,並沒什麼執念。
這樣一來,蘇成寧若是拒絕,反倒顯得他心裡有鬼。
蘇成寧沉默了片刻,慢慢笑了:“夫人想查便查吧,左右府裡的賬目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只是舊賬太多,你一個人怕是看不過來,不如讓蘇平家的幫著你一起看?”
葉馨笑著應了。
等蘇成寧走了之後,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換上了凝重。
“他讓蘇平家的‘幫’我。”葉馨低聲說,“說是幫,實際上就是安一雙眼睛在我身邊。”
我點點頭:“意料之中。蘇平家的是他的人,賬本在她手裡,她想給你看多少就給你看多少,想讓你看到什麼就讓你看到什麼。”
“那怎麼辦?”
“不著急。”我接過秋梧遞來的扇子,慢慢搖著,“賬本的事情,咱們另想辦法。眼下倒是有一件事,可以先做起來。”
“什麼事?”
“秦氏。”我壓低聲音,“中元節前後,府裡進進出出的人雜,蘇成寧去外頭的次數也比平時多。我讓秋梧盯著門房,昨天傍晚他出府的時候沒坐轎子,換了便服,帶了一個小廝,往城南去了。城南是什麼地方?那片全是小門小戶的人家,最是藏人。”
葉馨眼睛一亮:“他跟秦氏,現在就勾搭上了?”
“是不是秦氏還不好說,但他外頭養了人是板上釘釘的。”我放下扇子,“葉馨,這可是現成的把柄。朝堂上御史盯著他,府裡咱們盯著他,前朝後院兩頭一夾——”
“夠他喝一壺的。”葉馨替我補完了後半句。
我倆對視一眼,都笑了。
12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回到了上輩子臨死前的那一刻。我躺在病榻上,滿屋子都是藥味,丫鬟們來來去去,卻沒有一個人真心替我難過。蘇成寧站在床前,臉上帶著得體的悲慼,眼神卻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在夢裡聽見自己說:“若有來生,我絕不嫁給這樣心裡有人的男人。”
然後我又聽見一個聲音,不知道是誰的,像是從我心底深處湧上來的。
“若有來生,你要嫁一個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你要過不用看人臉色的日子,要活得痛痛快快、理直氣壯。”
“若是沒有那樣的人呢?”
那個聲音笑了起來。
“那就自己活成那樣的人。”
我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天光微亮,丫鬟們還沒起身,院子裡一片寂靜。我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發了會兒呆,然後慢慢地笑了。
是啊。
這輩子,我不為任何人活。
我只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