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借堂哥五萬承包食堂,三年後堂哥罵他不要臉_第二章 5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
第二章
5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對方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按下接聽,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是恆遠分公司後勤負責人周總。
他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整個大廳聽見。
“林晚,你確定?”
“之前你爸特意給我打電話,說你堂哥不容易,讓我們多照顧。”
“這才給他視窗續了一年試執行合同。”
“現在不續了?”
大廳裡所有聲音,瞬間靜了。
堂哥臉上的笑僵住。
大伯猛地抬頭。
趙主管,也就是小堂叔的女婿,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我爸愣愣看向我。
我沒看任何人,只對著手機說:
“確定。”
“以後陳強的事,跟我家沒有關係。”
周總沉默兩秒,語氣冷了下來。
“行。”
“那我也不瞞你了。”
“他這個視窗,本來就問題很多。”
“食品安全投訴三個月七次。”
“員工舉報他剋扣工資四次。”
“還有采購賬目不清,發票金額對不上。”
“要不是看你面子,我早讓法務介入了。”
堂哥臉色驟然一白。
“你胡說!”
他衝過來,伸手就要搶我的手機。
我往後退一步,冷冷看著他。
“你急什麼?”
“你剛才不是說,恆遠是看你手藝好,經營能力強嗎?”
堂哥嘴唇抖了抖。
“林晚,你少裝神弄鬼。”
“隨便找個人打電話嚇唬我?”
“誰知道他是不是你請來的演員!”
周總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陳強,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上個月你給我辦公室送茶葉,被我退回去。”
“你還在門口說,趙主管答應了你,只要他點頭,我不點頭也沒用。”
這句話一齣,趙主管的臉徹底白了。
他猛地站起來:
“周總,您聽我解釋!”
“這裡面有誤會!”
周總語氣更冷:
“趙海,你也在?”
“正好。”
“明天上午九點,你來公司接受內審。”
“你和陳強之間的資金往來,最好提前想清楚怎麼解釋。”
趙主管腿一軟,差點摔回椅子上。
小堂叔趕緊扶住他,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堂哥終於慌了。
他強撐著笑:
“周總,您別聽林晚亂說。”
“我們都是親戚,今天就是鬧點家務事。”
“她年輕氣盛,嚇唬我呢。”
周總沒有理他,只問我:
“林晚,你要不要我把材料發給你?”
“要。”
我說。
“現在就要。”
“我要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讓他們看看。”
“陳強到底是怎麼靠自己有本事的。”
電話結束通話後,我手機很快震動。
一封郵件發了過來。
標題是:
【陳強承包視窗異常情況彙總】
我點開。
第一份,是投訴記錄。
食堂員工匿名舉報:
【陳強要求員工將當天沒賣完的紅燒肉冷藏,第二天繼續加熱出售。】
【食材採購使用臨期肉,價格低於市場價百分之四十。】
【後廚衛生不達標,蟑螂多次出現。】
第二份,是賬目截圖。
採購單寫著一級鮮肉。
實際供貨商備註卻是凍品邊角料。
第三份,是員工工資流水。
合同寫每月四千五。
實際到賬三千二。
剩下的一千三,被陳強以“住宿費”“餐損費”“管理費”扣掉。
第四份,是轉賬記錄。
陳強分三次給趙主管轉賬。
兩萬。
三萬。
三萬六。
備註分別是:
【茶葉錢】
【孩子紅包】
【辛苦費】
大廳裡靜得落針可聞。
我把手機螢幕舉起來。
“陳強。”
“你說我爸沒本事。”
“你說他只會種地。”
“可我爸的五萬塊,是乾乾淨淨從地裡、省吃儉用攢出來的。”
“你呢?”
“你這幾年所謂的風光,哪一分乾淨?”
堂哥臉色青白交錯。
他忽然怒吼:
“那又怎麼樣?”
“做生意哪有完全乾淨的!”
“誰不送禮?”
“誰不想賺錢?”
“我只是比別人聰明!”
我爸閉了閉眼。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侄子。
這個他從小抱過、背過、護過的孩子。
原來早就爛透了。
大伯這時終於站起來。
他指著我罵:
“林晚,你瘋了是不是?”
“你堂哥再不好,也是你親堂哥!”
“你非要當著這麼多人毀了他?”
我看向他。
“大伯,你剛才不是說,讓我爸讓著晚輩嗎?”
“那現在,你怎麼不讓陳強承擔後果?”
大伯一噎。
我繼續說:
“三年前,我爸借給他五萬。”
“這是轉賬記錄。”
我點開手機相簿,把當年的銀行流水放大。
【陳建軍轉賬陳強:50000.00】
“那天之後第三天,我爸取消了手術預約。”
“這是醫院記錄。”
我又點開病歷。
【建議儘快手術治療。患者因個人原因暫緩。】
“後來三年,我爸住院五次。”
“總花費十八萬四千六百二十三。”
“這是繳費單。”
我一張一張滑過去。
每一張單子,都像一巴掌,扇在陳強臉上。
“這五萬,不只是錢。”
“是我爸的病。”
“是我媽陪床熬白的頭髮。”
“是我剛畢業那年,一個月吃二十天泡麵,往家裡打的錢。”
“是我們一家人把苦往肚子裡咽,也沒催你一句。”
我盯著堂哥,一字一句問:
“你有什麼臉說,這是你賞我們的?”
堂哥張了張嘴。
這一次,他沒能立刻罵出來。
可大伯卻吼道:
“那是你爸自己願意借!”
“沒人拿刀逼他!”
我爸猛地抬起頭。
“大哥。”
他的聲音很輕。
可大廳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你說得對。”
“是我自己願意。”
“所以這三年,我沒怨過。”
“可我願意幫,不代表你們可以糟踐我。”
“我老實,不代表我沒有心。”
大伯臉色一僵。
我爸看向爺爺。
爺爺終於抬頭,臉上滿是不耐煩。
“建軍,差不多行了。”
“今天是我的壽宴。”
“有什麼事不能回家說?”
我爸怔了怔。
他像是還想聽一句公道話。
可爺爺接下來的話,讓他徹底死心。
“強子年輕,有點脾氣正常。”
“你一個當叔的,鬧到這個地步,也不嫌丟人。”
“再說,他現在有出息,是咱們陳家的臉面。”
“你非要毀了他,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媽眼淚一下掉下來。
“爸。”
“建軍也是你兒子啊。”
爺爺皺眉:
“我沒說他不是。”
“可他一個種地的,跟強子能一樣嗎?”
這句話落下。
我爸的身體晃了一下。
我趕緊扶住他。
他沒有倒。
反而慢慢站直了。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我爸這輩子壓在背上的東西,終於碎了。
他看著爺爺,眼眶通紅,卻沒有掉淚。
“爸。”
“我明白了。”
“在你心裡,我一直不如大哥。”
“我種地,所以我該讓。”
“我沒出息,所以我該受委屈。”
“我老實,所以誰都能踩我一腳。”
爺爺臉色難看。
“你說這些幹什麼?”
我爸笑了笑。
“沒什麼。”
“就是今天明白得有點晚。”
他轉身看向我。
“妮兒,走。”
6
我點頭。
“好。”
可堂哥卻忽然攔在門口。
他臉色陰沉得可怕。
“想走?”
“把話說清楚再走。”
“林晚,你今天敢把這些發出去,我跟你沒完!”
我看著他。
“發出去?”
“你提醒我了。”
我直接點開家族群。
把投訴記錄、轉賬截圖、病歷、繳費單、語音、影片,全部發了進去。
然後打字:
【陳強今天在爺爺壽宴上,公開羞辱我爸。】
【我爸三年前借給他五萬,因借錢錯過最佳治療時間,三年醫療花費十八萬四千六百二十三。】
【陳強靠我牽線進入恆遠,經營期間涉嫌食品安全違規、商業賄賂、剋扣員工工資。】
【從今天起,我家和陳強斷親。】
【誰再拿親情綁架我爸,請先把這筆賬看清楚。】
傳送成功。
堂哥眼睛瞬間紅了。
他猛地揚起手。
“林晚!”
我沒有躲。
因為下一秒,我爸衝過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爸常年幹農活,手勁很大。
堂哥疼得臉都變了。
“二叔,你鬆手!”
我爸死死盯著他。
“陳強。”
“你再敢碰我女兒一下。”
“我跟你拼命。”
堂哥愣住。
他大概從沒見過這樣的我爸。
在他印象裡,我爸永遠是那個低頭笑、凡事忍、被罵了也說算了的老實人。
可今天,老實人不忍了。
我爸甩開他的手,拉著我和我媽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說:
“爸,壽禮我放桌上了。”
“以後大哥一家有事,別叫我。”
“我不會再來了。”
7
那晚,我們沒有回老宅。
我直接帶爸媽去了縣城的酒店。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爸像被抽空了力氣,坐在床邊,很久沒說話。
我媽想勸他。
我拉住她,搖了搖頭。
有些痛,別人勸不了。
只能他自己從裡面走出來。
過了很久,我爸才開口:
“妮兒。”
“爸是不是太窩囊了?”
我鼻子一酸。
“不是。”
“爸,你是太重情。”
他苦笑。
“可重情也要分人。”
“我以前總覺得,一家人骨頭連著筋。”
“我小時候,你爺爺偏心你大伯,我忍。”
“你大伯讀書,我不上學,我忍。”
“你大伯蓋房缺錢,我拿工錢補,我忍。”
“你奶奶病了,他說忙,我和你媽伺候,我也忍。”
“我以為忍一忍,一家人就能和和氣氣。”
他抬手抹了把臉。
“可今天我才知道。”
“我忍出來的,不是和氣。”
“是他們覺得我活該。”
我蹲在他面前。
“爸,不晚。”
“你今天已經沒有再忍了。”
他看著我,眼眶紅得厲害。
“那三分錢退回去的時候,我心裡像被刀割。”
“可我不是怕他。”
“我是想看看,你爺爺會不會說一句公道話。”
“結果沒有。”
他說到這裡,終於掉了眼淚。
“妮兒。”
“爸沒有爸了。”
這一句話,把我和我媽都說哭了。
我抱住他。
“你還有我。”
“還有媽。”
“我們才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爸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他卻比我起得還早。
他坐在窗邊,一條一條翻著家族群訊息。
昨晚我發完證據後,群裡炸了。
起初有人罵我。
【晚晚,你太過分了。】
【再怎麼說也是親戚,非要把人往死裡逼?】
【強子說話難聽是不對,可你爸也沒必要那麼較真。】
但很快,風向就變了。
因為恆遠內部有人把陳強食堂的照片傳了出來。
後廚油汙遍地。
凍肉發黑。
員工聊天記錄裡,有人控訴陳強拖欠工資。
還有一段影片,是學生吃出蟲子後去投訴,陳強把人罵走。
群裡的人沉默了。
然後有人開始私聊我。
二堂姑發來訊息:
【晚晚,姑以前不知道你爸受了這麼多委屈。】
【強子這次確實不像話。】
小堂叔更直接。
【晚晚,趙海那事,你能不能幫忙跟恆遠說說?】
【他要是被開除,我女兒和外孫怎麼辦?】
我看著這條訊息,只覺得荒唐。
昨晚小堂叔收堂哥一萬紅包時,笑得比誰都高興。
現在出事了,想起我是親戚了。
我沒回。
我爸看見了,輕聲說:
“不用回。”
我有些驚訝。
“爸?”
他把手機放下。
“以前我總叫你忍,是爸不對。”
“現在誰求情都不用管。”
“他們自己的因果,自己擔。”
我心裡那塊堵著的石頭,終於鬆了一點。
中午,周總又給我打來電話。
“林晚,陳強的事,公司已經立案內審。”
“今天上午市場監管也到了。”
“他的視窗暫時查封。”
“後續可能涉及罰款和追責。”
我說:
“謝謝周總。”
周總嘆了口氣。
“其實我早該處理。”
“只是當初你說,他是你爸很看重的侄子。”
“你爸還親自給我打電話,說那孩子苦,求我們多擔待。”
我看向我爸。
他垂著眼,沒說話。
周總繼續說:
“你爸是個厚道人。”
“可厚道人,也不能一直被人欺負。”
掛了電話後,我爸沉默很久。
然後他說:
“妮兒,下午帶我去醫院。”
我一愣。
“爸,你哪裡不舒服?”
他搖頭。
“不是。”
“我想把該治的病治了。”
“以前我捨不得錢。”
“現在不捨得了。”
他抬頭看我和我媽。
“以後我得好好活。”
“我不能再為了不值得的人,虧待你們。”
我媽捂住嘴,眼淚掉下來。
我也紅了眼。
這比我昨晚讓陳強丟臉,更讓我覺得痛快。
真正的反擊,不只是讓壞人付出代價。
也是讓受害的人,終於肯把自己撿起來。
8
恆遠的處理結果,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
第三天,陳強的食堂視窗被正式解除合同。
公司法務給他發了違約通知。
因嚴重違反食品安全和廉潔經營條款,要求賠償違約金三十萬。
同時,趙主管被停職調查。
市場監管部門也出了處罰決定。
罰款十二萬。
暫停經營。
限期整改。
這幾張通知書,像幾塊巨石,砸得陳強喘不過氣。
他終於不囂張了。
聽說他第一時間去找了大伯。
大伯帶著他去了爺爺家。
他們跪在爺爺面前哭。
哭陳強的生意沒了。
哭趙主管要出事。
哭欠款、罰款、違約金加起來快五十萬。
爺爺被嚇得血壓飆升,差點送醫院。
晚上,大伯給我爸打電話。
我爸看著螢幕上“大哥”兩個字,沉默很久。
最後接了。
電話剛通,大伯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建軍,你滿意了?”
“強子被你們害慘了!”
我爸平靜地問:
“他違規經營,是我讓的?”
“他給趙主管送錢,是我讓的?”
“他剋扣員工工資,是我讓的?”
大伯噎住。
隨即更憤怒:
“可要不是林晚舉報,事情會鬧這麼大嗎?”
我爸說:
“要不是強子做了這些事,別人怎麼舉報?”
大伯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
“你真要看著你侄子死?”
我爸閉了閉眼。
“哥。”
“他把五萬塊甩我臉上時,你看著。”
“他罵我臭種地的時,你聽著。”
“他讓我退三分錢時,你也在場。”
“那時候,你怎麼沒問問我是不是被逼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
幾秒後,大伯聲音低了一點。
“建軍,強子年輕不懂事。”
“你跟他計較什麼?”
我爸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憤怒,只有徹底的失望。
“他三十歲了。”
“有老婆,有孩子,能承包食堂,能給趙主管轉八萬六。”
“他不小了。”
“他不是不懂事。”
“他是覺得我好欺負。”
大伯又開始賣慘:
“可他現在真沒辦法了。”
“你讓晚晚去跟恆遠說說。”
“只要免了違約金,給他留條活路。”
我爸沒有立刻回答。
我站在旁邊,心都提了起來。
我怕他又心軟。
怕他被“大哥”“侄子”“一家人”幾個字壓回過去。
可這一次,他沒有。
他只說:
“我幫不了。”
大伯聲音變尖:
“你怎麼幫不了?”
“林晚不是認識周總嗎?”
我爸語氣很輕,卻很堅定。
“就因為她認識,所以更不能讓她為難。”
“她這幾年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我以前不懂,老讓她幫家裡親戚。”
“以後不會了。”
我的眼淚差點落下來。
大伯罵了一句:
“陳建軍,你真是沒良心!”
我爸沒生氣。
他說:
“嗯。”
“就當我沒良心吧。”
然後掛了電話。
手機螢幕暗下去。
屋子裡安靜極了。
我媽小心翼翼看他:
“你沒事吧?”
我爸搖搖頭。
“沒事。”
“就是忽然覺得,原來拒絕一次,也沒那麼難。”
我忍不住笑了。
“爸,以後會越來越容易的。”
可陳強不肯就這麼算了。
他開始在網上發影片賣慘。
影片裡,他坐在空蕩蕩的食堂門口,眼睛通紅。
“我被親堂妹害得傾家蕩產。”
“就因為三年前借了她家五萬塊。”
“我已經還了錢,她還不放過我。”
“現在我合同沒了,罰款幾十萬,老婆要跟我離婚。”
“有些親戚,比外人還狠。”
影片一發,很快就有人罵我。
【這堂妹也太毒了吧。】
【五萬塊還了還不行?非要毀人事業?】
【親戚之間真可怕。】
陳強嚐到了流量的甜頭。
又發了第二條。
這一次,他把自己包裝成白手起家的苦命男人。
說自己創業艱難。
說親戚嫉妒他發達。
說我家借錢時獅子大開口,後來又逼他感恩。
我看完影片,氣得手抖。
我爸卻按住我。
“妮兒,別急。”
我驚訝地看他。
他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資料夾。
裡面竟然是他這幾天整理好的證據。
三年前的轉賬記錄。
病歷。
繳費單。
堂哥群裡辱罵他的語音。
壽宴現場的影片。
恆遠的通報。
市場監管處罰書。
還有他寫的一段文字。
字不多。
因為我爸沒讀過幾年書,很多字還是問我媽怎麼寫的。
可每一句都很重。
【我是陳建軍。】
【陳強是我侄子。】
【三年前,他跪在我家門口借五萬,我借了。】
【那五萬,是我準備做肺部手術的錢。】
【後來我病情拖重,三年住院五次。】
【我沒催過他一次。】
【他還錢那天,在我父親壽宴上把錢甩到桌上,說是賞我的。】
【他說我是臭種地的,說我沒本事,說連我這門親戚都不想要。】
【我女兒舉報的不是親戚。】
【她舉報的是一個食品安全違規、商業賄賂、剋扣員工工資的人。】
【我不求網友替我罵誰。】
【我只想說,老實人不是活該被欺負。】
我看著最後一句,眼淚一下模糊了視線。
“爸......”
他有些不好意思。
“寫得不好。”
我搖頭。
“寫得很好。”
當晚,我幫他註冊了賬號。
把所有證據剪成一條完整影片。
沒有煽情音樂。
沒有誇張字幕。
只有時間線。
第一段:
三年前,借款五萬。
第二段:
同月,取消手術。
第三段:
三年住院繳費十八萬四千六。
第四段:
壽宴羞辱影片。
第五段:
群內辱罵語音。
第六段:
恆遠解除合同與市場監管處罰。
最後,是我爸那段文字。
影片發出去後,評論區徹底反轉。
【看完證據我沉默了,這堂哥不是人吧。】
【拿二叔救命錢創業,發財後當眾羞辱,太噁心。】
【食品安全違規就該罰,別拿親戚當擋箭牌。】
【老實人不是活該被欺負,這句話看哭了。】
【支援女兒,做得對。】
陳強的影片被罵到關閉評論。
但事情還沒完。
幾個曾在他食堂幹過的員工,也站出來發聲。
有人曬出被剋扣工資的記錄。
有人曬出後廚照片。
還有一個學生曬出當時吃出異物後,被陳強威脅刪帖的聊天記錄。
陳強徹底翻不了身。
他原本想靠賣慘翻盤。
結果把自己送進了更大的風口。
9
最先崩潰的,是堂嫂王梅。
她帶著孩子來找我時,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以為她是來罵我的。
沒想到她一見面,就給我鞠了一躬。
“林晚,對不起。”
我愣住。
她哽咽著說:
“以前他在家說你們壞話。”
“說你爸總拿五萬塊壓他。”
“說你在上海混得一般,還愛裝。”
“我信了。”
“我還覺得你們家小氣。”
“可我昨天才知道,他這幾年根本沒給家裡存多少錢。”
她把手機遞給我。
裡面是陳強和一個女人的聊天記錄。
備註是“小雅”。
轉賬,紅包,酒店記錄,首飾訂單。
情人節五千二。
七夕一萬三。
生日金鐲子兩萬一。
還有一句語音。
陳強醉醺醺地說:
“我老婆黃臉婆一個。”
“林晚她們家更煩。”
“窮親戚就會吸血。”
王梅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
“我孩子發燒那天,我讓他轉兩千去醫院。”
“他說最近資金緊。”
“可同一天,他給這個女人買了一條項鍊。”
我心裡發冷。
原來爛人對誰都爛。
他羞辱我爸,是因為他骨子裡薄情。
他背叛妻兒,也是因為他從不覺得別人值得被珍惜。
王梅吸了吸鼻子。
“我想離婚。”
“這些證據,你能幫我備份嗎?”
我點頭。
“可以。”
“但你要想清楚。”
她苦笑。
“我想得很清楚。”
“我以前忍,是覺得孩子不能沒有爸。”
“現在我發現,有這樣的爸,才是孩子倒黴。”
我幫她備份了聊天記錄、轉賬流水、酒店訂單。
又把認識的律師聯絡方式給她。
王梅走時,對我說:
“你爸是好人。”
“陳強不配有這樣的二叔。”
這句話,我轉告給了我爸。
他聽完,沒有高興。
只是沉默了一會兒,說:
“她也是可憐人。”
王梅很快起訴離婚。
陳強不同意。
他跑到王梅孃家鬧。
被王梅哥哥打了出去。
又跑來找我爸。
那天,我爸剛從醫院複查回來。
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但要繼續養。
我們剛到家門口,就看見陳強跪在院子外面。
他比壽宴那天瘦了很多。
頭髮亂,鬍子拉碴,眼裡全是紅血絲。
看見我爸,他立刻撲過來。
“二叔!”
“二叔我錯了!”
我爸下意識後退一步。
我擋在他前面。
“陳強,你幹什麼?”
陳強根本不看我。
他跪著往前爬。
“二叔,你幫幫我。”
“恆遠要我賠三十萬,市場監管也罰我。”
“王梅要跟我離婚。”
“網上的人都罵我。”
“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是人。”
“我那天不該那麼說你。”
“我不該把錢甩你臉上。”
“我不該罵你沒本事。”
“二叔,你從小最疼我。”
“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爸看著他。
眼裡沒有痛快。
也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陳強。”
“你還記得三年前你跪在我家門口時,說過什麼嗎?”
陳強哭著點頭。
“我說我會記一輩子你的好。”
“我說以後一定孝順你。”
我爸問:
“那你記了嗎?”
陳強僵住。
我爸又問:
“去年你原來的食堂倒閉,我讓晚晚幫你牽線。”
“你知道後,問過一句她在上海欠了誰人情嗎?”
陳強嘴唇發抖。
我爸繼續說:
“你賺錢後,開好車,辦酒席,給這個發紅包,給那個送禮。”
“你有沒有想過,我做手術的錢,是借給你的?”
“我住院時,你來看過一次嗎?”
“你沒有。”
陳強哭得更厲害。
“二叔,我混賬。”
“我現在知道錯了。”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以後一定改。”
我爸搖頭。
“你不是知道錯。”
“你是知道疼了。”
陳強愣住。
我爸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
“如果恆遠沒有解約。”
“如果網上沒人罵你。”
“如果王梅不跟你離婚。”
“如果你現在還是人人誇的陳老闆。”
“你會來給我道歉嗎?”
陳強張了張嘴。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爸看著他,眼神終於徹底平靜。
“不會。”
“你只會繼續覺得我活該。”
“覺得我這個二叔沒本事,不配讓你低頭。”
“所以,你現在的道歉,我不要。”
陳強慌了。
他膝行到我爸腳邊,想抱他的腿。
我爸避開了。
“二叔!”
“你真這麼狠?”
“你真要看我死?”
我爸看著他。
“我沒讓你死。”
“我只是讓你自己承擔自己做過的事。”
陳強臉色一變。
他見求不動,忽然開始發瘋。
“陳建軍!”
“你裝什麼清高?”
“你不就是想看我倒黴嗎?”
“你女兒有本事了,你就翻臉不認人!”
“你以前幫我,不就是想讓我感恩戴德嗎?”
我冷聲道:
“陳強,你終於裝不下去了?”
他眼神怨毒地看向我。
“都是你!”
“林晚,要不是你,我不會變成這樣!”
我直接拿出手機。
“你再鬧,我報警。”
陳強吼:
“你報啊!”
“你把我逼死算了!”
我爸忽然開口:
“報吧。”
陳強愣住。
我也愣住。
我爸看著我,語氣平靜:
“以後他再來鬧,就報警。”
“別讓你媽害怕。”
我點頭。
“好。”
我撥了110。
陳強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想到,我爸這次真的不會護他了。
警察來後,把他帶走調解。
臨走前,他回頭看我爸。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懼。
因為他終於明白。
那個無論他怎麼傷害,都會說“算了”的二叔。
真的不要他了。
10
陳強的下場,是一點一點塌的。
王梅離婚案開庭。
她提供了陳強婚內出軌、轉移財產、債務隱瞞的證據。
法院最終判離。
孩子歸王梅。
陳強每月支付撫養費。
可他連自己的債都還不起。
車被收走。
房子因為斷供,被銀行起訴。
他去找親戚借錢。
沒人敢借。
以前酒桌上圍著他叫“強哥”的人,一個個躲得比誰都快。
二堂姑把他拉黑。
小堂叔更恨他。
因為趙主管被恆遠辭退,行業內也待不下去。
小堂叔家雞飛狗跳。
他女兒抱著孩子回孃家,天天哭著說要離婚。
小堂叔在群裡罵陳強:
【要不是你送錢害我女婿,他會出事?】
陳強回罵:
【當初收我錢的時候,他怎麼不嫌燙手?】
兩家徹底撕破臉。
大伯為了給陳強還債,賣了家裡一塊地。
可那點錢,連窟窿的一半都填不上。
他又來找爺爺。
爺爺拿出自己攢了多年的養老錢。
一共兩萬三。
陳強嫌少,當場摔了杯子。
“才這麼點?”
“你們不是最疼我嗎?”
“我出事了,你們就拿這點錢打發我?”
爺爺氣得住了院。
大伯這才想起我爸。
他給我爸打電話。
我爸沒接。
他發語音:
“建軍,爸住院了。”
“你再怎麼樣,也該來看看。”
這一次,我爸去了。
不是為了大伯。
也不是為了陳強。
他說:
“他偏心歸偏心。”
“但他生了我。”
“該盡的,我盡。”
我陪他去醫院。
爺爺躺在病床上,臉色灰敗。
看見我爸,他眼神閃了閃。
“建軍。”
我爸走過去,把水果放下。
“醫生怎麼說?”
爺爺嘴唇動了動,沒回答,反而問:
“你還怪爸嗎?”
病房裡安靜下來。
大伯站在一旁,臉色難看。
我爸沉默幾秒。
“以前怪。”
“現在不怪了。”
爺爺眼裡有了光。
可我爸下一句,讓那點光又暗下去。
“因為我不指望了。”
爺爺怔住。
我爸說:
“小時候,我指望你能公平一點。”
“後來,我指望大哥能記一點兄弟情。”
“再後來,我指望強子能念一點恩。”
“現在我不指望了。”
“不指望,就不怪了。”
爺爺老淚縱橫。
“建軍,爸那時候......”
我爸打斷他。
“爸,過去的事不用說了。”
“我會出我的那份醫藥費。”
“該看你,我也會看。”
“但大哥家的事,我不會再管。”
“你也別再勸我。”
爺爺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他終於明白。
有些兒子不是永遠等在原地的。
他也會冷。
也會累。
也會轉身。
離開醫院時,大伯追出來。
“建軍。”
我爸停下。
大伯臉上滿是疲憊。
短短幾個月,他像老了十歲。
“強子現在真的不行了。”
“你能不能......”
“不用說了。”
我爸平靜打斷。
大伯急了。
“他可是你親侄子!”
我爸看著他。
“我也是你親弟弟。”
大伯僵住。
我爸又說:
“可你從來沒把我當弟弟。”
“所以,也別要求我永遠當他的叔。”
說完,他帶著我離開。
我回頭看了一眼。
大伯站在醫院走廊裡,滿臉灰敗。
我忽然明白,所謂火葬場,不一定是跪著求愛。
也可以是一個人終於發現。
他曾經隨手踐踏的真心,再也回不來了。
11
半年後,我把爸媽接到了上海。
我爸手術後恢復得不錯。
醫生說,只要按時複查,好好休養,問題不大。
剛來上海時,他很不習慣。
出門怕迷路。
坐地鐵怕坐錯。
去超市看見價格,心疼得直皺眉。
“這菜也太貴了。”
“咱們老家地裡一長一大片。”
我媽笑他:
“你現在又不種地了,還操這個心。”
我爸嘴上嫌貴,第二天卻偷偷買了我愛吃的草莓。
我下班回家,看見洗好的草莓擺在桌上。
他坐在沙發上,裝作不在意。
“超市打折。”
我拿起小票一看。
一點沒打折。
貴得離譜。
我鼻子一酸,抱住他。
“爸,你怎麼不捨得給自己買,卻捨得給我買?”
他拍了拍我的背。
“你是我閨女。”
“給你買,爸高興。”
我故意說:
“那你也要給自己買。”
“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吃好喝好,把身體養好。”
他笑了。
“行。”
“聽我閨女的。”
後來,我爸學會了用智慧手機。
會刷短影片。
會看天氣。
會給我發微信。
每天早上七點,他準時發一條:
【妮兒,吃早飯。】
下午五點半又發:
【別加班太晚。】
我有時忙得沒回。
他也不催。
只是晚上給我留一盞燈。
我媽在陽臺種了蔥、小番茄和薄荷。
我爸每天給它們澆水,像照顧寶貝。
有一次,我回家晚了。
看見爸媽坐在陽臺小桌邊吃西瓜。
上海的夜風吹進來。
小番茄紅了一串。
我爸笑著對我招手:
“妮兒,快來。”
“你媽種的番茄熟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過去那些壓在我們家頭上的陰影,真的散了。
我們不再圍著別人轉。
不再為了所謂親情委屈自己。
不再把一家人的血汗,拿去填別人的無底洞。
這才是日子。
不是大富大貴。
而是我們一家三口,終於可以安心吃一頓飯。
陳強後來又給我爸打過幾次電話。
我爸沒接。
他發過長長的道歉簡訊。
說自己現在在外地後廚打工。
每天凌晨四點起床,晚上十一點下班。
工資一發,就被拿去還債。
說他經常夢見三年前跪在我家門口求借錢的場景。
夢見我爸把存摺遞給他。
夢見壽宴那天,他把五萬塊拍在桌上。
他說:
【二叔,我現在才知道,你當年給我的不是錢,是命。】
【我把你的命當成笑話。】
【我真的後悔。】
我爸看完簡訊,沉默很久。
然後把手機遞給我。
“拉黑吧。”
我問:
“爸,你不回嗎?”
他搖頭。
“沒什麼好回的。”
“他後悔,是他的事。”
“我不想再參與了。”
我替他拉黑陳強。
螢幕跳出確認提示。
我按下去的那一刻,心裡沒有快意。
只有平靜。
原來最徹底的放下,不是痛罵一場。
而是這個人終於再也掀不起你的情緒。
一年後,爺爺去世。
我爸回去奔喪。
他披麻戴孝,守完該守的夜,出了該出的費用。
全程平靜。
陳強也回來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黑外套,站在人群外,瘦得幾乎脫相。
看見我爸,他眼眶一下紅了。
“二叔。”
我爸看了他一眼。
只是點了點頭。
像對一個普通親戚。
甚至像對一個陌生人。
陳強臉上的表情,比捱罵還難看。
他想上前,又不敢。
最後只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葬禮結束後,大伯攔住我爸。
他聲音沙啞:
“建軍,以後家裡就剩咱兄弟倆了。”
我爸看著他。
“嗯。”
大伯眼裡帶著一點期待。
可我爸只是說:
“逢年過節,該走動就走動。”
“其他的,各過各的。”
大伯臉上的期待慢慢散了。
他點點頭。
“好。”
回上海的高鐵上,我爸望著窗外,很久沒說話。
我以為他難過。
他卻忽然開口:
“妮兒。”
“爸這輩子,前半生總想著讓別人滿意。”
“現在想想,真傻。”
我握住他的手。
“不傻。”
“你只是善良。”
他笑了笑。
“善良也要有牙。”
“沒有牙的善良,誰都想咬一口。”
我也笑了。
“爸,你現在很會總結。”
他有些得意:
“都是短影片裡學的。”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田野。
那片土地養大了我爸。
也困住了他半輩子。
可現在,他終於走出來了。
回到上海那天,天晴得很好。
我媽做了一桌菜。
我爸破天荒開了一小瓶啤酒。
他說醫生說了,可以少喝一點。
我和我媽都笑他找藉口。
飯吃到一半,他忽然端起杯子。
“來。”
“咱們一家三口,碰一個。”
我問:
“慶祝什麼?”
他想了想,說:
“慶祝以後都不委屈自己。”
杯子輕輕碰在一起。
聲音很脆。
像某種舊日枷鎖斷裂的迴響。
我看著爸媽,看著陽臺上紅透的小番茄,看著窗外萬家燈火。
忽然想起爺爺壽宴那天。
堂哥把五萬塊拍在桌上,以為那是我們的難堪。
可他不知道。
真正難堪的,從來不是窮。
而是明明被傷害,卻還要笑著說沒關係。
幸好,我們沒有再說沒關係。
遲來的悔恨不值錢。
虛假的親情不必留戀。
從今往後,我們一家人的日子,只為自己而過。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