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殺豬的,但也是個醫生啊_第2章 5醫院走廊的白熾燈嗡嗡作響
第2章
5
醫院走廊的白熾燈嗡嗡作響,照得我手心裡滲出的冷汗亮晶晶一片。
那條項鍊。
我下意識把鏈子塞回衣服裡,動作快得像被燙了一下。
可陸向陽的眼神更快。他半靠在病床上,蒼白著臉,卻死死盯著我領口那一點還沒來得及藏好的銀色光芒,眉頭慢慢皺了起來,瞳孔裡閃過某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鋒利。
「蘇醫生。」他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低了幾分,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這條項鍊,我能再看看嗎?」
我的手僵在身前。
那條項鍊的吊墜是一枚小小的手術刀造型,純銀的,刀刃上刻著一個極小的「琪」字。
全世界只此一條,是他三個月前寄給我的生日禮物。
當時他說,他在劇組的道具師傅那裡定做的,花了大半個月的工資,讓我別嫌棄。
我還傻乎乎地回他,說這是我收到過最用心的禮物,會戴一輩子。
那時候我以為他真是個跑龍套的窮小子。
現在這個窮小子正躺在VIP病房裡,用頂流男明星陸向陽的臉,審視地盯著我脖子上的項鍊。
「這......就是個普通項鍊。」我退後一步,手按在胸口,「街上買的,幾十塊錢。」
「是嗎?」陸向陽沒躺回去,反而坐直了一些,牽動了傷口,他嘴角微微一抽,卻沒有退縮,「那條鏈子的搭扣上,應該有一個很小的缺口,是我不小心用鉗子夾出來的。蘇醫生,你能不能摘下來,讓我確認一下?」
我腦袋裡「嗡」的一聲。
缺口的細節他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不對,他寄給我之前肯定仔細檢查過,他當然記得。
「這是私人物品,陸先生。」我硬著頭皮,試圖用職業身份把這條線切斷,「你現在需要休息,不要情緒激動。」
身後導師咳嗽了一聲,用眼神示意我快點結束查房。
我如蒙大赦,轉身就要走。
「蘇醫生,你的字跡和琪琪很像。」陸向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不像是在質問,反而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確認的事實,「你的習慣和她一樣,備註的時候喜歡畫笑臉。你的項鍊和她那條一模一樣。你還剛好會殺豬——」
我腳步一頓。
什麼叫「剛好會殺豬」?
他繼續說,聲音裡甚至帶了一絲笑意,但那種笑意讓我後背發涼:「琪琪跟我說過,她家祖上五代都是殺豬的,她從小就會摁豬、放血、剔骨。她還說,她爸覺得殺豬和做手術差不多,所以讓她學了醫。」
整個病房安靜了三秒鐘。
導師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某種微妙的震驚。
「這天下間,同時滿足‘殺豬世家出身’‘醫學生’‘喜歡畫笑臉’‘戴著同一條項鍊’這四個條件的人,有多少?」陸向陽最後那句話,像是把手術刀,精準地紮在了我最後的防線上,「蘇琪醫生,或者我該叫你——琪琪?」
我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一頭被摁在殺豬臺上的豬。
跑不掉了。
6
「......你認錯人了。」我咬牙說出這句話,然後大步走出了病房。
身後傳來陸向陽低低的笑聲,像是篤定,又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幾乎是逃回辦公室的。
關上門,我靠著門板滑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我掏出來一看,「琪琪的小奶狗」發來三條訊息。
第一條:【寶寶,我剛才看到一個女醫生,她的項鍊和你的一模一樣。】
第二條:【她的字跡也和你一模一樣。】
第三條:【她家也祖上殺豬的,好巧哦。】
我沒有回覆。
過了五分鐘,他又發來一條:【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跑龍套的,配不上你這個天才醫生?所以才不認我?】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卻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是因為我根本不是天才醫生。
我是個連獨立手術資格都沒有的實習醫生,我那套「22歲博士畢業、25歲正高、28歲拿國家科技進步獎」的簡歷全是吹的,是我為了在那個虛榮的夜晚不落下風編出來的荒唐大話。
我以為他也是編的,我以為我們都在用虛假的身份玩一場心照不宣的遊戲。
可他信了。
他不僅信了,還在經紀人面前,在全世介面前,驕傲地提起他有一個天才醫生女朋友。
現在他知道那個「天才醫生」是個連縫合傷口都要被罵的實習醫生。
他會怎麼想?
「蘇琪!你在這兒呢!」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我同期的實習生周敏衝進來,一臉焦急,「出事了出事了!你那個頂流病人的經紀人,帶著人衝到院長辦公室去了,說要投訴你,說你——說你是殺豬的,不配給她家藝人治病!」
我猛地抬起頭。
「什麼?」
「你自己看!」周敏把手機塞到我面前。
螢幕上是一條已經發出去的微博,來自陸向陽的經紀人李英的賬號。
「嚴重控訴!某三甲醫院讓一名殺豬匠冒充醫生為藝人進行手術縫合!陸向陽先生在該院接受闌尾炎手術,術後發現主刀縫合的醫生竟然出身屠宰世家,毫無醫學背景可言!藝人身體健康豈容兒戲?請院方給出合理解釋!@仁和醫院官方微博」
配圖是一張偷拍的照片——我在菜市場幫我爸摁著一頭豬,手起刀落,畫面血腥又粗暴。
那條微博發出去不到二十分鐘,轉發已經過了十萬。
評論區徹底炸了。
【殺豬的也能當醫生???這什麼魔幻現實主義???】
【我靠,陸向陽也太慘了吧,做手術遇到個屠夫,縫合的時候會不會順手給他做個花刀啊?】
【人肉搜尋啟動!這女的叫什麼名字?哪個學校的?必須曝光!】
【仁和醫院出來捱打!你們招醫生的標準是什麼?會殺豬就行嗎???】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這樣的。
我是正規醫學院的碩士在讀,我是透過正規渠道進入醫院實習的。
殺豬是我的家庭背景,不是我的職業,我更不是什麼「殺豬匠冒充醫生」。
但沒有人會在意這些。
他們在意的只是「殺豬的給頂流做手術」這個爆炸性的話題。
7
手機又震了。
「琪琪的小奶狗」發來新訊息:【你看到微博了嗎?不是我發的,我不知道英姐會這麼做。我已經讓她刪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覆,導師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蘇琪,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院長也在。」
導師的聲音很沉,像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我走進導師辦公室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五個人。
導師、院長、醫務科主任、李英,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應該是醫院的法律顧問。
李英看見我進來,下巴一抬,眼神輕蔑得像是看一隻蒼蠅。
「就是她。」李英指著我的鼻子,「陸向陽的傷口是她縫合的。我查過了,她根本不是正式醫生,只是個實習生。你們讓一個實習生給頂流明星做手術?萬一出了醫療事故,你們負得起這個責嗎?」
院長皺著眉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導師:「張教授,這人是你帶的?」
導師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說:「蘇琪是仁和醫學院外科學碩士在讀,今年研二,具備正規的臨床實習資質。陸向陽先生的手術主刀是我,蘇琪只負責傷口縫合這一環節,整個操作過程完全符合規範,我在旁全程監督。沒有任何違規。」
「縫合?」李英冷笑一聲,「她一個殺豬的,手底下死的豬比治的病人還多吧?你讓她縫合,萬一她把我們藝人的肚子當豬肉縫怎麼辦?」
「李女士。」導師的聲音冷了下來,「請你注意言辭。蘇琪同學的專業能力在同批實習生中是拔尖的,她的縫合技術——」
「拔尖?」李英打斷他,從包裡掏出一張照片甩在桌上,「這就是你說的拔尖?」
照片上是陸向陽的傷口縫合特寫。
我看了一眼,針腳均勻、間距一致、癒合狀態良好,完全符合標準。
但李英指著照片,像是抓住了什麼天大的把柄:「你們看這個縫線,歪歪扭扭的,跟縫麻袋似的!這就是你們醫院的醫療水平?」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這是正常的皮膚縫合狀態,所有縫合傷口在初期都是這樣的,等拆線後癒合好了根本看不出來。
但李英根本不給我開口的機會。
「我已經聯絡了媒體朋友,這件事如果不能給我們一個滿意的交代,明天各大平臺的熱搜上都會是仁和醫院的負面新聞。」她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姿態強勢得像一隻護崽的母老虎,「我的要求很簡單——開除這個實習生,並出具正式道歉宣告,承認醫院在人員管理上存在疏忽。」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院長沉吟著,目光在我和李英之間游移。
我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汗。
這份實習機會是我熬了無數個夜、通過了無數輪篩選才拿到的。
如果被開除,我的履歷上會永久留下一個汙點,以後任何一家醫院都不會要我。
「院長。」我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我承認我家裡是殺豬的,但這不影響我的專業能力。我在醫學院的成績單可以證明,我每年的實踐考核都是第一名,我的縫合技術——」
「閉嘴。」李英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
血液一下子衝上我的腦門。
羞辱感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凍得我渾身僵硬,卻又燒得我胸口發燙。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幾乎要掐出血來。
「有沒有她的份,不是你說了算的。」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8
陸向陽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按著腹部的傷口。
他穿著病號服,臉色還帶著術後特有的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燒在冰面上的火。
「向陽!」李英猛地站起來,「你怎麼下床了?醫生說你要靜養——」
「我問你,微博是你發的?」陸向陽沒有看她,徑直走到桌前,拿起那張被我縫合的傷口照片,看了一眼,「刪了沒?」
「刪了,但是已經轉發出去了,輿論現在——」
「誰讓你發的?」陸向陽終於看向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的壓迫感,「我同意了嗎?」
李英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裡,陸向陽一直是溫順的、聽話的、配合的。入行八年,他從來沒有違抗過她的安排。不抱怨、不拒絕、不反抗,是她手裡最好帶的藝人,也是她能在這個圈子裡橫著走的最大底氣。
但此刻,陸向陽看她的眼神,讓她後背發涼。
「向陽,我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陸向陽把照片放回桌上,動作很輕,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他壓抑著的怒意,「為我好就是未經我同意,發微博攻擊救了我的醫生?為我好就是在網上煽動輿論,讓幾萬人網暴一個實習生?為我好就是把救我的人推到風口浪尖上?」
「可是她的確是殺豬的!這件事本身就是醫院的疏忽——」
「夠了。」陸向陽的聲音忽然拔高,牽動了腹部的傷口,他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但他的氣勢反而更盛,「英姐,我最後說一次——蘇醫生送我來的醫院,蘇醫生給我縫合的傷口,蘇醫生的技術沒有任何問題。如果有人覺得有問題,可以走正規的醫療鑑定流程。但在那之前,我不允許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傷害她。」
他說「傷害她」三個字的時候,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院長,包括導師,最後定格在我身上。
那一眼很複雜。
有保護,有心疼,還有某種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情緒。
好像他的憤怒不只是因為經紀人的所作所為,更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就觸碰到了他某根不能觸碰的神經。
「向陽,你不能這樣說話。」李英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你的形象會受多大影響?代言怎麼辦?正在談的那個電影怎麼辦?你——」
「那就不要了。」
陸向陽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扔掉了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
但我知道他扔的是什麼。二十三個高奢代言,正在談的S級電影專案,七千萬粉絲,娛樂圈頂流的位置——他說不要了。
李英的臉徹底白了:「你瘋了?」
「我沒瘋。」陸向陽終於轉向院長,微微欠身,姿態謙卑而鄭重,「院長,我為經紀人不當的言論向貴院和蘇醫生道歉。如果需要經濟賠償,我願意個人承擔。另外——」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李英身上。
「從今天起,李英不再是我的經紀人。」
9
整個辦公室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李英瞪大眼睛,嘴唇顫抖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她帶了陸向陽八年,看著他從一個選秀出身的小透明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
她以為他們是利益共同體,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是彼此在這個名利場裡最堅固的同盟。
可陸向陽就這樣,為了一個實習生,把她踢出了局?
「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
「我說得很清楚了。」陸向陽面無表情,「解約的事,我的律師會跟你談。現在,請你離開。」
李英站在原地,眼眶通紅。
她看看陸向陽,又看看我,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嘲諷。
「我明白了。」她點點頭,「我明白了。陸向陽,你為了這個女人,連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好啊,真好。」她抓起桌上的包,「你等著,你會後悔的。」
她摔門而去。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院長和導師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事情會朝這個方向發展。
陸向陽的舉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一個頂流明星,為了維護一個實習醫生,當場和自己的經紀人撕破臉,這劇本誰都寫不出來。
「那個......」院長清了清嗓子,「陸先生,關於投訴的事,既然是個誤會,醫院這邊不會再追究。但是李女士發的微博已經造成了影響,院方會在官方賬號上發聲明澄清——」
「不用。」陸向陽打斷他,「宣告我來發。」
他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編輯了一條微博。
「我是陸向陽。關於今日網路上流傳的‘殺豬醫生’事件,本人宣告如下:蘇琪醫生是仁和醫學院外科學碩士,擁有正規實習資質,專業能力優秀。我的闌尾炎手術由張教授主刀,蘇醫生僅負責縫合環節,操作完全規範,傷口癒合狀態良好。網路上的不實言論已對蘇醫生造成嚴重傷害,本人將保留追究造謠者法律責任的權利。@仁和醫院官方微博」
他打完最後一個字,點擊發送,然後關掉手機,看向我。
「蘇醫生。」他叫我蘇醫生,但眼神分明是在叫琪琪,「讓你受委屈了。對不起。」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戳穿我,也沒有質問我為什麼要編造一個虛假的天才醫生身份。
他只是站在我面前,用他頂流明星的身份、用他七千萬粉絲的影響力、用他和經紀人決裂的代價,保護了我。
可我配嗎?
我配得上這份保護嗎?
10
「陸先生——」我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你不用說。」他搖了搖頭,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溫柔得近乎殘忍,因為他越溫柔,我心裡的愧疚就越重,「等你什麼時候想說了,再說。」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不管你是誰,在我這兒,你都是琪琪。」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辦公室裡,導師和院長什麼時候離開的我都不知道。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辦公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日光燈嗡嗡作響,照得滿屋子的白色牆壁像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
手機震動了。
「琪琪的小奶狗」發來訊息:【微博我發了。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另外,經紀人已經不是我經紀人了,工作室那邊我也打了招呼,以後沒人能用這種事為難你。】
【你還好嗎?】
我盯著這三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我只回了兩個字:【謝謝。】
過了很久,他回覆:【你永遠不用謝我。】
我關掉手機,把臉埋進掌心。
胸口那條項鍊貼在心口的位置,冰冰涼涼的,像一枚小小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我所有的偽裝。
他知道我是琪琪。他在病房裡叫出我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經確認了。但他沒有在眾人面前戳穿我,沒有問我那些簡歷是怎麼回事,沒有質問我為什麼要騙他。
他甚至為了我,把他的經紀人都趕走了。
而我呢?我還在假裝不認識他。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噁心。
第二天,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陸向陽那條澄清微博發出去之後,輿論不但沒有平息,反而燒得更旺了。李英雖然刪了原微博,但截圖早就滿天飛了,加上她以個人身份發了一條模稜兩可的動態——「有些事情,藝人本人也未必知情」——更是火上澆油。
熱搜榜上,#陸向陽維護殺豬醫生#和#陸向陽經紀人被開除#兩個話題並排掛在最上面,閱讀量加起來超過了二十億。
評論區什麼聲音都有。
【哥哥是被人下了降頭嗎?為了一個殺豬女實習生把經紀人開了???】
【不是,你們不覺得很好磕嗎?頂流男明星和殺豬女醫生的愛情故事,這他媽比偶像劇還偶像劇啊!】
【理性分析,陸向陽應該是出於道義才維護醫生的,大家不要過度解讀。】
【我是仁和醫院的病人,蘇醫生給我換過藥,技術真的很好,請大家不要以貌取人。】
【扒出來了!蘇琪,仁和醫學院外科碩士在讀,成績全優,實習評價A+。人家是正經醫學生,某些人造謠之前能不能先查一下?】
【就算她學習好又怎麼樣?殺豬的就是殺豬的,low就是low!】
我看著那條評論,笑了。
笑了之後,眼眶忽然有點熱。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因為「殺豬的女兒」這個身份感到過羞恥。我爸殺了一輩子豬,靠著一把刀供我讀書、供我念醫學院。他手上的老繭比樹皮還厚,冬天裂開的口子裡全是血絲,可他從來沒叫過一聲苦。我以他為榮。
但此刻,數以萬計的人正在網上嘲笑他、嘲笑我、嘲笑我們家五代人賴以生存的營生。
而我甚至不敢在網上回一句「我家殺豬怎麼了」。
因為我怕給醫院添麻煩,怕給陸向陽添麻煩。
11
下午查房的時候,我照常走進陸向陽的病房。
他正靠在床上看手機,眉頭皺得很緊,大概是在看那些烏煙瘴氣的評論。看見我進來,他立刻把手機扣在床上,衝我笑了笑。
「蘇醫生,來換藥?」
「嗯。」我低著頭,打開藥箱,儘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專業而冷靜。
但在給他腹部換藥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縫合的傷口。
那個位置——
我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兩個月前,「琪琪的小奶狗」給我發過一張照片,是他的腹部側面,上面有一道很淺的舊疤痕。他說那是在劇組拍打戲的時候不小心受的傷,縫了四針。我當時還開玩笑說,縫合的技術不如我,留了疤。
那道舊疤的位置,和現在這個闌尾炎手術的縫合位置,只隔了兩釐米。
而此刻,兩道疤都在我眼前。
一道是舊疤,一道是新縫合的傷口,都是我縫的。
這個巧合讓我手一抖,棉籤差點掉在地上。
「怎麼了?」陸向陽察覺到了我的異樣。
「沒事。」我穩住手,繼續上藥,但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拼湊著碎片。
那道舊疤的位置太刁鑽了。左側腹部,肋下三指,斜向內側——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那個位置受傷。只有特定場景下的刺傷才會留下這種角度、這種形態的疤痕。
我閉了閉眼睛,把那個荒謬的念頭壓下去。
不可能的。他是陸向陽,娛樂圈頂流,最紅的男明星。他怎麼會——
換完藥,我收拾好藥箱準備離開。
「蘇醫生。」陸向陽叫住我。
我轉過身。
他看著我,目光裡的溫柔和剛才一模一樣,但隱隱約約,我還看到了某種更沉的東西,像是深水之下的暗流。
「熱搜的事,你不要看,也不要在意。」他說,「我已經讓律師在處理了。造謠的人會付出代價。」
「我不在意。」我說,「我在意的是——」
「是什麼?」
我張了張嘴。
我在意的是你為什麼要為我做這麼多?
我在意的是你明明知道我在騙你為什麼不生氣?
我在意的是你腹部的舊疤到底是什麼?
我在意的是「陸向陽」和「琪琪的小奶狗」真的是同一個人嗎?還是說,你也是假的?
但我說不出口。
「沒什麼。」我垂下眼睫,「陸先生,你好好休息。」
我轉身走出了病房。
剛走到護士站,周敏就拽著手機衝了過來,臉色比昨天還難看。
「蘇琪,出大事了!你上微博看熱搜!」
我接過手機,點開熱搜榜。
排在第一的不是陸向陽,不是李英,而是一個全新的、血紅色的「爆」字話題——
#陸向陽腹部舊傷疑似刀傷#
我點進去,渾身血液在那一瞬間凍成了冰。
有人把陸向陽這次闌尾炎手術的傷口照片和之前的舊照片做了對比,放大了他腹部那道舊疤。
照片經過技術處理之後,能清晰地看到疤痕的形態——邊緣整齊、深度均勻、切口方向一致。
一位自稱是法醫學教授的博主在評論區分析:「這道疤痕的特徵與手術切口完全不同,更像是銳器刺入傷。根據疤痕的形態和位置判斷,極有可能是匕首類冷兵器造成的。如果不是意外事故,那麼傷者極有可能經歷過某種暴力事件。」
評論區瞬間炸成了煙花。
我腦子裡只剩下嗡嗡的響聲。
陸向陽,頂流男明星,聚光燈下最耀眼的偶像,腹部有一道疑似刀傷的舊疤。
而我清楚地記得,「琪琪的小奶狗」說過,他那道疤是「在劇組拍打戲不小心受的傷」。
他說謊了。
他到底是誰?
12
當天晚上,我沒有回家。
我坐在醫生值班室裡,把陸向陽出道八年來所有的公開資料翻了個遍。
選秀出道,偶像團體,單飛,拍戲,拿獎,登頂。
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剛出道那兩年,所有綜藝節目的錄製地點都在北京或上海,從來沒有去過其他城市。對於一個需要全國跑通告的新人來說,這很不正常。
還有一個細節——他在一次採訪中被問到家庭背景時,只說了三個字:「都走了。」
主持人追問的時候,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把手機翻過來,看著通訊錄裡「琪琪的小奶狗」那個ID。
我們是三年前在遊戲裡認識的。他打野,我輔助,配合默契得像天生一對。後來加了微信,聊得越來越多。他說他是劇組裡跑龍套的小演員,我說我是醫學院的天才學霸。我們都沒有戳穿對方的謊言,像是隔著網線玩了一場心照不宣的角色扮演遊戲。
可現在我開始懷疑——
我騙了他。但他騙我的,也許比我騙他的還要多得多。
凌晨兩點,手機震了。
「琪琪的小奶狗」發來訊息:【睡了沒?】
我想了想,回了一個字:【沒。】
過了很久,他發來一大段話:【熱搜的事你看到了吧。關於那道疤,有些事我現在沒辦法說。但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壞人。我也從來沒有騙你的意思。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不是因為想騙你,是因為說了你會有危險。】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危險。他說的是「危險」,不是「麻煩」,不是「困擾」,是「危險」。
什麼樣的秘密,會讓一個頂流明星用上這兩個字?
我打了一行字,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按下了傳送鍵。
「陸向陽。你到底是誰?」
訊息發出去了。
對方的狀態顯示「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在寫一篇長篇小說。
最後,他只回了一句話。
【我是那個在遊戲裡幫你擋了三年技能的小奶狗。其他的,等時機到了,我全都告訴你。但現在不行。】
【現在不行,琪琪。請你等我。】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仰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
護士站傳來深夜特有的安靜聲響,心電監護儀的嘀嗒聲從走廊盡頭隱約飄來,像某種計時器,正在為一個我不知道的真相倒計時。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天在病房裡看到的畫面——兩道疤痕,並排躺在陸向陽的左側腹部,相隔不到兩釐米。
一道是他說的「拍打戲不小心受的傷」。
一道是我親手縫的,用的是我爸教我縫豬皮的手法。
兩刀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兩釐米的皮膚。
還有他八年娛樂圈生涯裡,所有不能說的秘密。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陸向陽的訊息,而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蘇小姐你好,我是XX傳媒的記者。關於陸向陽腹部的刀傷,我們查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線索。如果你願意合作,我們可以給你一個完整的真相。前提是——你需要提供陸向陽住院期間的一些細節。報酬從優。」
我把簡訊刪除,拉黑了號碼。
然後我給陸向陽回了一條訊息。
「好,我等。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答應我,你所謂的‘危險’,不會讓我在某一天,以醫生的身份,在急救室裡見到你。」
他沉默了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回了一句話。
「我答應你。同樣的話,你也得答應我——不會讓我在某一天,以任何身份,在任何地方,再也找不到你。」
我看著那行字,窗外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手機螢幕上,照得那幾個字像是發著光。
我忽然覺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不像是小奶狗。
像一隻護食的狼。
而我脖子上那條手術刀形狀的項鍊,被他親手夾出的那個缺口,像一枚小小的、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印記,正貼著我的心口,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