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指教_第2章 3沈妙辭被關進祠堂那天

彈幕指教發布時間:2026-09-09作者:燈光

第2章

3

沈妙辭被關進祠堂那天,天色陰沉沉的。

父親到底還是下了狠心,親自帶人將她押進了沈家祠堂。祠堂的門是厚重的楠木,合上時光線便被隔絕在外,只餘幾盞長明燈幽幽地亮著。沈妙辭跪在祖宗牌位前,身上的衣裳還是跳湖時那件紗衣,溼了又幹,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父親!您憑什麼關我!」她掙開僕婦的手,聲音尖利,「霍小將軍已經遣人來問過我閨名了,他說過兩日便請媒人上門,您如今這樣對我,就不怕霍家問罪嗎!」

彈幕飄過她的頭頂:【就是!霍昀可是御前紅人,沈老爹一個四品官也敢這麼對未來的將軍夫人?】

【心疼沈二,明明什麼也沒做錯,憑什麼被關祠堂。】

【古代就是可怕,女孩子的婚姻大事全憑父母做主,好不容易自己爭取一回,還要被當成家族恥辱。】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沈妙辭。他兩鬢的頭髮白了許多,短短兩日,人像是老了十歲。良久,他才開口:「妙辭,你可知道三月十九是什麼日子?」

沈妙辭愣了一瞬,隨即不耐煩道:「我管它是什麼日子。」

「三月十九,」父親的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滲出來的水,「是慶陽長公主的生辰。當年先帝在時,曾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過,誰若敢給慶陽半分委屈受,便是與皇家為敵。你搶的這門婚事,是先帝親自為長公主定下的。」

祠堂裡安靜了一瞬。

沈妙辭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被彈幕撐起了底氣:【怕什麼,先帝都死多少年了,誰還拿他的話當回事。】「那又如何?」她揚起下巴,「霍小將軍自己願意救我、願意娶我,難道皇家還能強行拆散?」

【就是就是,我看那公主肥頭大耳的,霍小將軍根本不喜歡。】

【沈二衝!新時代女性不懼強權!】

我站在祠堂門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從沈妙辭頭頂滾過。不知為何,那些字滾動得越快,我便越覺得脊背發涼。

「父親,」我輕聲開口,「女兒可否同妙辭說幾句話?」

父親看了我一眼,他眼裡佈滿血絲,整個人疲憊得幾乎要垮下去。他拍了拍我的肩,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祠堂裡只剩下我和沈妙辭。

4

「你來做什麼?」沈妙辭冷笑,「來看我笑話?」

彈幕也朝我湧過來:【沈清辭又來了,看她那副清高的樣子就煩。】

【這女人肯定嫉妒瘋了,自己不敢爭,現在看妹妹要嫁得好,就跑來假惺惺。】

我沒有理會那些字。我只是在沈妙辭面前蹲下來,看著她:「妙辭,你聽我一句勸。去向公主請罪,現在還來得及。」

「請罪?我有什麼罪?」沈妙辭嗤笑,「就因為搶了她的男人?那男人自己不喜歡她,怪我咯?」

彈幕鬨堂大笑:【哈哈哈哈沈二這張嘴絕了!】

【說得對啊,霍昀不喜歡公主又不是沈二的錯,憑什麼要她去請罪。】

【沈清辭自己跪著過日子就算了,還想拉妹妹一起跪。】

我深吸一口氣:「你知不知道,你跳湖那天穿的是什麼衣裳?」

沈妙辭一怔。

「薄羅紗,遇水則透,貼在身上跟沒穿沒有分別。」我一字一句地說,「當日湖邊站了多少人?各家夫人小姐,還有隨行的侍衛內侍。你在水裡掙扎時衣裙翻起,被霍昀抱上岸時衣不蔽體,這些事你以為沒人看見、沒人傳麼?」

「那又怎樣!」沈妙辭漲紅了臉,「霍小將軍會娶我的!只要我嫁進霍家,誰敢亂說!」

彈幕也氣勢洶洶:【就是!誰敢亂嚼舌頭,讓霍小將軍割了他們的舌頭!】

【名聲算什麼,拿到手裡的榮華富貴才是真的。沈清辭這種老古董懂什麼。】

【我看她就是嫉妒,自己只能嫁個七品窮官,嫉妒妹妹要當將軍夫人了。】

我看著那些文字,忽然覺得有些可悲。

「妙辭,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字是什麼來歷?它們為什麼要幫你?幫了你它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沈妙辭愣住了。

彈幕沉默了一瞬,隨即鋪天蓋地地湧出來:【沈清辭你什麼意思?我們在幫沈二追求幸福,你倒懷疑起我們來了?】

【好心當成驢肝肺,早知道當初就不給沈二出主意了。】

「你別挑撥離間!」沈妙辭警惕地盯著我,「它們是從天外來的神仙文字,是來幫我過好日子的。你不懂,你看不到,所以你就想害我。」

我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

神仙文字?

什麼樣的神仙,會教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當眾落水、衣衫不整地讓外男抱在懷裡?什麼樣的神仙,會把搶人姻緣這種事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我沒有再勸。我站起身,走出了祠堂。

身後,沈妙辭的冷笑聲和彈幕的嘲諷聲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不祥的預言。

5

聞敘上門提親那天,是三月十五。

離春日宴不過四日光景,他卻已經把一切禮數都辦得妥妥帖帖。聘禮不多,但樣樣精緻,可見是用了心的。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直裰,襯得整個人清俊溫雅,站在花廳裡朝父親行禮時,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學生仰慕大小姐已久,今日斗膽登門,求老師成全。」

父親紅著眼眶扶起他:「好好好,清辭交給你,我放心。」

彈幕飄過來,語氣裡全是鄙夷:【就這?我還以為是什麼青年才俊呢,不就是一個窮酸書生。】

【七品編修,一年的俸祿怕是還不夠沈大小姐買幾身衣裳的吧。】

【對比霍小將軍,這位簡直寒磣得可憐。沈清辭到底圖他什麼?圖他會寫詩?】

【笑死,等以後沈二當了將軍夫人,姐妹倆站在一起,那對比才叫慘烈。】

我看了一眼那些字,轉頭對聞敘笑了笑:「聞公子一路辛苦了,先喝杯茶吧。」

聞敘接過茶盞,目光溫和地看著我:「大小姐似乎瘦了些,這幾日可有用飯?」

我愣了一下。

這樣尋常的一句問候,卻讓我鼻子微微發酸。這幾日家中天翻地覆,父親日夜憂心,沈妙辭被關祠堂日日吵鬧,所有人都在關注那門被搶的婚事、那個被得罪的公主,卻沒有一個人問過我,有沒有吃飯。

「用過了。」我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澀意,「多謝聞公子掛念。」

「叫我聞敘就好。」他輕聲說,「過兩日便是納徵,我會把婚書一併帶來。」

彈幕飄過來:【納徵?納徵能有幾個錢?怕是連霍家聘禮的一個零頭都比不上。】

【沈清辭你當真甘心?你可是沈家嫡女,就嫁這麼個窮官?】

【聽我們的,退了這門親,憑你的容貌家世,怎麼也能攀上一門更好的親事。】

我沒有理會。

聞敘走後,管家捧著一隻錦盒過來:「大小姐,這是聞公子留下的,說是給您的。」

我開啟錦盒,裡面躺著一隻白玉簪子,玉質溫潤,雕工精細。不是什麼稀世珍寶,卻看得出是精心挑選過的。

錦盒底部壓著一張字條,是聞敘清雋的字跡:幼時見卿簪白玉,至今不忘。

我的眼眶忽然就溼了。

那是六年前的舊事。聞敘那時還只是個寄住在沈家的窮書生,有一回我路過書房,頭上的白玉簪不小心滑落,碎在地上。他撿起來,笨拙地試著拼回去,手指被碎片劃破也不自知。我當時不過說了句「不必了,一支簪子而已」,卻不想他記了這麼多年。

彈幕飄過來,難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有人說:【不就一支破簪子嘛,至於感動成這樣?】

【霍小將軍送沈二的可是南海珍珠,一顆就夠買這種簪子一百支了。】

【沈清辭真夠好哄的,窮書生的廉價浪漫也能把她感動得眼淚汪汪。】

我沒有辯解。

有些東西,本就不是說給無關之人聽的。

6

三月十九,慶陽長公主的生辰。

公主府張燈結綵,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來了。父親原本稱病不想去——沈家如今已經成了京城的笑話,他實在沒臉見公主。但公主府卻特意遣人來請,點名要沈家人赴宴。

「公主說了,沈大人一定要來,沈家兩位小姐也一定要來。」公主府的嬤嬤笑意盈盈,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公主說,春日宴上有件趣事,還等著沈二小姐來分說分說呢。」

父親的臉瞬間白了。

沈妙辭卻渾然不覺危險,反而興奮起來:「公主請我去?定是霍小將軍已經同公主說清楚了,公主要成全我們呢!」

彈幕也跟著高興:【公主這是要大度成全了?可以啊,這個公主雖然草包,但還算識相。】

【霍小將軍肯定沒少出力,沈二嫁過去可有福了。】

【等會兒宴會上沈二可得好好打扮,讓那個草包公主自慚形穢。】

我閉了閉眼。

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後啞聲吩咐:「給二小姐準備衣裳,挑最得體的。」

管家應聲去了。我看著父親的背影,他佝僂著腰,腳步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父親,」我快步跟上他,壓低了聲音,「公主此番,恐怕......」

「我知道。」父親打斷我,聲音裡全是灰敗,「我都知道。但她不去,沈家滿門都得遭殃。公主的生辰宴,點名請了,沈家不能不去。」

我頓住腳步,看著父親一步一步走遠。

沈妙辭從祠堂裡被放了出來,沐浴更衣,梳妝打扮。她挑了一件石榴紅的褙子,襯得整個人明豔張揚。銅鏡前,她左右端詳著自己的臉,滿意地笑了。

「嫡姐,你說公主會不會當場下旨,把霍小將軍指給我?」她轉頭看我,眼裡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到時候,你可別太嫉妒。」

彈幕也歡天喜地:【恭喜沈二苦盡甘來!】

【我就說吧,只要膽子大,什麼榮華富貴撈不到?】

【沈清辭你就等著看妹妹當將軍夫人吧,到時候可別後悔當初沒有聽我們的跳湖。】

我靜靜地看著她,聲音很輕:「妙辭,你可知道,慶陽長公主的生母是誰?」

沈妙辭一愣:「誰?」

「先帝的元后,」我一字一句,「孝懿皇后。孝懿皇后薨逝時,慶陽公主才七歲。先帝悲痛欲絕,抱著小公主在靈前立誓——此生此世,絕不讓慶陽受半點委屈。後來先帝駕崩,當今聖上登基,聖上親口對慶陽公主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皇妹儘管任性,天塌下來,皇兄替你頂著。」

屋裡安靜了一瞬。

彈幕卻不以為然:【那又怎樣?皇帝還能不講道理?霍昀自己願意娶沈二,又不是沈二拿刀逼的。】

【皇權也不能強買強賣吧,這都什麼年代了。】

【沈清辭又在危言聳聽,她就是見不得妹妹好。】

沈妙辭臉上的猶疑一閃而過,很快又被彈幕安撫下來。她站起身,拂了拂裙襬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輕描淡寫地說:「嫡姐就是想太多。咱們走吧,別讓公主等急了。」

我看著她邁出房門的背影,石榴紅的裙襬在身後鋪展開來,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花。

花開到極致,便是凋零。

7

公主府的宴席設在正殿,百官攜家眷依序落座。慶陽長公主坐在上首,一身明黃宮裝,頭戴九尾鳳釵,珠簾之後的面容看不清神情。

霍昀也在席間。他坐在武將那一列,身姿挺拔如松,丰神俊朗一如彈幕所說。沈妙辭一進殿便看見了他,眼睛亮了亮,腳步不由自主地往那邊偏了偏。

霍昀的目光掃過她,平淡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隨即移開了。

彈幕愣了一下:【霍小將軍怎麼不理沈二?】

【可能是大庭廣眾之下不好意思?等宴席散了肯定要來找她的。】

【對,肯定是避嫌。】

沈妙辭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掛上。她在沈家的席位上坐下,目光時不時往霍昀那邊飄,似乎在等他回看自己一眼。

然而霍昀始終沒有看她。

宴席過半,歌舞昇平。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生辰宴不過尋常時,慶陽公主忽然擱下了酒杯。

「沈二小姐。」

滿殿的聲音一瞬間安靜下來。

沈妙辭受寵若驚地站起來,福了一禮:「臣女在。」

珠簾後面,慶陽公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聽說你在春日宴上不慎落水,是霍小將軍將你救起來的?」

沈妙辭心中暗喜,果然是這件事。她斂衽低眉,做出一副羞怯模樣:「是,臣女當日失足落水,多虧了霍小將軍仗義相救,臣女......感激不盡。」

彈幕興奮起來:【來了來了!公主要賜婚了!】

【沈二,穩了!】

「哦?失足落水?」慶陽公主的聲音微微上揚,「本宮怎麼聽人說,你是自己跳下去的?」

沈妙辭的臉一白。

滿殿譁然。

「臣女......臣女沒有......」她慌忙跪下,聲音發顫,「臣女確實是不慎......」

「不慎?」公主輕輕笑了一聲,「沈二小姐,你可要想好了再答。當著滿殿賓客的面,當著聖上的面,你再說一遍,你是不慎落水的?」

我猛地抬頭,這才發現珠簾後面不止公主一人。一道明黃的身影端坐其中,九龍紋的衣袖露出一角。

聖上也來了。

8

彈幕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皇帝怎麼也在?!】

【這是要三堂會審?不至於吧不就是一個男人嗎?】

【完了完了,沈二好像攤上大事了。】

【怕什麼,咬死是不慎落水,誰能證明她是自己跳的?】

沈妙辭顯然也是這麼想的。她咬緊了牙關,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回公主,臣女......確實是不慎落水。那日湖邊溼滑,臣女一時腳滑......」

「有趣。」公主掀開珠簾,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站在沈妙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的女子,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湖邊溼滑?你是說本宮春日宴佈置得不夠周全,讓客人連路都走不穩?」

「臣女不敢!」沈妙辭渾身都在發抖。

「那便是你自己不小心了。」公主笑意更深,「沈二小姐,你可知那日你落水之後,霍小將軍下水救你,在水中泡了多久?」

沈妙辭一怔。

「他本就有舊傷在身,冷水一泡,傷口復發,回府便發了高熱。」公主的聲音始終溫溫柔柔的,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軍醫守了整整三日,前天才退了熱。」

霍昀站起身,抱拳道:「臣已無礙,公主掛心了。」

「本宮當然掛心。」公主看都沒有看沈妙辭一眼,轉身走回珠簾後面,「霍小將軍是本宮未來的夫婿,他若有個閃失,本宮拿什麼賠給霍家?」

沈妙辭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彈幕徹底亂了:【什麼意思?公主這是要追究到底?】

【霍昀生病又不是沈二害的,憑什麼怪她啊!】

【這公主未免也太小肚雞腸了,自己男人救了別的女人就吃醋成這樣。】

【沈二別怕!咬死是意外,公主也不能拿你怎麼樣!】

「所以,」公主重新坐下,聲音懶洋洋的,「沈二小姐害本宮的夫婿臥病三日,該當如何?」

沈妙辭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滿殿死寂。

就在這時,我站起身,走到殿中,跪在了沈妙辭身旁。

「公主息怒。」我伏身叩首,「家妹年幼無知,行為冒失,臣女身為長姐,管教不嚴,難辭其咎。懇請公主念在家妹年少的份上,饒她一命。」

彈幕愣住了:【沈清辭在幹嘛?她怎麼替沈二求情了?】

【我就說她其實沒那麼壞吧,畢竟是親妹妹。】

父親也跟著跪了下來:「臣教女無方,請公主降罪。」

沈妙辭跪在一旁,渾身抖得厲害,卻仍然嘴硬:「公主,臣女真的不是故意的......」

「夠了。」

開口的是珠簾之後的皇帝。

那道聲音不大,卻壓得滿殿鴉雀無聲。

「慶陽,生辰宴不必動氣。」皇帝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沈家教女無方,自有沈家自行處置,你何必替他們操心。」

公主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皇兄說得是,是慶陽多事了。沈大人,起身吧。」

父親顫巍巍地站起來,我也跟著起身。只有沈妙辭,還跪在地上不敢動。

「沈二小姐也起來吧。」公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本宮不是不講理的人。既然是不慎落水,那便是不慎落水。本宮不追究了。」

沈妙辭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多謝公主!多謝公主!」

彈幕鬆了一口氣:【嚇死我了,還以為公主要把沈二怎麼樣呢。】

【虛驚一場,看來公主也沒那麼壞。】

【不過皇帝那句「沈家自行處置」是什麼意思?】

我看到那幾個字,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妙辭看不懂,彈幕也看不懂,但我看懂了。

皇帝不追究,公主不追究,不是因為大度。而是因為有些事,不需要髒了皇家人的手。沈家自己處置,是給沈家留最後一點體面,也是給皇家留一個不落話柄的理由。

如果沈家不處置,那麼來處置的,就不是公主府的人了。

父親顯然也聽懂了。他臉色灰敗,下臺階時腳下一個踉蹌,我連忙扶住他。他的手冰涼徹骨,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全是汗。

「回去再說。」他啞聲道。

我回頭看了一眼沈妙辭。她還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慶幸裡,石榴紅的褙子在燈火下鮮豔奪目,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彈幕在她頭頂熱鬧地翻滾:【雖然虛驚一場,但霍小將軍的婚事好像還沒解決啊。】

【沒事,公主要是真大度,就該把霍昀讓出來。男人不喜歡你,你強求有什麼意思。】

【就是,今天這一齣公主肯定也看明白了,強扭的瓜不甜。】

我轉回頭,扶著父親一步一步走出公主府。

夜風灌進衣領,冷得人骨頭疼。

9

回到沈家已是深夜。

父親坐在書房裡,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我一人在旁。

桌上的茶早已涼透,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像是在喝什麼烈酒。良久,他放下茶杯,聲音嘶啞:「白綾,備好了嗎?」

我的心猛地一揪。

「管家說,」我艱難地開口,「早就備好了。」

那是我提醒父親之後,他便吩咐管家準備的。當時我還抱著一絲僥倖,希望事情不會走到這一步。

父親點了點頭,眼眶忽然紅了。

「清辭,」他叫我,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脆弱,「她是我的女兒。她再不爭氣,也是我的女兒。你讓我......」

他沒有說下去。

我跪下來,把頭埋進父親的膝頭,像小時候那樣。父親的手落在我的發頂,粗糙的掌心輕輕摩挲著,我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滴在我的手背上。

「明天。」父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明天早上,我去跟她說。」

我沒有抬頭。

我知道,父親不是在跟我說,他是在跟自己說。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

隔著幾重院落,我似乎還能聽到沈妙辭房間裡傳出的笑聲。她在跟丫鬟說話,興致勃勃地說著今日宴席上霍小將軍看了她幾眼,說他一定是礙於公主的顏面才沒有當場站出來替她說話,說等過兩日他一定會請媒人上門。

彈幕也在她房間裡熱鬧地滾動,議論著如何讓霍昀儘快來提親,如何讓公主知難而退。

那些來自「千年後」的人們,正興致勃勃地替沈妙辭規劃著美好的未來。

沒有人知道,管家已經把白綾收在了祠堂後面的櫃子裡。

也沒有人知道,父親今夜會寫一封奏摺,明日一早遞進宮中。

奏摺上只有八個字——

「臣教女無方,已正家法。」

10

第二日清晨,我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丫鬟的聲音又急又慌,「二小姐她......她不見了!」

我猛地坐起來:「什麼?」

「二小姐天不亮就從後門走了,留了一封信,說是......說是......」

我接過那封信,展開一看,是沈妙辭娟秀的字跡:

「父親、嫡姐:你們膽小怕事,不敢與公主爭,我卻不怕。我去找霍小將軍了,他若願意娶我,誰也攔不住。等我嫁進霍家,你們便知道誰對誰錯。勿念。」

彈幕從信紙上飄出來,語氣興奮無比:【沈二私奔了!好傢伙,這也太勇了!】

【這才是大女主該有的樣子!不懼強權,勇敢追愛!】

【等沈二嫁進霍家,看那個草包公主還有什麼臉。】

【沈家這些人就是太慫了,沈二一個人闖出去才有活路。】

我的手抖了一下,信紙落在地上。

「快去叫父親!」我衝出門外,「馬上去霍家!要快!」

但已經晚了。

當我和父親趕到霍家時,門前已經圍滿了人。

沈妙辭跪在霍家大門外的臺階上,頭髮散亂,衣裳沾滿塵土,模樣狼狽不堪。她的膝前碎著一隻青瓷茶盞——那是她帶來的,說是要給霍老夫人敬茶用的。

霍家的大門緊閉著,只留了一個老管事站在臺階上,面色為難:「沈二小姐,您請回吧。我家老夫人說了,霍家沒有這門親事,也不敢有這門親事。您跪在這裡,只會讓大家都難做。」

「我不信!」沈妙辭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你讓我見霍昀!讓他親口跟我說!他那天明明救了我,他明明......」

「沈二小姐。」老管事的聲音冷下來,「那日救您,是因為將軍心善,見人落水不能袖手旁觀。換了是阿貓阿狗落水,將軍也會救。您若因此便覺得將軍對您有意,那是您自己想多了。」

沈妙辭渾身一顫,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樑骨。

彈幕炸了:【這老東西怎麼說話的!什麼叫阿貓阿狗?】

【霍家也太過分了吧!霍昀呢?讓他出來說清楚!】

【明明那天霍昀抱沈二的時候很溫柔的啊,怎麼現在翻臉不認人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沈妙辭跪在那裡,整個人搖搖欲墜。

我撥開人群衝過去,將一件披風裹在她身上。她渾身冰涼,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雕。

「跟我回家。」我低聲說。

她沒有反抗,被我攙著站了起來。她回頭看了一眼霍家緊閉的大門,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彈幕還在憤怒地滾動:【霍家欺人太甚!沈二為他付出了那麼多,他就這樣對她?】

【沈二彆氣餒,你還有我們,我們幫你出主意!】

【對,不能就這麼算了,一定要霍家給個說法!】

沈妙辭的眼睛亮了一瞬,死死盯著那些字。

我沒有說話,只是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沈家,父親站在門口,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沈妙辭狼狽的模樣,什麼都沒說,只是揮了揮手。

幾個僕婦上前,將沈妙辭架進了祠堂。

這一次,她沒有掙扎。

祠堂的門合上之前,我最後看了她一眼。她蜷縮在蒲團上,披風滑落在地,石榴紅的褙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彈幕還在她頭頂盤旋,焦急地出著主意:【沈二你振作點!霍家不仁,我們就去告御狀!】

【對對對,霍昀汙了你的清白,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們可以幫你寫狀紙!千年後的法律知識還搞不定一個古代渣男?】

祠堂的門轟然合上。

那些聲音被隔絕在門後,連同沈妙辭最後那一點天真的幻想。

父親轉過身,背對著祠堂的門,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用帕子捂住嘴,咳得整個人都佝僂下去。等他放下帕子時,我看到那上面有一絲殷紅。

「父親!」我慌了,「女兒去叫大夫!」

「不必。」他按住我的手,手指冰涼如鐵,「去把家法請出來。」

我僵住了。

沈家的家法,是一柄黑檀木戒尺,三尺長,三指寬,烏沉沉的沒有一點光澤。那是祖父傳下來的,上面刻著四個字——「禮義廉恥」。

幾十年來,那柄戒尺從未沾過血。

父親接過戒尺,一步一步走向祠堂。他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佝僂,像一個被風吹彎了腰的枯木。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推開祠堂的門,看著那扇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然後是一聲沉悶的響聲,像是戒尺落在皮肉上的聲音。

然後又是一聲。

又一聲。

我沒有聽到沈妙辭的哭聲。她大概是咬著牙不肯哭。

彈幕從門縫裡湧出來,鋪天蓋地地刷著:【家暴!這是家暴!】

【快來人啊!救命啊!】

【沈清辭你是死人嗎!進去攔住你爹啊!】

【我們報警了!啊不對,古代沒有警察......那去找官府!找衙門!】

【等等,為什麼衙門不管這種事?為什麼沒人管?!】

我看著那些慌張無措的文字,忽然覺得荒唐。

你們不是來自千年後的「新時代」嗎?

你們不是自稱比我們這些「頑固不化的古人」聰明一萬倍嗎?

那你們告訴我——

在這個時代,一個女兒家當眾失節、搶奪皇家婚約、私自出逃投奔外男,她犯的這些事,哪一條夠不上死罪?

你們出主意的時候,教她跳湖的時候,鼓動她私奔的時候——

有沒有想過,會死人的?

祠堂裡的聲音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沉悶得像在敲一口破鍾。

我轉過身,背對著那些瘋狂的彈幕,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身後,那些來自千年後的文字還在徒勞地翻滾著,翻滾著,翻滾著。

卻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嘴臉了。

11

三日後,沈妙辭被送去了城外的莊子上。

臨走前我去送她。她坐在簡陋的青布馬車裡,臉上的驕傲和光彩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層灰撲撲的黯然。額角的傷口結了痂,紅腫已經消了大半,但那雙眼睛裡再沒了往日的光芒。

「姐姐,」她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那些字......不見了。」

我怔住。

「從昨天夜裡開始,它們一個字都沒有再出現過。」她的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你說得對......它們不可信。它們害了我,又把我丟下不管了。」

我沒有說話。

彈幕確實沒有再出現。那些自稱來自千年後的人們,在沈妙辭挨家法的時候還在憤怒地咒罵著這個時代的「野蠻」和「殘忍」,但到了昨天夜裡,它們忽然全部消失了。

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一樣。

留下一句最後的話,孤零零地飄在沈妙辭頭頂。

那行字我一輩子都記得。

【這個故事太壓抑了,不看了,換臺。】

換臺。

她們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叫作「故事」。把沈妙辭,叫作「換臺」。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沈妙辭冰涼的手指。

「在莊子上好好養傷,」我低聲道,「等風頭過了,我去求父親接你回來。」

她沒有回答,只是轉過頭,透過青布簾子的縫隙,望了一眼沈家的大門。

馬車轆轆遠去,揚起一路塵土。

12

之後的兩個月裡,彈幕一次都沒有再出現過。

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

聞敘中了會試,又過了殿試,從七品編修升了從五品侍講學士。聖上欽點的,說他「學識淵博,品行端方」。他穿著嶄新的官服來沈家見我,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模樣,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意氣。

「我說過的,」他輕輕握住我的手,「不會讓你受委屈。」

彈幕不在,沒有人嘲諷他的官階低微。沒有人說「就這」、「還不如霍昀」、「窮書生出息了也還是窮」。

那一刻我才發覺,原來沒有那些聲音的評判,是如此的安寧。

父親的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那次咳血之後便落下了病根,太醫說是「憂思過度,積鬱成疾」。我日日侍奉湯藥,聞敘得空便來陪他下棋說話,父親偶爾會露出笑意,但更多時候,他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平淡的,安靜的,沒有彈幕也沒有風波地過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是六月初七,離沈妙辭被送去莊子已過了整整三個月。

公主府的嬤嬤忽然登門,笑盈盈地遞了一封請帖。開啟一看,竟是慶陽長公主與霍昀的婚宴定在了本月十六,廣宴賓客,特邀沈家上下赴宴。

父親看了請帖,沉默了很久。

「公主這是何意?」我問。

父親將請帖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良久,他啞聲道:「皇家嫁女,百官皆賀。沈家若去,是以賓客身份賀公主新婚之喜,前塵往事一筆勾銷。沈家若不去,便是心中有怨,那這筆賬,就要重新算過了。」

「所以,非去不可。」

六月十六,公主大婚。

十里紅妝,滿城歡慶。霍府與公主府的儀仗幾乎鋪滿了整條御街,圍觀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人人都說這是本朝最盛大的一場婚禮。

沈家坐在宴席的末席,離主位很遠,遠到我看不清公主的容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紅色身影。

父親端坐在席位上,神色平靜,舉杯與鄰座寒暄,彷彿今日只是一個尋常的喜宴。但我知道,他的手一直在桌下微微發抖。

霍昀身著大紅喜袍,劍眉星目,俊朗更勝平日。他端著酒杯穿梭在各席之間,應對從容,意氣風發。彈幕若是還在,定要瘋狂地誇他「新郎官太帥了」、「沈二嫁不成霍昀簡直是人生最大的遺憾」。

可他走到沈家這一席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著我,目光復雜,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我端起酒杯,站起身,朝他微微頷首:「恭喜霍將軍。」

他的眉頭擰了一下,隨即鬆開,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去了下一席。

身旁,父親低聲道:「坐下吧。」

我依言坐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宴席結束後,回到沈家,天已經全黑了。

父親進門便問守在門口的老管事:「莊子那邊,今晚可有人守著?」

老管事正要答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渾身是血的家僕滾下馬背,撲倒在門檻上,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來:「老爺......不好了......莊子......莊子走水了......」

父親的身體猛地晃了晃。

「二小姐呢?」他的聲音在發抖,「二小姐救出來沒有?」

那家僕抬起頭,滿臉血汙。

「二小姐她......沒了。」

13

轟的一聲,我耳中像炸開了一道悶雷。

彈幕忽然間在我眼前閃現,像是被這個訊息從某個沉睡的地方震醒了一樣。它們斷斷續續地、遲疑地、不確定地飄過來:

【什麼情況?】

【誰沒了?沈二?】

【不是說就關在莊子上嗎,怎麼還會走水?】

【是意外吧......古代莊子失火很正常啊......】

【等等,為什麼是今天晚上?為什麼偏偏是公主大婚這天?這也太巧了吧?】

我看著那些文字,忽然覺得噁心。

巧?

你們真的覺得,這是巧合?

父親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支撐的石像。他的嘴唇不停地發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可是沒有眼淚。

老管事顫聲問:「可......可有什麼話留下?」

那家僕搖頭:「沒有......什麼都沒留下。火燒得太快了,等我們趕到的時候,整間屋子都塌了。二小姐連一聲都沒有喊出來。」

連一聲都沒有喊出來。

我閉上眼睛。

我彷彿看到了那個畫面——莊子深處那間小屋,門從外面鎖著,窗釘死了大半。火從屋頂燒起來,濃煙灌進屋裡,沈妙辭拍著門板,卻沒有人來開。

公主大婚之夜,滿城都在放煙花慶賀,火樹銀花,熱鬧非凡。

沒有人會注意到城外莊子上的一縷黑煙。沒有人會聽見一個被家族遺棄的庶女最後的呼救。

彈幕炸了。

【不可能!這不是意外!】

【沈清辭你說話啊!是不是你害的?是不是你和你爹商量好的?】

【我們走的時候沈二還好好的!怎麼就沒了?!】

【你們這個時代的人怎麼這麼殘忍!那是一條人命啊!】

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轉過身,背對著父親和老管事,對著虛空中的那些文字,輕聲開了口。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靈堂裡還未安息的亡魂。

「你們問我?」

「從頭到尾,給她出主意的人,是你們。叫她跳湖的,是你們。說她一定能嫁進霍家的,是你們。鼓動她私奔的,是你們。教她不要怕公主、不要信父親、不要聽我這個姐姐的話的——」

「全都是你們。」

「現在她死了。」

「你們卻來問我,是誰害的?」

彈幕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那些文字懸在虛空中,一動不動,像一排慘白的墓碑。

「你們說你們來自千年後。」我的聲音依然很輕,輕得像是嘆息,「千年後的人,就只學會了怎麼教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去送死嗎?」

「那就閉嘴。」

「滾回你們的千年後去。」

彈幕一個字都沒有了。

它們開始消失。一個接一個,像被風吹滅的燭火,噼噼啪啪地熄滅下去。

就在我以為它們會全部消失的時候,最後一個彈幕孤零零地飄了出來:

【對不起。】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父親終於哭出了聲。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父親哭。他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像一個走丟了的孩子,哭得渾身都在發抖。我跪下來,抱住他的肩膀,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14

三天後,莊子上的廢墟里挖出了沈妙辭的屍骨。

仵作說是被濃煙嗆暈後燒死的,沒有掙扎的痕跡。父親讓人把她葬在了沈家的祖墳邊上,墳頭朝南,對著她生前最喜歡的荷塘的方向。

下葬那天,天上下著小雨。我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墳前,看著那方矮矮的墓碑,忽然想起沈妙辭在祠堂裡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它們害了我,又把我丟下不管了。」

彈幕再也沒有出現過。

從那以後,我的眼前乾乾淨淨,再也沒有一行多餘的、來自天外的文字。

婚期如約而至。

聞敘請了半年的假回鄉成親,他的母親也千里迢迢從老家趕來,在京城賃了一間小院子暫住。老太太是個和氣的人,拉著我的手說了好些話,從聞敘小時候偷吃灶糖的舊事一直說到他考上榜眼後第一件事就是攢錢買白玉簪子。

「那孩子唸了你六年。」老太太笑眯眯地拍著我的手,「總算被他念到了。」

聞敘在一旁紅了耳朵,輕咳一聲:「娘,您少說兩句。」

我低頭笑了笑,沒有說話。

婚期的前幾天,一個意外的訊息傳來——邊境起了戰事,霍昀在新婚不久便被派往北境領兵,慶陽公主暫住回宮中。

據說那天霍昀出城時,公主親自送到城門,全城的百姓都去圍觀。風頭比婚禮那天還要盛大三分,公主站在城樓上,霍昀策馬揚鞭,連頭都不曾回過。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公主求仁得仁。

成親那天,天朗氣清。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滿城歡慶。只有幾頂素轎,三五桌親朋,和聞敘掀蓋頭時那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交杯酒下肚,他的手覆上我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過來,暖得人鼻頭髮酸。

「聞敘。」我輕聲開口。

「嗯?」

「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他沉默了一瞬,沒有說什麼山盟海誓。他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指節,像在撫摸那支白玉簪子。

「我記了你六年,」他說,「不差這一輩子。」

紅燭搖曳,簾外是京城初秋的夜風,吹得院裡的桂花簌簌作響,香了一整個院落。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許聞敘會在翰林院慢慢熬資歷,也許他會外放做一方父母官,也許他會仕途坎坷,也許他會飛黃騰達。但不管怎樣,日子是我自己選的,人也是我自己選的。

不是彈幕替我選的。

是「我」選的。

夜更深了些。聞敘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而綿長。我側過頭,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忽然想起那些消失的彈幕,想起沈妙辭墳前新長出來的野草,想起公主府那場盛大的婚禮和城外莊子上無人知曉的大火。

我不知道那些來自千年後的人們,現在又在看著誰的「故事」。她們還會繼續出主意嗎?還會興致勃勃地點評一個陌生人的一生嗎?

也許還會吧。

但那跟我沒有關係了。

我翻了個身,往聞敘懷裡靠了靠。他無意識地收緊手臂,將我圈進一個安穩的溫度裡。

窗外桂花落了滿地。

15

三年後,懷慶十一年。

我在後院晾衣裳的時候,聽到前院傳來聞敘的腳步聲。他下朝回來,腳步比平時急了幾分。

「怎麼了?」

他站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封公文,神情有些複雜:「北境的訊息。霍昀在北境大捷,連破三城,聖上大喜,封他為鎮北侯,食邑三千戶。」

我放下手裡的衣裳:「那公主呢?」

「公主在兩個月前去了北境。」聞敘的聲音低了幾分,「據說是因為霍昀寫了一封信回京,信上只有四個字——『邊關苦寒』。公主接到信後便收拾了行裝,帶著太醫和藥材,千里迢迢趕去了北境。」

我沉默了一瞬。

「霍昀待她如何?」

「不知。」聞敘搖了搖頭,「只知道公主到了北境之後便一直住在軍營裡,沒有再回京。」

我接過那封公文,目光落在「鎮北侯」三個字上。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我想起三年前公主大婚那夜的大火,想起沈妙辭連一聲都沒有喊出來的死。我問自己,如果當初沈妙辭沒有聽彈幕的話跳進湖裡,如果她沒有去搶公主的婚事,如果霍昀真的娶了她,那麼此刻在邊關陪他吃苦的人,會不會就是沈妙辭?

可公主陪他吃苦了。

她放著京城的錦衣玉食不享,千里迢迢跑到風沙漫天的邊關,帶著太醫和藥材,親自照料他的起居。她用三年時間,把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一點一點捂熱了。

沈妙辭做不到這一點。她只看到了霍昀的丰神俊朗和日後的功成名就,她沒有看到這背後要付出的代價。彈幕也沒有告訴她,那些「甜寵」的話本子裡,沒有一個是白撿的。

「在想什麼?」聞敘走到我身邊,接過我手裡溼漉漉的衣裳,晾在竹竿上。

「在想,」我輕聲道,「命這個東西,有時候真的很會開玩笑。」

聞敘沒有接話。他只是把我被井水浸涼的手攏進自己的掌心裡,一下一下地暖著,像三年前新婚之夜那樣,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指節。

「聞敘。」

「嗯?」

「謝謝你當初沒有嫌我。」

他笑了一下,低下頭,在我額角落下一個輕得像桂花的吻。

「是你沒有嫌我。」

晚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滿院的桂花紛紛揚揚地往下落。我抬起頭,看見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緩緩地沉入遠山的輪廓裡。

京城又到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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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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