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吸血鬼的我吃到了吸血鬼獵人_第2章 5我攔住他
第2章
5
我攔住他,聲音都在發抖。
「你敢扔一個試試?那些血包是我最後的保命糧!」
獵人停下手裡的動作,回頭看我。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像是被什麼刺痛了。
「保命糧?」他把箱子重重擱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你寧願喝那些過期的東西,也不願意喝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脖子上的十字架隨著動作晃了晃。我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他注意到了,嘴角的笑容淡了幾分。
「你在怕什麼?」
我沒回答。
怕什麼?怕的東西可太多了。怕你突然掏出銀刀捅我個對穿,怕你半夜趁我睡著念驅魔咒,怕你脖子上那個該死的十字架——之前我還天真地以為那是什麼時尚配飾,現在想想,我真是蠢到家了。
獵人見我不說話,忽然嘆了口氣。
「好吧,不扔了。」他把箱子推回冰箱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從明天開始,我給你做飯。」
我愣住。
「你一個獵人,給吸血鬼做飯?」
「獵人怎麼了?獵人就不能做飯了?」他似乎很不滿這個刻板印象,叉著腰說道,「我煎的牛排在整個獵人協會都有名,上次年終聚會我還拿過廚藝大賽第一名。」
我沉默了。
先不說獵人協會為什麼會有廚藝大賽這種離譜的活動,就說他一個以獵殺吸血鬼為己任的人,憑什麼要給我這個吸血鬼做飯?
「你......是不是想下毒?」我謹慎地問。
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眼眶又開始泛紅。我算是發現了,這個獵人特別容易紅眼眶,動不動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搞得好像我在欺負他一樣。
「我要是想下毒,還用等到現在?」他咬著牙說,「你扇我巴掌的時候我就該動手了。」
說得好像有道理。
但我還是不太放心:「那你圖什麼?」
他不說話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了,他才低聲開口:「圖你吃了我的飯,就不會再想著喝那些破血包了。」
這個答案讓我心裡某個地方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把那點異樣的感覺壓了下去。開什麼玩笑,他是獵人,我是吸血鬼,我們之間天然就是死敵。他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不過——
「行,你做吧。」我說,「但要當著我的面做,每一道工序我都要親眼看著。」
他眼睛亮了起來,亮得像是隔壁鄰居家那隻被投餵了肉骨頭的金毛犬。
「沒問題!」
6
第二天中午,獵人真的繫上圍裙進了廚房。
我倚在門框上,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倒是坦然,從冰箱裡拿出牛排、黃油、迷迭香,動作行雲流水,看起來確實有兩下子。
但問題來了。
「我是個吸血鬼。」我提醒他,「我只能喝血。」
「知道。」他頭也不回,「但你以前是人吧?聞聞味道總可以吧?」
我張了張嘴,竟然無法反駁。
黃油在鍋裡化開,發出滋滋的聲響。牛排下鍋的那一瞬間,焦香混合著迷迭香的味道猛地炸開,像一顆小型炸彈在我的嗅覺系統裡引爆。
我深吸一口氣。
這是我變成吸血鬼之後,第一次聞到除了血腥味以外的食物香氣。以前也不是沒聞過,但那時候只覺得刺鼻難聞,今天卻不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牛排確實煎得好,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我竟然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
特別特別特別好聞。
「香吧?」獵人得意地回頭看了我一眼,「這可是我的拿手菜,當年......」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當年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他把牛排翻了個面,聲音低了下去,「當年有個人很喜歡吃。」
我沒追問。
畢竟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沒到可以互相打聽過往的程度。而且說實話,我對獵人的過往一點也不好奇——一點也不想了解他曾經是個什麼樣的人,一點也不想了解他為什麼要當獵人,一點也不想了解他現在為什麼願意窩在吸血鬼的廚房裡煎牛排。
一點都不想。
「煎好了。」他把牛排盛進盤子裡,擺上幾根焯過水的蘆筍,擠了一圈黑椒醬,「雖然你不能吃,但可以聞聞。」
他把盤子端到我面前,那股香氣更濃烈了,濃烈到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我還能嚐出味道似的。
我沒忍住,伸手想去拿叉子。
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我在幹什麼?我一個吸血鬼,吃牛排?吃下去吐出來都算輕的,搞不好會直接食物中毒。之前不是沒試過,變成吸血鬼的第三天我實在饞得不行,偷偷啃了一口麵包,結果在衛生間吐了一整天,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怎麼不拿了?」獵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抬頭,對上他含笑的視線。他在看我,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不能吃。」我把手收回來,聲音硬邦邦的,「明知道不能吃還吃,那是傻子。」
他沒說話,只是把盤子收回去,自己拿起刀叉開始吃。
一口下去,他眯起眼睛,露出滿足的表情。我盯著他咀嚼時微微鼓起的腮幫子,盯著他舔掉嘴角醬汁的舌尖,忽然覺得特別特別餓。
不是對牛排餓。
是對他餓。
「你故意的。」我說。
他眨眨眼,一臉無辜:「故意什麼?」
「故意在我面前吃東西,故意饞我。」我的手指扣著門框,指甲不自覺地變長了一點,「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好玩?逗一個餓得半死的吸血鬼很好玩?」
他沒有被我的樣子嚇到。
相反,他放下刀叉,站起來朝我走了兩步。脖子上的十字架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下意識地後退,後背撞上了門框。
「你在怕這個?」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伸手把它摘了下來,隨手扔在餐桌上。
金屬撞擊桌面的聲音清脆而刺耳。
「我不怕。」我嘴硬。
「那你為什麼一直躲?」他又往前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不太正常了,「從昨天開始,你就不肯靠近我。以前你可是會讓我給你按摩、洗腳,還逼我跳舞給你看的。」
「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他明知故問。
我還是沒有回答,因為不想承認自己軟弱,不想承認我這個吸血鬼竟然真的怕他,怕到這個地步。
然而獵人似乎並不打算放過我。
「是因為這個?」他從腰間抽出那把銀刀,刀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白光。
我的瞳孔驟縮,本能地擺出防禦姿態。
他把刀翻了個面,刀尖對著自己,刀柄對著我。
「拿著。」
「......什麼?」
「我讓你拿著。」他把刀柄往我手心裡塞,「這樣你總該放心了吧?我一個獵人,把武器都給你了,你還有什麼好怕的?」
我握著那把銀刀,手心傳來灼燒般的刺痛——銀器對吸血鬼的皮膚有腐蝕性,雖然不致命,但確實不好受。
獵人低頭看見我手心冒起的細小白煙,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猛地從我手裡奪回銀刀,扔得老遠,然後抓起我的手檢視。掌心被灼出了一道紅痕,正在緩慢癒合。
「你是不是傻?」他的聲音在發抖,眼尾又開始泛紅,「銀器對吸血鬼的傷害你不知道嗎?讓你拿你就拿?」
「......是你讓我拿的。」
「我讓你拿你就拿?我讓你去死你去不去?」
我被吼得有點懵。
這個獵人是不是有毛病?明明是他把刀給我的,現在又衝我發火。而且他不是獵人嗎?獵人看到吸血鬼受傷不應該高興嗎?他這副心疼的樣子是什麼意思?
獵人深吸一口氣,似乎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他鬆開我的手,退後兩步,聲音啞啞的:「對不起。」
「......你用不著道歉。」
「用得著。」他低著頭,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我本來是想讓你安心的,結果反而害你受傷了。」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排風扇呼呼轉動的聲音。
我看著獵人低垂的腦袋,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湧上來了。就是那種,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口輕輕撓了一下的感覺。
我趕緊把這個感覺摁下去。
不能被迷惑。這是獵人的計謀,絕對是計謀。先用美食誘惑我,再用溫柔打動我,等我放鬆警惕的時候一刀斃命。這種套路我在電視劇裡看過八百遍了。
「我回房間了。」我轉身就走。
「等一下。」獵人叫住我。
我沒有停步。
「晚上我給你做草莓汁!我吃了一個星期的草莓,真的!」
我走得更快了。
7
到了晚上,獵人真的端著一杯深紅色的液體敲響了我的房門。
「草莓汁。」他把杯子遞過來,「我放了一會兒,已經常溫了。吸血鬼不能喝太冰的東西吧?我記得之前查資料的時候看到過。」
我盯著那杯液體,喉嚨不自覺地滾動。
太香了。不是草莓的香,是藏在草莓味道下面的,那股獨屬於他血液的香。
「我說了我不喝。」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你喝血包也是喝,喝我的也是喝,有什麼區別?」獵人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但握著杯子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至少我是新鮮的,有溫度的。」
區別大了去了。
喝血包我不會死,喝你的血我可能會死。
但我現在真的很餓。昨天只喝了半袋血包,今天一整天什麼都沒吃。吸血鬼餓起來的感覺和人類不一樣——人類餓是肚子叫,吸血鬼餓是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尖叫,在渴望,在瘋狂地想要撕碎點什麼。
獵人的脖子就在我面前,皮膚下面是隱約可見的青色血管。
我只要一張嘴就能咬上去。
他看起來毫無防備。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獵人忽然開口,「你怕我是獵人,怕我趁機殺了你,對不對?」
我沒說話,算是預設。
「如果我說我不會殺你呢?」
「獵人說的話,吸血鬼會信嗎?」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一件讓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把杯子放下,伸手解開自己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露出鎖骨和脖頸的線條。然後他歪過頭,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我面前。
「咬吧。」
他這一下,我徹底不會了。
「你瘋了?」我的聲音都劈叉了,「你讓一個吸血鬼咬你的脖子?你是不是不知道吸血鬼的獠牙有多長?知不知道我一口下去你可能會死?」
「知道。」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我吼出這句話之後,房間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獵人看著我,眼睛裡的情緒翻湧著,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道:「你怕什麼?」
我怕的東西太多了。
怕你趁我吸血的時候掏出銀刀捅我。
怕你的血裡有聖水或者別的什麼獵人的把戲。
怕你是真的想讓我吸血,而我一旦嘗過你的味道,就再也回不去喝速凍血包的日子了。
最怕的是——萬一你真的不會殺我怎麼辦?
要是你真的不會殺我,那我要怎麼面對你?一個獵人,給吸血鬼當食物,這算什麼?背叛同族?腦子有病?還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不咬。」我偏過頭,不去看他暴露在空氣中的脖頸,「把杯子拿走。」
獵人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端起那杯草莓汁,一飲而盡。
我聽見他吞嚥的聲音,聽見杯子被放在床頭櫃上的聲響,聽見他轉身離開的腳步聲。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噁心?」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
「......沒有。」
「那你為什麼就是不肯碰我?」他轉過身來,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我哪裡不好?你說出來,我改。」
我被他這副樣子搞得心煩意亂。
「你一個獵人,為什麼要上趕著給吸血鬼當食物?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他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笑得特別難看,比哭還難看。
「是啊,我大概是有什麼毛病吧。」
說完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8
那天晚上我做了噩夢。
夢裡我回到了還是人類的時候,坐在一家餐廳裡,對面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臉模糊不清,但我知道他在笑,因為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形狀,特別好看。
他在說:「等我回來,我給你煎牛排,拿手的那種。」
然後畫面一轉,那個人倒在地上,渾身是血。一個吸血鬼站在他身邊,獠牙上還滴著血。
我尖叫著醒過來。
窗外已經天亮了,陽光被厚重的窗簾擋住,房間裡昏暗而沉悶。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雖然吸血鬼的心臟其實不怎麼跳。
做了幾年的吸血鬼,這還是我第一次做關於人類的夢。
夢裡的那個人是誰?為什麼我看不清他的臉?為什麼我會夢到他?
想不明白。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走出房間。
客廳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
不,不是普通的血腥味。是新鮮的血,剛從血管裡流出來的那種,溫熱、濃郁、帶著某種讓人發狂的誘惑力。
我的獠牙不受控制地變長了。
循著味道走到廚房門口,我看見獵人正站在料理臺前,右手握著一把小刀,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血從傷口裡流出來,滴進下面的杯子裡。
「你在幹什麼?」我的聲音冷得嚇人。
獵人手一抖,差點把杯子碰翻。他轉過頭來,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乾,但居然還在笑。
「你醒了?我想著你早上起來應該會餓,冰箱裡的血包又實在太難喝了,所以......」
「所以你就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一刀?」
我大步走過去,一把攥住他的左手。傷口不算深,但也不淺,血還在往外滲。我的喉嚨滾了滾,努力把注意力從那股誘人的血腥味上移開。
「你是不是真的有病?」我從櫃子裡翻出醫藥箱,拿出紗布和藥膏,「你是人類,流這麼多血會死的你知道嗎?」
「不會的,我有分寸。」他的聲音有點虛弱,但語氣很固執,「而且杯子沒接滿呢,你......」
「閉嘴。」
我低頭給他處理傷口。藥膏塗上去的時候他嘶了一聲,手指微微蜷縮,但沒有縮手。我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膚,能感覺到上面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你餓不餓?」他還在問這個問題,「趁現在還溫熱,你喝了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不喝。」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喝一個瘋子的血。」
他笑了,笑得斷斷續續的:「我不是瘋子。」
「那你是什麼?」
他沒有回答。
我把紗布纏好,打了個結,鬆開他的手。處理過的傷口不再流血,但廚房裡那股血腥味還在,濃得化不開。我的胃在痙攣,獠牙已經完全收不回去了。
「你的牙。」獵人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獠牙,「原來這麼長。」
他這一碰,我整個人就像被電擊了一樣,從獠牙到脊椎到腳趾,全部麻了。
吸血鬼的獠牙是全身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平時自己都不敢隨便碰,更別說被別人碰了。那種感覺太奇怪了,又癢又麻又舒服,舒服到我想立刻咬點什麼。
「別碰。」我往後躲開,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獵人的眼神暗了暗。
「你寧願忍著也不肯咬我,」他慢悠悠地說,「可我偏要讓你咬。」
話音剛落,他端起那隻接了小半杯血的杯子,猛地潑在自己身上。
鮮血濺上他的白襯衫,在胸口的位置洇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色。血腥味瞬間炸開,濃烈得像是一記重拳砸在我的天靈蓋上。
我的理智在那一個瞬間崩塌了。
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把他按在廚房的牆上,獠牙刺進了他的脖頸。
溫熱的血液湧進口腔。
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好喝的血。比速凍血包好喝一萬倍,比我變成吸血鬼之前喝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喝。那種味道無法用語言形容,像是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濃縮進了這一口血液裡——春天的草莓、夏天的晚風、秋天的桂花、冬天的初雪。
獵人悶哼了一聲,雙手抓住我的後背,但沒有推開我。
我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胸膛傳遞過來,快得像是要爆炸。
然後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
「終於肯喝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語氣是滿足的,像是完成了一個等待了很久很久的願望。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
我在幹什麼?我在吸獵人的血?我明明知道他是獵人,明明知道這是一個陷阱,為什麼還是咬下去了?
我猛地鬆開獠牙,跌跌撞撞地後退,後背撞上冰箱門。
獵人靠著牆滑坐下去,脖子上兩個血洞正在往外滲血。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但他在笑。
他在笑。
「好喝嗎?」他問我,聲音輕飄飄的。
我的嘴角還掛著他的血,嘴裡全是他的味道。我想否認,想說我什麼都沒嚐出來,但我說不出口。
因為太好喝了。
好喝到我想哭。
「你這個瘋子。」我的聲音在發抖,「你是個瘋子。」
「嗯。」他靠著牆,慢慢閉上眼睛,嘴角的笑還掛著,「但你還是咬了。」
9
接下來的三天,我和獵人之間的關係進入了一種詭異的冷戰狀態。
說是冷戰也不準確,因為獵人根本沒有冷。他該做飯做飯,該打掃打掃,甚至每天還會換著花樣給自己做不同的美食——週一是紅酒燉牛肉,週二是檸檬烤雞,週三是奶油蘑菇湯。
每天到了飯點,香味就從廚房飄出來,飄滿整個房子。我的嗅覺被反覆轟炸,但我的胃只能靠冰箱裡那些越來越難以下嚥的速凍血包填飽。
獵人的脖子還貼著創可貼。
每次看到那個創可貼,我都會想起那天在廚房裡的場景——他的血的味道,他的心跳的頻率,他滑坐在地上時嘴角那個滿足的笑容。
然後我就會煩躁得想把冰箱裡的血包全部扔出去。
但我沒有。
因為自從那天之後,我心裡一直有一個聲音在警告我:你離他遠一點,越遠越好。你已經嘗過他的血了,你已經上癮了,再不保持距離就來不及了。
獵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刻意疏遠。他沒有再主動往我面前湊,沒有再用各種方式誘惑我,只是每天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情。
但越是安靜,我越覺得不對勁。
第四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走到客廳,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你來我家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獵人正在看書,聽到我的問題後抬起頭,表情平靜:「沒什麼目的。」
「騙誰呢。」我冷笑,「你是獵人,獵人的目的只有一個。」
「什麼?」
「獵殺吸血鬼。」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書合上放在一邊:「如果我想獵殺你,第一天就可以動手。你扇我巴掌的時候,我腰間別著銀刀。你逼我跳擦邊舞的時候,我脖子上掛著十字架。你有無數次機會死在我手上,但你還活著。」
他說得對。
這正是讓我最困惑的地方。
「那你為什麼不動手?」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了我一個問題:「你還記得你變成吸血鬼之前的事情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愣住了。
變成吸血鬼之前的記憶對我來說一直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能看見一些輪廓,但看不清楚細節。
「不記得。」我說,「大部分都不記得了。」
「一點都不記得?」他追問,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以前的......戀人?」
「不記得。」
獵人的眼睫毛顫了顫,像蝴蝶翅膀被風吹動了一下。
「一點都不記得?」他又問了一遍,聲音低了下去。
「你問我這些幹什麼?」我皺起眉頭,「這跟你要殺我有什麼關係?」
他沒有回答。
他坐在那裡,看著我,用一種特別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很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眼睛裡有委屈,有不甘,有某種我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沒什麼。」他垂下眼睛,「我就是隨便問問。」
他站起來,拿著書往自己房間走。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一句——
「你不記得了,可我都記得。」
聲音很小,小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但我聽見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夢。
還是那個餐廳,還是那個人坐在我對面。這一次,他的臉稍微清晰了一點——我看見了他在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左邊的虎牙露出來一顆,有點俏皮。
他說:「等我回來娶你。」
然後畫面一轉,還是那個人,倒在地上,滿身是血。那個吸血鬼蹲在他身邊,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看見了那個吸血鬼的臉。
是我自己。
我從夢中驚醒,窗外在下雨。
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像無數根手指在敲窗戶。我抱著被子坐了很久,渾身發冷——吸血鬼的體溫本來就低,但此刻我覺得自己冷得像一塊冰。
夢裡的那個吸血鬼是我。是我殺了那個人。
我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但我知道他很重要。因為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哭了。吸血鬼不會流淚——或者說,不會輕易流淚。但我的臉頰是溼的。
「你不記得了,可我都記得。」
獵人的話突然在我腦海裡響起來。
他記得什麼?他認識我?在我是人類的時候就認識我?
還是說......
我不敢往下想。
10
第二天一早,我開啟房門的時候,獵人已經站在門口了。
他穿著一件高領毛衣,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液體,不是血,是熱可可。看起來是給他自己準備的。
「你臉色很差。」他打量著我,「做噩夢了?」
「沒有。」
「騙人。」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你哭過。」
我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臉,發現眼角確實還殘留著一點潮溼的痕跡。該死的,明明已經擦過好幾遍了。
「跟你沒關係。」我側身繞過他,往廚房走。
「你夢見什麼了?」他在身後問,「夢見以前的事情了?」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個反應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我聽見他在身後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追上來,站到我面前。
「你想起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急切,「想起什麼了?想起我了嗎?」
我抬頭看他。
高領毛衣遮住了脖子上那個創可貼,但遮不住他眼中的期待。那雙眼睛亮得發燙,像是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裡面燃燒。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認識以前的我。」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你認識變成吸血鬼之前的我。」
他沒有否認。
「所以你是來找我的。」我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冷,「你偽裝成食物,被商家寄到我這裡,是因為你知道收貨人是我。」
他還是沒有否認。
「所以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替以前的我報仇?因為我殺了什麼重要的人?還是你覺得把以前的我找回來,就能彌補什麼?」
「不是這樣的——」獵人伸手想碰我,被我躲開了。
「那是怎樣的?你說啊!」我吼了出來,獠牙不受控制地冒出來,「你一個獵人,跑到吸血鬼家裡,自殘放血給我喝,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告訴我啊!」
獵人被我的獠牙逼得後退了一步,但他沒有害怕的樣子。他只是看著我,眼睛裡那簇火焰搖晃著,但沒有熄滅。
「我想幹什麼?」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我的問題,然後笑了,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苦澀,「我想讓你好好的。我想讓你不用喝那些難喝的血包。我想把你照顧得妥妥帖帖。我想......」
他深吸一口氣。
「我想讓你想起來。」
「想起來什麼?」
「想起來你變成這樣是因為我。」
廚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冰箱嗡嗡運轉的聲音。
我盯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什麼意思?」
獵人——不,這個人,這個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他站在那裡,高領毛衣的領子蹭著下顎,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的情緒。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吸血鬼襲擊人類的時候,如果吸得太多,人類會死。但如果它把一部分自己的血反哺給獵物,獵物就不會死,而是會變成吸血鬼。」
這個我知道。這就是吸血鬼繁衍的方式。
「所以?」
「所以那天晚上,」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你本來不會變成吸血鬼的。你是為了救我,才把自己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抬起手,拉開高領毛衣的領口。
在創可貼旁邊,還有一個更舊的疤痕。很小,也很舊了,顏色已經淡得快要看不出來,但依然能辨認出那是兩個小孔。
獠牙留下的疤痕。
「那天晚上我被吸血鬼盯上了,」他說,「是你救了我。你把那隻吸血鬼趕跑了,但我被咬得太重,快要死了。你把自己的血灌進我嘴裡,把我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個半吊子的人類。」
他鬆開領口,毛衣彈回去,遮住了那個舊傷疤。
「所以我當了獵人。」他的聲音恢復了一點平靜,「不是為了獵殺吸血鬼。是為了找你。」
窗外還在下雨。
雨聲灌滿了整個廚房,灌滿了我的耳朵,灌滿了我的腦子。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眼圈紅紅的、總是動不動就要哭的獵人,想起第一天收到他的時候——他手裡拿著銀刀,脖子上掛著十字架,一副要跟我拼命的架勢。
「那你第一天為什麼要拿刀對著我?」
「因為我以為你記得我。」他低下頭,「我滿心期待地跑來找你,結果你完全不認識我。我以為你是故意不認我,所以......生氣。」
「然後你就拿刀對著一個吸血鬼?」
「我帶刀是為了防身,又不是為了傷你。」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而且你扇了我兩巴掌之後,我不就老實了嗎?」
我想笑,又笑不出來。
一切都在此刻說得通了。他為什麼不殺我,為什麼寧可自殘也要讓我咬他,為什麼看我的眼神總像是在看一個失而復得的人。
「你知道我現在想幹什麼嗎?」我說。
他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點警惕和期待。
「我想再扇你兩巴掌。」我的聲音冷得像冰塊,「就因為你,我喝了好幾年的速凍血包。你知道那玩意兒有多難喝嗎?」
獵人張了張嘴,嘴角慢慢翹起來,翹成一個不太成功的笑容:「那你現在不用喝了。」
「廢話,」我轉身開啟冰箱,把裡面的速凍血包一袋一袋拿出來,全部扔進垃圾桶,「從今天開始,你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我轉過身,獠牙還沒有收回去,在燈光下泛著白光。
「好好伺候我,把你欠我的,全還回來。」
獵人的眼睫毛顫了顫,然後他笑了。這一次是真的在笑,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露出左邊那顆有點俏皮的虎牙。
「遵命,主人。」
11
知道獵人——不對,現在應該叫他宋嶼了——知道宋嶼不會殺我之後,我徹底放飛了自我。
以前對他的各種示好,我都是誠惶誠恐地推拒,生怕是陷阱。現在?陷阱什麼陷阱,這分明是上天補償給我的頂級自助餐。
「過來。」我靠在沙發上,朝正在拖地的宋嶼勾了勾手指。
他放下拖把走過來:「怎麼了?」
「肩膀有點酸。」
他認命地走到沙發後面,雙手搭上我的肩膀開始按摩。力道恰到好處,位置精準,舒服得我差點哼出聲。
「按得不錯,」我閉著眼睛享受,「看來以前沒少練。」
「嗯,專門練過。」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為了以後給某個人按摩。」
某個人。
我沒有追問某個人是誰,但心裡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
按摩結束,我讓他去做飯。他現在已經輕車熟路了,半小時後端出來一份煎得完美的牛排——給他自己的,和一杯溫熱的草莓血——給我的。
「今天是最後一天草莓味的了。」他把杯子遞給我,「草莓吃完了,明天開始換藍莓味。」
我接過杯子嚐了一口,滿意地眯起眼睛。
吸血鬼誘食劑的味道已經完全代謝掉了,現在他的血只有最純粹的香味,混著淡淡的草莓的清甜。不算太濃郁,但恰到好處,像是不經意間咬破了一顆藏在血液裡的糖果。
「你覺得藍莓味會好喝嗎?」我問。
「試試不就知道了。」他拉開椅子在我對面坐下,切開自己的牛排,動作優雅得像個貴族,「如果不好喝,再換別的。」
我看著他把一塊牛排送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起,咀嚼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滿足的嘆息。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剛好落在他側臉上,把睫毛染成了金色。
我移開視線,專心喝我的血。
但喝了兩口,我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你吃了這麼多年的草莓,家裡是不是堆滿了草莓?」
宋嶼的動作頓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嗯。」
「堆了多少?」
「好幾個冰箱。」他的聲音悶悶的,「後來實在吃不完了,送給鄰居了,整個小區都說我是草莓批發商。」
我差點把嘴裡的血噴出來。
「你為了讓自己變好吃,吃了好幾年的草莓?」
「不光是草莓,」他把臉埋進盤子裡,聲音越來越小,「還有藍莓、蜂蜜、牛奶,聽說吃這些能讓血液變甜。我還戒了煙戒了酒戒了所有重口味的東西,每天早睡早起鍛鍊身體......」
「就為了讓自己的血好喝?」
他不說話了,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我放下杯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的話。
「那你成功了。」
宋嶼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真的很好喝,」我看著他,語氣是認真的,「比速凍血包好喝一百萬倍。」
他的眼眶又紅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咧開嘴笑了,笑得特別燦爛,燦爛得像是有光從他身體裡往外湧。
「那就好。」他說,「那這好幾年的草莓就沒白吃。」
12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格外平和。
宋嶼每天負責照顧我的飲食起居——做飯、按摩、打掃,偶爾在我的威逼利誘下跳一段擦邊舞。他的舞姿依然很爛,但我已經不會像當初那樣挑剔了。
但平靜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大概是兩週後的一個晚上,我正在客廳看劇,宋嶼在廚房洗碗。忽然,他身上的手機響了。
他擦乾手接起來,臉色在幾秒之內變得嚴肅。
「什麼時候的事?......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結束通話電話,他走到客廳,表情有些複雜。
「我要出去一趟,」他說,「獵人協會那邊有點事。」
「什麼事?」
「有幾個逃竄的吸血鬼跑到城東了,需要人手去處理。」他猶豫了一下,「應該不會太久,天亮之前能回來。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
「我成年很久了。」我翻了個白眼,「去吧。」
他點點頭,走到門口換上外套,又從櫃子裡拿出那把被我遺忘許久的銀刀,別在腰間。
看到那把刀的時候,我的心臟不自覺地緊了一下。
「小心點。」我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
宋嶼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翹起:「擔心我?」
「我只是擔心我的食物來源,」我嘴硬,「你要是死了,我又要回去喝速凍血包了。」
「放心。」他拉開門,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起他額前的碎髮,「我不會死的。我還沒讓你想起所有的事情,怎麼可能死。」
門在他身後關上。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裡播放的綜藝節目的笑聲。
我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忽然覺得房子有點空。
宋嶼來了之後,這個房子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他總是在忙——做飯、打掃、自言自語地跟豆包聊天,偶爾被我氣到跺腳。他的動靜填滿了這棟房子的每一個角落,讓我習慣了身邊有人的感覺。
現在他走了,安靜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我整個人吞沒。
我關掉電視,回房間躺著。
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把銀刀,別在他腰間的樣子。他說過那把刀是用來防身的,但萬一對方太強了呢?萬一他不小心受傷了呢?萬一——
我猛地坐起來。
我在幹什麼?我在擔心一個獵人?
我變成吸血鬼是他害的,我喝了這麼多年速凍血包是他害的,我現在活成這副鬼樣子也是他害的。我憑什麼擔心他?
但是。
但是他說,我是為了救他才變成吸血鬼的。不是我被迫的,是我自願的。在那個危急的關頭,我選擇把自己的血給他,把他變成了半吊子的人類,把自己變成了吸血鬼。
那時候的我,是怎麼想的呢?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想。但記憶依然模糊,只能看見一些碎片——昏暗的巷子,刺耳的尖叫,倒在地上的宋嶼,還有蹲在他身邊、滿手是血的我自己的臉。
然後是一片白光。
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凌晨三點,門鎖響了。
我從床上一躍而起,衝到客廳。
宋嶼站在玄關,正在脫外套。他的臉上沾了一點灰,頭髮也有些亂,但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口,腰間的銀刀完好無損。
看見我從臥室衝出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睡?」
「睡不著。」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事情處理完了?」
「嗯,幾個小嘍囉,沒什麼難度。」他把外套掛好,走到沙發邊坐下來,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就是跑得有點遠,累死了。」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沉默了幾秒,我開口:「你下次出門,能不能不帶那把刀?」
宋嶼轉頭看我,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然後是某種柔軟的東西。
「你擔心這個?」
「我沒有擔心。」我偏過頭,不看他,「我就是覺得,你要是帶著刀,在外面被人當成危險分子抓起來了,回頭還得我去撈你。很麻煩。」
他笑了,笑聲很輕很輕,像是在努力憋著。
「好,下次不帶了。」
「......信你才怪。」
「真的。」他側過身,認真地看著我,「如果你不喜歡,我就不帶。」
客廳裡很暗,只有玄關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背後打過來,把宋嶼的臉籠罩在陰影裡。但即便如此,我依然能看見他眼中的光。
和之前一樣,燙得灼人。
「我去洗澡。」他站起來,「你早點睡。」
他往浴室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他回過頭,「城東那邊新開了一家甜品店,據說草莓千層特別好吃。明天我去買一份回來,在我吃的時候你可以聞聞味道。」
「滾。」
他笑著走進浴室,水聲很快響起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隨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著浴室玻璃上模糊的人影,看著那把被他摘下來放在鞋櫃上的銀刀。
然後我站起來,走過去,把那把刀收進了最底層的抽屜裡。
和十字架放在一起。
關上抽屜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但我沒有把刀拿出來。
13
第二天下午,宋嶼真的拎著一份草莓千層回來了。
他坐在餐桌前,拿著小叉子一口一口地吃,我在對面喝他早上準備好的藍莓血,兩個人的畫面看上去倒也算和諧。
但吃著吃著,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隨口問道:「對了,你說當初那個襲擊你的吸血鬼,後來怎麼樣了?」
宋嶼的動作頓住了。
叉子停在半空中,草莓千層上的一顆草莓滾到了盤子裡,他的表情變得不太自然。
「說呀。」我以為他是沒聽清,又問了一遍。
「死了。」他放下叉子,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你殺的?」
「......算是吧。」
「什麼叫算是?」
宋嶼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變成你的第三年,我找到了那隻吸血鬼。」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它當時正要襲擊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我衝上去,用銀刀扎進了它的心臟。」
「哦。」我點點頭,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那它是死了啊。」
「嗯。」
「你怎麼這副表情?」我打量著宋嶼,「殺了一隻吸血鬼而已,至於這樣嗎?」
「因為我在它的記憶裡看到了一些東西。」他說,「吸血鬼臨死的時候,如果和另一個吸血鬼之間有血緣關係,記憶會迴流。我是透過你的血變成這樣的,所以那隻吸血鬼臨死前的記憶,有一部分流到了我這裡。」
我的表情漸漸凝固。
「你看到了什麼?」
宋嶼深吸一口氣。
「我看到,那隻吸血鬼,是你變成吸血鬼之後的第一個獵物。它吸了你的血,把你變成了同類,然後帶著你到處去獵食。你剛變成吸血鬼的時候沒有記憶,什麼都聽它的,它讓你咬人你就咬人,它讓你殺人你就殺人。」
「後來有一天,你遇到了我。」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看到了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清醒了。你掙脫了那隻吸血鬼的控制,衝上去和它打起來。你把它趕跑了,但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快死了。你把自己的血給我,把我變成了現在這樣。」
「所以你變成吸血鬼之後失去記憶,不是因為時間太久或者受了什麼刺激。是因為你把自己的本源之血給了我。那是吸血鬼最核心的東西,給了我就等於把你自己掏空了。你會失去所有的記憶,會變成一張白紙,會在接下來的幾年裡自己一個人像野獸一樣靠血包活著。」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眶已經完全紅了。
但他沒有哭。他死死攥著餐巾,指節發白,聲音還在繼續。
「這些事本來我也不會知道的。是那隻吸血鬼死的時候,記憶迴流到我這裡,我才知道你為了救我付出了什麼。我才知道你為什麼會完全不記得我,為什麼會在接下來那幾年裡一個人躲在這種地方喝速凍血包。我才知道——」
他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才知道,你變成現在這樣,不是因為你救了我。是因為你在遇到我的時候,愛上了一個人類。而這份愛讓你清醒了過來,讓你脫離了那個吸血鬼的控制,也讓你付出了失去一切的代價。」
說完這些話,他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餐廳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我坐在他對面,手裡還端著喝了一半的藍莓血。血已經不溫了,涼意從杯壁傳到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臟的位置。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說。
「我知道。」
「你說的這些,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知道。」
「所以你說的可能是假的。」
宋嶼抬起頭,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我有沒有騙你,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因為你每次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溫柔。那是你變成了吸血鬼、失去了記憶、喝了好幾年的速凍血包,都還在留著的本能。是你愛過我的本能。」
我握著杯子的手收緊了。
「那你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你愛我嗎?」
「我吃了好幾年的草莓。」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很輕很淺,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泛起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我吃草莓吃到整個小區都以為我是草莓批發商。我天天鍛鍊身體早睡早起。我花光了所有積蓄查你的下落。我把自己打包成一個快遞寄到你家。」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但笑容燦爛。
「你說我愛不愛你?」
窗外,太陽正在落山,橘紅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餐桌上的草莓千層上。
那千層已經放軟了,奶油微微塌陷,但顏色依然鮮亮,像是宋嶼每次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的光。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杯子,又抬頭看了看對面的他。
「藍莓味的,確實沒有草莓味的好喝。」我說。
宋嶼愣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
「那我再回去吃草莓。」
「不用。」我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他坐著,我站著,這個角度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淚珠,能看清他鼻尖因為剛剛差點哭出來而泛起的紅色,能看清他嘴唇上沾著的草莓千層的奶油。
我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奶油。
「你現在的味道就很好。」我說,「不用再吃草莓了。」
宋嶼抬頭看著我,眼睛裡的淚光還沒幹,但笑意已經漾開了。
「那你是不是有一點點想起來了?」
「沒有,」我收回手,轉身往廚房走,「什麼都想不起來。」
「啊......」
「但我決定了。」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從今天開始,我試著相信你。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話,而是因為——」
我頓了頓。
「你確實很好吃。」
宋嶼先是愣住,然後趴在桌子上笑起來。他笑得很厲害,肩膀一聳一聳的,笑聲裡帶著一點點哭腔。
「被你說好吃,」他邊笑邊說,「比被米其林評委誇還開心。」
「行了,別笑了,過來幫我看看冰箱。」我拉開冰箱門,看著裡面亂七八糟塞滿的速凍血包,皺起眉頭,「這些垃圾全扔了,你明天幫我去超市買點藍莓。既然你說藍莓味的沒那麼好喝,那就多試幾種,總能找到最好吃的。」
宋嶼站起來,走到我身邊。
我們的影子被夕陽投射在地板上,捱得很近,像是從來就沒有分開過。
「你說了算,主人。」他說。
「叫名字。」
「......什麼?」
「我說,」我關上冰箱門,轉身面對他,「叫我的名字。」
他怔怔地看了我幾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左邊的虎牙露出來,和夢裡一模一樣。
「好的,沈夜。」
窗外最後一絲陽光沉入地平線,夜色溫柔地漫上來,籠罩了這間小小的屋子。
我還什麼都沒有想起來。
但沒關係。
這一次,我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