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相親對象互相裝窮_第2章 4那個雨夜過後
第2章
4
那個雨夜過後,我們之間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紗。
陳澤遠沒有再提那輛邁巴赫的事,我也假裝什麼都沒發現。
我們依然約會、散步、在打折時段買甜品,表面上一如往常。
可我能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偶爾他會在我低頭喝水的時候盯著我看很久,等我對上他的目光,他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我想,他大概也在猶豫要不要拆穿我。
這種微妙的平衡維持了大半個月,直到我媽突然殺到本市。
我媽這人,做事從來不打招呼。
我正在出租屋裡吃泡麵——對,為了維持人設,我真的租了一間三十平的老破小,連熱水器都時好時壞的那種——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陳澤遠,踩著拖鞋就去開門。
結果門口站著我媽,一身香奈兒套裝,手裡拎著愛馬仕,身後還跟著我的助理小周。
我媽看見我這間屋子,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檸檬。
“林晚,”她摘下墨鏡,環顧四周,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你放著市中心的平層不住,跑到這兒來過苦日子是幾個意思?”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小周已經一臉為難地遞過來一沓檔案:“林總,供應商那邊催合同催了好幾天了,打您電話也不接,我只能......”
她看了我媽一眼,沒敢繼續說。
我嘆了口氣,把她們讓進屋裡。
我媽用兩根手指捏起我沙發上的抱枕——那是我從拼多多買的,九塊九包郵——又嫌棄地丟回去,然後從包裡掏出一張請柬,拍在茶几上。
“明天晚上,你爸給你安排了個人,必須去見。”
我拿起請柬看了一眼,頭皮發麻。
“媽,我有男朋友了。”
“你那個騎電動車的男朋友?”我媽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小周都跟我彙報了。林晚,你玩也玩夠了,該收心了。你爸身體不好,公司的事遲早要交到你手上,你總不能找個......”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確。
我試圖解釋陳澤遠的好,說他踏實、上進、人品好。
我媽不為所動,最後我們各退一步——我答應去參加明天的宴會,她答應暫時不干涉我的感情生活。
送走我媽和小周的時候,小週迴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
“林總,”她壓低聲音,“明天那個宴會,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什麼意思?”
她猶豫了一下:“明天到場的除了供應商,還有幾個競爭對手品牌的人。其中......”
“其中什麼?”
“其中有一個叫陳澤遠的,”小周說,“是近兩年異軍突起的‘遠山茶飲’的創始人。您之前讓我查過他,但一直查不到太多資料,沒想到他這次也會來。”
我感覺自己的腦子嗡了一聲。
遠山茶飲。
我對這個名字太熟悉了。它是這兩年市場上躥升最快的茶飲品牌,主打平價市場,門店數已經突破了三百家。
更關鍵的是,它在低線城市的佈局和我的品牌形成了直接競爭,我的市場部已經頭疼了很久。
創始人居然姓陳。
陳澤遠的陳。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天底下姓陳的人多了去了,開奶茶店的也多了去了。
陳澤遠是個月薪四千的普通上班族,他不可能——
可那天那輛邁巴赫又浮現在眼前。
車裡沒有半點雜亂的味道。
他單手打方向盤的動作太過熟練。
還有那句“你認識這輛車嗎”,問得那麼平靜,像是一種試探。
我在那間三十平的出租屋裡坐了很久。
泡麵涼了,坨成一團。
我看著那扇掉了漆的窗框,忽然覺得這大半年的戲,我和他,都不知道是誰演得更投入一點。
5
第二天傍晚,我換上了一身職業裝,盤起頭髮,踩上久違的高跟鞋。
司機把車停在宴會廳門口,我對著後視鏡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鏡子裡的人和那個穿棉T恤扎低馬尾的林晚判若兩人。我不知道今晚哪個林晚會出現在陳澤遠面前,也不知道陳澤遠是哪個陳澤遠。
宴會廳很大,觥籌交錯。
我跟在父母身後應付了幾輪寒暄,臉上掛著標準的商業笑容,心裡卻一直在想陳澤遠會不會來。這種期待和恐懼攪在一起,讓我連手裡的香檳都覺得苦。
然後我看到他了。
宴會廳的側門被推開,走進來三四個人。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他正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表情沉穩,目光銳利,渾身散發著一種我在商業場合見過無數次的、屬於掌權者的氣場。
那個側臉我太熟悉了。
過去一年裡,我見過這個側臉在路燈下對我笑,見過它在江邊的晚風裡微微側過來聽我說話,見過它在小電驢的後視鏡裡悄悄看我。
旁邊的供應商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殷勤地介紹:“林總,那位就是遠山茶飲的陳總,陳澤遠。年輕有為啊,兩年時間就把品牌做起來了,我們跟他們也有合作......”
後面的話我沒聽進去。
因為陳澤遠像是感應到什麼似的,偏過頭,和我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步伐停住,眼神里的銳利被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取代——有驚訝,有恍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我們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三秒鐘之後,他收起了所有的情緒,重新掛上從容的微笑,朝我走來。
“林總,”他在我面前站定,伸出手,語氣疏離客氣,“久仰大名。”
“林總”。
不是“晚晚”。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想起這雙手給我剝過橘子、系過圍巾、在下雨天撐過傘。現在這隻手等著和我握手,像是在確認我們之間新的身份和距離。
我握住他的手,微笑:“陳總客氣了,我也......久仰。”
他的手很乾燥,握力恰到好處,是和商業夥伴握手的標準力度。但我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時候,他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只一下,很快鬆開。
旁邊的人都察覺不到這個細節。
但我察覺到了。
酒過三巡,我藉著去洗手間的機會溜到了露臺上透氣。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悶熱。我撐著欄杆,腦子裡亂成一團。
身後的玻璃門被推開又合上。
腳步聲很輕,但我聽出來了。在一起一年,我聽得出他的腳步。
“晚晚。”
他終於這麼叫我了。聲音很低,像是嘆了口氣。
我沒有回頭。
他走到我旁邊,也撐著欄杆,和我並排站了一會兒。
夜風把我們的衣服吹出細微的聲響。
“遠山茶飲,成立兩年,三百家門店,”我盯著遠處的燈火,慢慢開口,“主打下沉市場,品類涵蓋現製茶飲和預包裝茶飲,去年拿到了B輪融資。”
他沒說話。
“創始人一直很低調,很少在媒體上露面,”我繼續說,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市場部的人查了很久都沒查出太多底細。”
他還是沒說話。
我終於轉過頭看他。
他也在看我,目光沉沉,裡面有很多東西,但最明顯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愧疚。
“你說的奶茶店,”他輕聲說,“是你開的連鎖品牌。”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笑了一下,但笑到一半就覺得眼眶有點發酸:“你說的月薪四千,是遠山茶飲的月薪四千?”
“是,”他坦誠道,“創業初期我給自己的工資就是四千。”
“租房住?”
“公司宿舍。確實是單間。”
“最大的開銷是花唄?”
“出差墊款都用花唄,月底統一報銷。”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他說的每一句話居然都不算撒謊,只是隱瞞了那個最關鍵的上下文。
我跟他玩了一年的“普通人遊戲”,他也在跟我玩同樣的把戲。
我們倆,誰也沒比誰高尚。
“從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問。
“你送我那條手工圍巾,”他說,“你說是打折買的,但我摸得出來,那是鄂爾多斯的高階羊絨。那種手感,不是打折能打出來的。”
我愣了一下。那條圍巾是我冬天的時候送他的禮物,確實是我從自己品牌的供應鏈裡拿的,順手就織了一條。
“我什麼也沒說,”他繼續道,“因為我不在乎你有錢還是沒錢。我只在乎你是不是那個會在江邊跟我吹一晚上風、會因為第二杯半價高興半天的林晚。”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後來你開始來我宿舍,我特意換了一批便宜的日用品。洗髮水換成超市貨,浴巾換成起球的那種。怕你看出破綻,我把所有帶logo的東西全收起來了。”
“那次你說想吃車釐子,我去買了,故意把超市的價籤貼在盒子上。其實那盒車釐子是進口的,一盒抵我‘月薪’的三分之一。”
“下雨天騎小電驢去接你,我得提前把車停在三個路口以外,再走回去騎電動車。”
我聽著他說,想象他做這些事的樣子,忽然覺得特別好笑。
然後我真的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眼眶就溼了。
“陳澤遠,你是不是有病。”我說。
“彼此彼此,”他也笑了,眼角泛紅,“你為了裝窮,是不是也做了不少蠢事?”
我心想可不是嘛。
我放著好端端的房子不住去租老破小,放著車不開去騎共享單車,放著工作不去硬在店裡站櫃檯。
我甚至為了顯得窮,特意學會了在菜市場講價。
“所以那天那輛邁巴赫,”我說,“不是朋友的。”
“是我的。”
“你來接我的時候不是和朋友聚會。”
“剛從投資人那裡開完會。”
我深吸一口氣。
我們並肩站在露臺上,身後是宴會廳裡傳出來的音樂聲和談笑聲。
初夏的晚風吹在臉上,帶著一點溼意。
“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問他。
陳澤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靠在欄杆上,仰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
“我這兩個月在接觸一個投資人,”他說,“如果順利,遠山會在下半年進一線城市。”
我心裡一沉。
一線城市。那是我的品牌的核心市場。
“你是在告訴我,我們要打商戰了?”
他偏過頭來看我,眼神很複雜,像一個漩渦,裡面裝著野心、矛盾和某種不捨。
“我在告訴你,”他說,“接下來我們的關係會變得很複雜。”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那就在商場上分個高下,”我說,“別在感情上互相撒謊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那種商業場合的客套笑容,也不是相親時的拘謹,而是那種我們在一起時最常見的、鬆弛的、溫柔的笑。
“行,”他說,“從現在開始,我們之間,全是真話。”
露臺上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亂了我的頭髮。
陳澤遠習慣性地伸出手想幫我別到耳後,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
似乎在猶豫——這個動作,算商業行為,還是感情行為。
我看了他一眼,自己把頭髮別好。
“走吧,陳總,”我說,“宴會還沒結束。”
他收回手,微微點頭:“好的,林總。”
我們一前一後走回宴會廳。
進去之前,他在我身後輕聲說了一句:
“晚晚,商場上的事,別手下留情。”
我沒有回頭,但我聽見自己回答:
“你也是。”
6
那晚之後,我和陳澤遠的關係進入了一種奇異的雙重狀態。
白天,我們是競爭對手。市場部每週提交的競品分析報告裡,“遠山茶飲”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他們的新品研發速度很快,營銷打法也很猛,在下沉市場扎穩腳跟之後,開始向一二線城市滲透。
我坐在會議室裡看他們的資料,心裡百感交集。那些漂亮的增長曲線背後,是陳澤遠的手筆。我想起他在江邊跟我聊商業時那些敏銳的見解,當時我以為他只是“有想法”,現在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實戰經驗。
而與此同時,我們的感情線也在以一種彆扭的方式繼續。
我們仍然會見面,只是見面的地點從江邊公園變成了各種各樣的咖啡廳、地下車庫甚至凌晨的便利店。我們不再互飆演技,但也沒有完全坦誠相見——因為有些東西,一旦沾上了商業,就變得異常敏感。
第一件事發生在宴會後第二週。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出公司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地下車庫裡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和遠處電梯的聲響。
我走向自己的車,卻在駕駛座上看到了一個人。
陳澤遠坐在我的車裡,車窗開著,一隻手搭在外面,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他看見我過來,把煙收起來,衝我笑了一下。
“你怎麼——”
“今天開完會,路過你公司樓下,”他說,“看到你辦公室燈還亮著,就等了一會兒。”
“你怎麼進的車庫?”
他把手裡的鑰匙晃了晃:“你上次把備用鑰匙落我那兒了,忘啦?”
我這才想起來,我們還沒“掉馬”的時候,有一次我藉口說鑰匙丟了,其實是故意把備用鑰匙給了他,方便他隨時來我的出租屋。
結果那間出租屋他沒怎麼去,鑰匙倒是一直留著。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聞到車裡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陳澤遠指了指後座:“給你帶了你喜歡的茉莉花茶,少糖,去冰。”
我拿過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剛好。他記得我所有的口味偏好,這一點從沒變過。
但那個杯子上的logo印著“遠山茶飲”。
我看著那個logo,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陳澤遠,”我說,“你大半夜跑到競爭對手的車裡送奶茶,傳出去像什麼話?”
“怕什麼,”他發動了車,“我又沒下毒。”
“你要去哪兒?”
“送你回家,”他說,“你加班到現在,疲勞駕駛不安全。”
我提醒他:“我家跟你家是反方向。”
“我知道,”他說,“來回多開四十分鐘而已,又不會死。”
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著,把車開出了地庫。
深夜的街道車很少,他開得很穩。我的車裡放著一首老歌,旋律很輕很緩。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突然鬆下來的累。
“陳澤遠。”
“嗯?”
“你到底為什麼一開始要裝窮?”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想找一個人,喜歡的是我這個人,不是我的身份,”他說,“創業這些年,見了太多衝著條件來的人。我不想再被當成一張商業名片篩選。”
我沒有說話。
“你呢?”他問。
“跟你差不多,”我坦白,“相了幾次親,對方要麼惦記我的錢,要麼惦記我的公司。有一個人,第三次見面就問我婚後公司怎麼分。”
陳澤遠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出了一點冷意:“那人現在還活著嗎?”
我被他的反應逗笑了:“你幹嘛,吃醋?”
“沒有,”他說,頓了頓,“好吧,有一點。”
車停在我家樓下。他熄了火,車裡安靜下來。
“晚晚。”
“嗯?”
“下週你們是不是要上那款青提系列?”
我立刻警覺:“你怎麼知道?”
“市場調研,”他說,坦然得很,“你們新品的預熱廣告已經打出來了,我又不瞎。”
“所以呢?”
“沒什麼所以,”他笑了笑,“就是跟你說一聲,我們下週也會有一款青提產品,價格比你們低兩塊錢。”
我瞪著他。
他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陳澤遠,你大半夜送我回家,就是為了刺探軍情?”
“我說了只是順路——”
“你剛才還說你是特意路過我公司!”
“那也只是順路路過。”
我氣笑了。這個男人一本正經地說瞎話的樣子,和一年前相親時如出一轍。唯一的區別是,那時候我們都假裝普通,現在我們在假裝不在意。
7
第二件事發生在月底。
我的品牌“晚風茶飲”正在談一個很重要的商業綜合體入駐專案。這個綜合體的物業方是本市最大的商業地產集團,拿下來就等於拿下了一線城市核心商圈的入場券。
我的團隊前前後後談了兩個月,價格、位置、排他條款都談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後簽約。結果簽約那天,物業方的負責人趙總突然變得猶豫起來,說需要再考慮考慮。
我讓助理去打聽,得到的訊息讓我愣住了。
有人在跟我搶同一個鋪位。
對方開出了比我更優厚的條件,願意接受更高的租金和更長的合約期。物業方當然樂得坐山觀虎鬥。
而那個競爭對手,是遠山茶飲。
我坐在辦公室裡,盯著那份競品分析報告,腦子裡全是陳澤遠的臉。我想起他那晚在露臺上說的話——別手下留情。
他還真是說到做到。
我拿起手機想給他打電話,手指懸在螢幕上,又放下了。
我能跟他說什麼?質問他為什麼跟我搶?這本來就是商業競爭,他沒有義務讓著我。他也沒要求我讓著他。
可心裡還是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們約在常去的那家便利店門口見面。這家店的位置在兩條地鐵線的中間,離他的公司和我的公司都差不多遠,是我們最近“約會”的固定地點。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他坐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兩個飯糰,看見我過來,遞給我一個。
“三文魚的,你喜歡吃的那種。”
我接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飯糰是便利店的,不算好吃,但熱過的米飯在夜風裡冒著白氣,看著挺暖。
我們沉默地吃了一會兒。
“那個綜合體的事,”他先開了口,“你知道了吧。”
“嗯。”
“抱歉,”他說,“本來想提前跟你說的,但那個機會來得太急,我如果不跟進,就會被別人拿走。”
“你不用道歉,”我說,“這是正常的商業行為。”
“可我還是要道歉,”他把飯糰的包裝紙揉成一團,捏在手心裡,“因為我明知道那個鋪位對你很重要,我還是出手了。”
我轉頭看他。便利店的燈光落在他臉上,他垂著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表情很認真,像一個做了虧心事的孩子在坦白。
“陳澤遠,你上次讓我別手下留情。”
“我知道。”
“那你現在為什麼道歉?”
“因為競爭歸競爭,”他說,“但不代表我不會覺得對不起你。”
這種矛盾,讓我心裡那點堵著的東西忽然就散了。他沒有騙我,沒有隱瞞,他在做他的分內之事,同時也在為這件事感到抱歉。這兩者不矛盾,它們都是真的。
“那個鋪位,”我說,“我不會放手的。”
他轉頭看我,眼裡微微一亮,像是欣賞又像是好勝:“我也不會。”
“那就各憑本事。”
“行。”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
這個握手和宴會廳裡那一次完全不同。上次是試探和疏離,這一次是尊重和默契。他的手很暖,握住之後多停了一秒才鬆開。
後面的十幾天,我們各自帶著團隊正面競爭。我的品牌有在一線城市的品牌認知度優勢,他的品牌有更靈活的價格策略和更年輕化的營銷手段。我們各自加碼,你來我往,把物業方的趙總變成了一個快樂又糾結的人。
最終的結果是,趙總決定把綜合體裡兩個相鄰的鋪位分別給我們兩家。
“你們兩家品牌定位其實挺互補的,”趙總在電話裡笑呵呵地說,“一個走中高階,一個走大眾化。放在一起,反而能帶動整個樓層的客流。”
我拿著合同,心情複雜。
陳澤遠給我發了一條訊息:「恭喜。」
我回他:「同喜。」
他發來一個表情包,是一隻貓舉著爪子,上面寫著“承讓了”。
我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很久,把它存了。
8
第三件事發生在一個月後。
我的公司出了內鬼。
那是我花了半年時間研發的新品配方,從茶葉拼配比例到奶蓋的獨家配方,從原材料供應鏈到調變的引數,全部洩露出去了。
而洩露的物件,是遠山茶飲。
訊息是供應鏈的老周告訴我的。他在電話里語氣凝重:“林總,那批原料,上個月我們只供應給了咱們自己。可前幾天,遠山茶飲也下了同樣的原料訂單,配比一模一樣。”
我拿著電話的手在發抖,但我的聲音很穩:“查。所有經手過配方檔案的人,一個都不要漏。”
調查結果出來得很快。洩密的是我的產品研發副總監,一個跟了我兩年的老員工。他在外面欠了賭債,有人出高價買他手裡的配方,他就賣了。
而那個出價的人,是遠山茶飲的產品總監孫浩。
我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份調查報告,很久沒有動。
我不相信陳澤遠會做這種事。以我對他的瞭解,他要贏也一定會光明正大地贏。他不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可證據就在眼前。他的公司,他的人,他的產品線——他們即將上市的新品,和我的配方重合度超過百分之九十。
我拿起手機,翻到陳澤遠的號碼,按下了撥出鍵。
響了三聲,他接了。
“晚晚?怎麼這個時間——”
“陳澤遠,”我打斷他,聲音很冷,“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說的是配方的事吧,”他說,聲音很沉,“我也是今天剛知道。孫浩做這件事之前沒有告訴我,他是瞞著公司私下操作的。”
“他是你的產品總監。”
“是,所以我有責任,”他沒有推卸,“這件事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什麼樣的交代?”我問,“下週你的新品就上市了,你告訴我你不知情?陳澤遠,你以為我會信嗎?”
他沒有急著辯解。電話裡傳來他深呼吸的聲音,像在壓著什麼情緒。
“晚晚,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你也應該生氣。這件事換作是我,我也不會輕易相信對方,”他說,一字一句,“但我想讓你知道,我陳澤遠做生意,不靠偷。”
掛了電話,我讓法務部準備材料,準備起訴孫浩和遠山茶飲。
第三天的下午,陳澤遠來了我公司。
他沒有提前通知,直接到了前臺。前臺小妹顯然是認識他的——遠山茶飲的創始人,最近在業內風頭正勁——慌慌張張地給我打了內線。
“林總,遠山茶飲的陳總說想見您。”
我沉默了幾秒:“讓他進來。”
陳澤遠推開我辦公室門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他來。他穿著一件很普通的黑T恤,頭髮有些亂,眼眶下面有明顯的青色。他看著像是一夜沒睡。
但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他走到我的辦公桌前,沒有坐下,站著把那份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處理結果,”他說,“你過目。”
我翻開檔案。
第一頁是孫浩的免職通知,日期是今天。
第二頁是遠山茶飲關於新品上市的暫停公告,他們主動推遲了新品的釋出時間。
第三頁是一份諒解備忘錄草案,裡面寫明遠山茶飲承認因管理疏忽導致競爭品牌商業機密外洩,願意承擔相應法律責任,並承諾不使用任何未公開的配方資訊。
“這是我能想到的所有補救措施,”他說,“你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我翻著這些檔案,心裡的怒氣在一點點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你知道推遲新品釋出對你意味著什麼嗎?”我問他,“你為了搶這個夏季檔期,前期投入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知道,”他說,“但如果我拿著偷來的配方去贏你,我這輩子都沒法在你面前抬起頭來。”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而且,”他頓了頓,“就算要贏你,我也要用我自己的東西。”
我把檔案合上,抬頭看著他。他站在我面前,站得很直,眼睛裡有血絲,但目光很坦蕩。
那份坦蕩讓我相信他。
“坐下吧,”我說,“站著說話不累嗎。”
他這才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坐下來之後,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很重的擔子。
“晚晚,”他說,“這件事發生之後,我最怕的不是你要告我。”
“那是什麼?”
“我最怕的是......你不給我解釋的機會,”他看著我,聲音低下去,“我怕你從此以後,連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
我垂下眼睛,不讓他看到我忽然發酸的眼眶。
“你還欠我一件事,”我說,“把內鬼給我揪出來。”
他愣了一下:“孫浩已經開了——”
“不是你的人,”我說,“是我的人。你的孫浩是買家,但他不是從你那裡拿到的配方。真正洩密的人,在我這邊。”
陳澤遠的表情嚴肅起來。
9
第二天,我把調查結果中的一部分資訊分享給了他。他的團隊和我的人聯手順藤摸瓜,查出了我公司的產品研發副總監和孫浩之間的交易記錄,證據確鑿,直接走了法律程式。
這件事最後以兩家公司聯合釋出宣告告終。聲明裡說,兩家公司共同發現並處理了一起商業機密洩露事件,涉事人員已移交司法機關,遠山茶飲主動放棄使用相關配方,雙方將繼續保持良性競爭關係。
業內對這個宣告議論紛紛。有人說遠山茶飲是心虛才主動讓步,也有人說這是兩家公司在唱雙簧。
只有我和陳澤遠知道,那是他在用整個夏季檔期的利益,來換我一個相信。
也是我在用繼續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的姿態,來告訴他:我信你。
第四件事發生在秋天。
我和陳澤遠的“地下戀情”被拍到了。
準確地說,是我們深夜在便利店門口吃關東煮的照片被人傳到了社交媒體上。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認識我們的人都認出來了——晚風茶飲的女老闆和遠山茶飲的創始人,坐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一人拿一串魚丸,笑得毫無形象。
訊息發酵得很快。兩家公司的公關部同時炸了鍋。
我的公關總監火急火燎地衝進我辦公室:“林總,我們需要立刻發聲明澄清。現在輿論都在猜這是商業聯姻的鋪墊,還有人說遠山那邊在利用感情滲透我們——”
“滲透?”
“對,有一種聲音說陳澤遠是故意接近您,目的是為了獲取我們的商業資訊。”
我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懷疑陳澤遠,而是我知道,這種聲音一定會傳到他耳朵裡。
果然,當天晚上,陳澤遠的電話打過來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應付了一整天的公關危機。
“晚晚,你看到那些評論了嗎?”
“看到了。”
“有人說我接近你是為了商業目的。”
“我知道。”
電話那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訊號斷了。
“晚晚,”他終於開口,聲音裡有我從沒聽過的猶豫,“我在想,我們是不是該......”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該什麼?”
“該公開,”他說,“不是發聲明澄清,而是直接公開我們的關係。”
我愣了一下。
“你不怕別人說你利用感情?”
“怕,”他老實說,“但如果我們因為害怕別人的嘴就躲躲藏藏,那我們這一路走來又算什麼?”
我說不出話。
“我今天想了一天,”他繼續說,“從我們在那家飲品店相親到現在,一年多了。我們經歷了裝窮、掉馬、搶鋪位、配方洩露......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碰上了。但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沒有想過放棄對方。”
“晚晚,我不想再偷偷摸摸地跟你約會了。我不想再擔心有人拍到我們在便利店吃關東煮。我不想再讓你一個人面對那些質疑。”
“我想站在你身邊,堂堂正正地告訴所有人——對,林晚是我女朋友。我們是對手,也是戀人。這兩件事不衝突。”
我握著手機,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說,“以後我們的每一個商業動作都會被放大解讀。你漲價了,別人會說你在給我讓路。我出新品了,別人會說我搶了你的創意。”
“我知道。”
“我們可能永遠也擺脫不了那些揣測和閒話。”
“我知道。”
“那你還要公開?”
他在電話裡笑了一聲,那種溫柔的、帶著點傻氣的笑。
“晚晚,我裝了一年的窮小子,你裝了一年的窮姑娘。我們連互相欺騙都熬過來了,還怕別人說幾句閒話嗎?”
10
第二天,我們的聯合宣告發出來了。
不是公關部起草的那種標準宣告,而是我和陳澤遠一人寫了一段話,拼在一起的。
他寫的是:“我和林晚女士於一年前經人介紹相識,此後逐步建立戀愛關係。我們的感情和兩家公司的競爭無關,過去沒有利益交換,未來也不會有。商業歸商業,感情歸感情。如有任何人試圖用其中一件事傷害另一件事,我們將共同面對。”
我寫的是:“我認識的那個陳澤遠,是一個會在江邊給我剝橘子的人,是一個為了不讓我淋雨特意繞路來接我的人,是一個寧可自己吃虧也要守住底線的人。如果有人說他是為了商業目的接近我,那我想說——你們不認識他,我認識。”
聲明發出去以後,輿論反轉得很快。
有人感動,有人說我們炒作,也有人認真分析兩家品牌的競爭關係,得出結論說這種“競品聯姻”對行業來說未必是壞事。
但那些聲音都不重要了。
聲明發出的那天晚上,陳澤遠來接我下班。
他站在我公司樓下,穿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件起球的白襯衫,手裡推著那輛小電驢。
我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怎麼把這身翻出來了?”
“紀念一下,”他拍了拍小電驢的後座,“上車,帶你去吃好的。”
“哪裡?”
“那個我們第一次相親的飲品店,”他說,“我查過了,今晚有第二杯半價。”
我笑著坐上後座,抱住他的腰。秋天的晚風吹在臉上,有點涼,但他的後背很暖。
小電驢慢慢悠悠地穿過晚高峰的街道。
“陳澤遠。”
“嗯?”
“以後不許再騙我。”
“你也是。”
“我們之間的所有事,從今天開始,必須是真話。”
他單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了握我環在他腰上的手。他的掌心乾燥溫暖,和每一次握手時一樣。
“我保證,”他說,“從現在開始,全是真話。”
小電驢繼續往前開,載著我們穿過車流和人群,穿過質疑和信任,穿過一年的謊言和坦誠,開向那個我們都熟悉的、有第二杯半價的飲品店。
我想起一年前,我坐在那家店裡,看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乾淨青年推門走進來,對我禮貌地說:“你好,我是陳澤遠。”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個踏實的普通人。
現在我知道,他確實是一個踏實的普通人。
只不過他和我一樣,也有不普通的一面。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們都是普通的人,懷著不普通的心意,談了一場不普通的戀愛。
而這場戀愛,從第二杯半價開始,會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