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我三百年,我奪他愛人軀殼歸來_第2章 5顧衍之沒有說話
第2章
5
顧衍之沒有說話。
但他的瞳孔縮了一下——極快,快得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但我看見了。
“你在胡說什麼?”歷千帆從門口走進來,皺著眉。
“我沒有在跟你說話。”我看著顧衍之,“我在問顧長老,三百年前——不,比三百年更早,這座寒潭是怎麼來的。”
“怨氣自然凝結。”顧衍之的聲音恢復了平淡,手指慢條斯理地擰上第十一個玉瓶的蓋子,“萬年沉積,天地造化,這是常識。”
“常識。”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舔掉嘴角的血。
“那一千零三個人也是常識?”
冰牢裡安靜了一瞬。
歷千帆的表情變了——不是動搖,是困惑。
“什麼一千零三個人?”
“問他。”我抬下巴指向顧衍之。
顧衍之開始收拾玉瓶,一個一個放入袖中,動作不疾不徐。
“靈體在清洗過程中產生幻覺,這很正常。”他頭也不抬,“怨氣被剝離時會反噬靈識,製造虛假的記憶碎片。這類手段我研究過上百次了——它的目的是讓清洗者產生猶豫,從而中止淨化。”
他轉向歷千帆,語氣懇切得滴水不漏。
“歷宗主,這恰恰說明清洗有效。怨靈開始害怕了,它在用謊言保護自己。”
歷千帆看著我。
我看著他。
三百年了,我見過他無數種表情:溫柔的、冷漠的、殘忍的、耐心的。
但從來沒有這一種——猶疑。
只有一瞬。
然後他移開目光。
“繼續清洗。”
顧衍之微微頷首。
歷千帆轉身走了。
冰牢裡只剩下我和顧衍之。
他收好最後一個玉瓶,直起身子,終於看了我一眼。
“幻覺的內容,能說得再具體些嗎?”他問。
我笑了。
“怎麼,不是假的嗎?假的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學術興趣。”
“那我滿足一下你的學術興趣——”我靠在冰壁上,符文在手腕處收緊,疼得骨頭嘎吱響,“那片曠野在宗門以南三百里,對嗎?月光下面,你手裡提著燈籠,她站在坑邊——”
“夠了。”
他終於打斷了我。
第一次。
三天以來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態。
只有兩個字,但夠了。
他迅速恢復了平靜,嘴角甚至擠出一個淡薄的微笑。
“三百零七號,你的怨氣裡混雜了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碎片。這很罕見,但理論上可以解釋——”
“你解釋給誰聽?”
他停住了。
“給你自己?還是給歷千帆?”我一字一字地說,“顧長老,你從我體內抽出去的那些怨氣,你沒有銷燬,對不對?你一瓶一瓶地收著——就像三百多年前,你一具一具地幫她埋屍一樣。”
冰面上的符文隱隱發熱。
顧衍之後退了一步。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後退。
“過兩天再繼續。”他整了整袖口,轉身走向冰牢門口。
走到門前,他回過頭,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你應該慶幸,這具身體歷宗主還有用。”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不然你連胡說八道的機會都不會有。”
6
“你今天為什麼不來?”
第二天夜裡,歷千帆又來了。
帶著那把玉梳,帶著手串,帶著一壺酒。
“顧長老說你需要恢復。”他在我面前坐下來,擰開酒壺的蓋子。
但沒有喝。他不喝酒。這壺酒是冥玉生前愛喝的。他每隔幾天就帶一壺來,放在冰牢裡,直到酒液凍成冰柱。
一種祭奠的方式。
我盯著那壺酒,突然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
“她不喜歡桂花釀。”
歷千帆的手頓住了。
“什麼?”
“冥玉不喜歡桂花釀。”我重複了一遍,“她喜歡青梅酒。桂花釀太甜了,她說喝完會頭疼。”
沉默。
很長的沉默。
他慢慢地放下酒壺,盯著我。
“你怎麼知道?”
“這具身體告訴我的。”
“你在說謊。”他的聲音沉下去了。
“我是不是在說謊,你去翻翻她以前的東西就知道了。”我靠在冰壁上,語氣很淡,“她是不是還有一本手札?深藍色封面的,藏在寢閣第三層書架最裡頭。上面記著她平日愛吃什麼、愛穿什麼、什麼時辰睡覺。”
歷千帆的呼吸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我沒見過的、更深的東西。
“你動了她的東西?”
“我哪兒都沒去。我被你釘在這面冰牆上,手腳都不能動,怎麼翻她的東西?”
“那你——”
“我說了,身體告訴我的。”
他站起來,袍角帶翻了酒壺。桂花釀灑在冰面上,氣味濃郁得發苦。
“顧長老說你會製造假記憶。”
“那你去查。”
“你想讓我查什麼?”
“查那本手札裡有沒有提到過一個地方。”我想了想身體殘留的碎片,“宗門以南三百里,一片曠野。她在手札裡管它叫——”
“夠了。”
他打斷了我,就像顧衍之打斷我時一模一樣的語氣。
但區別在於——顧衍之是害怕我說下去。
他是害怕自己聽下去。
“你不想知道?”
“你是怨靈。”他一字一字地說,像是在提醒自己,“你沒有記憶,沒有感情,沒有善惡。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讓我停止清洗。”
“那你為什麼每天晚上來找我?”
他的腳步頓住了。
門口。他又一次停在門口。
“如果你真覺得我說的都是假話,你不會來了第三次。”
他沒有回頭。
手串攥在手裡,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明天的清洗照常進行。”
“歷千帆。”我叫住他。
這是三百年來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是宗主,不是夫君。
他側過半張臉。
“那本手札最後一頁,她畫了一幅畫。畫的不是你。”
門關上了。
他走得比平時快。
7
“你給她看了什麼?”
第二天清晨,顧衍之來得比平時早了兩個時辰,臉色很差,像一夜沒睡。
“你說什麼?”
“別裝了。”他走到我面前,聲音仍是平的,但速度比平常快了一倍,“歷千帆半夜去了冥玉的寢閣,翻遍了所有東西。他找到了那本手札。”
“哦?找到了?”
“你透過身體殘留的記憶引導他去找。”顧衍之的手指不自覺地握了一下又鬆開,“很聰明。但也很蠢。”
“怎麼說?”
“因為你逼我不得不加快進度了。”
他伸出雙掌,銀光暴漲,沒有任何前兆地按上了我的額頭。
劇痛。
比之前所有加起來都不止。
他不是在清洗了——他是在鑿。
像拿一把鐵錘直接砸進靈識的核心,要把我整個怨靈核心從這具身體裡鑿出來。
“你——”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他的聲音近在咫尺,銀光照得他的面孔慘白,“那些記憶碎片如果被歷千帆完整地拼出來,麻煩的不只是你。”
“所以你要滅口?”
“滅口太難聽了。”他嘴角扯出一個角度,“我只是在加速完成本職工作——淨化怨靈,還冥玉清白之身。至於淨化過程中靈體能不能存活——”
他按下去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那是你自己的造化。”
我的靈識開始碎裂。
像一面鏡子從中間裂開,裂紋急速蔓延,每一條裂縫裡都湧出無數尖叫。
一千零三個聲音在我體內同時嘶吼——那些亡魂的怨念。
我快撐不住了。
“顧、顧衍之——”
“省點力氣。”他的瞳仁裡沒有任何波動,“歷千帆今天不會來。我告訴他你需要靜養一天。”
銀光刺入更深。
我的視野模糊了,身體開始失去知覺。
就在靈識即將徹底斷裂的瞬間——冰牢的門被踹開了。
聲音很大。
銀光被一掌震散。
顧衍之的手被彈開,他後退三步,袖口燒焦了一片。
歷千帆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本深藍色封面的手札。
他的眼眶是紅的。
“顧長老。”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石碾過喉嚨。
“我在冥玉的手札最後一頁,看到了一幅畫。”
顧衍之的面色終於變了。
不是一點點變——是整張臉的肌肉都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歷千帆把手札翻開,舉到他面前。
“畫上是一片曠野。月光下面,有一個人提著燈籠。”
他的聲音在發抖。
“那個人的臉,和你一模一樣。”
8
“那是她隨手畫的。”顧衍之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可能只是——”
“手札上面還寫了一句話。”歷千帆打斷他。
嗓子啞透了,像是從喉嚨裡往外拽字。
“她寫的是——“千三數足,潭可成。””
一千零三。
潭可成。
冰牢裡安靜得能聽見水滴敲擊冰層的聲音。
““千三數足”是什麼意思?”歷千帆把手札合上了,指節發白。
顧衍之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理了理燒焦的袖口,又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種很淡的笑容——研究者面對一道終究會被解出的題目時的從容。
“歷宗主,你真的想知道?”
“說。”
“寒潭不是天然形成的。”
四個字砸下來,冰牢裡的溫度像是又降了幾分。
“需要足夠濃烈的死氣才能催化萬年寒潭。一般的怨念不夠——必須是活人被活生生抽取靈根後殘留的執念。這種執念最濃、最烈、最持久。”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在講述一種學術理論。
“一千零三副靈根剛好是臨界值。多一個浪費,少一個不夠。冥玉算得很精。”
歷千帆的手在抖。
攥著手札的那隻手,骨節一個一個地泛白。
“你在說——冥玉——”
“殺了一千零三個人,用他們的靈根煉成了這座寒潭。”我開口了。
他們同時看向我。
顧衍之是警告。
歷千帆是——我不認識那種表情。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開了第二個洞。
“這座寒潭每一寸冰層裡都浸著人命。”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冰面,透過幽藍色的光,能隱隱看見更深處的暗影。
三百年來我一直以為那些暗影是沉積的怨氣。
現在我知道了。那是骨頭。
“我就是那些人。”我抬起頭,看著歷千帆的眼睛,“一千零三條命凝成的最後一口氣。你叫我怨靈——對,我是怨靈。但我不是憑空生出來的。”
“是你的愛人,親手造的我。”
歷千帆的嘴唇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手串從指間滑落,落在冰面上,珠子散了一地。
“這不可能。”他終於開口,聲音碎成了渣,“冥玉她......她不會......”
“你問他。”我看向顧衍之。
顧衍之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竟然帶了一絲真實的疲憊——這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任何接近人類的情緒。
“歷宗主,冥玉修的那門功法,你一直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吧?”
歷千帆沒有回答。
““噬靈訣”。需要以靈根為引,活人靈根。練成之後,修為可抵千年苦功。”顧衍之走到冰牢中央,俯身拾起散落的手串珠子,一顆一顆撿起來。
“她來找我的時候,已經收集了四百多副了。剩下的是我幫她找的。”
他把珠子攥在掌心,遞向歷千帆。
“這串珠子裡嵌的不是普通靈石——是靈根碎片。冥玉隨身帶著它,當作定神的引子。你戴了三百年,沒發現嗎?”
歷千帆盯著那把珠子,像是盯著一窩毒蛇。
他沒有接。
手串從顧衍之的指縫間滑落,碎了一地。
“你早就知道。”歷千帆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知道她殺了那些人,知道寒潭是她煉的,知道這些全部......你知道一切。”
“是。”顧衍之沒有否認。
“那你為什麼幫我淨化怨靈?”
“因為那些怨氣裡含著一千零三副靈根的精華。”他終於說了實話,“三百年來你以為我在幫你救冥玉——我在回收原材料。”
歷千帆猛地抬手。
一道凌厲的掌風劈過去——顧衍之紋絲未動,一道靈光屏障擋在身前,將掌風彈得粉碎。
“你打不過我的。”顧衍之平靜地說,“三百年的怨氣精華,我已經吸收了大半。現在的我,不是你能對付的了。”
他退向冰牢門口,步伐從容。
走到門前,回頭看了一眼仍釘在冰壁上的我。
“三百零七號,謝謝你的配合。”
他笑了一下。
“最後幾次清洗,就不需要你活著了。”
9
“解開她的封印。”
顧衍之走後,冰牢裡只剩下我和歷千帆。
他蹲在碎裂的手串珠子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不確定他在抖什麼。憤怒,還是別的什麼。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我的聲音在冰壁上嗡嗡作響,“解開鎖靈鏈,我還能撐住。他下一次來,我撐不過去了。”
“你撐不撐得過去,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沒有抬頭。
聲音悶悶的,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三百年。”他說,“三百年裡我每天取你的血,每天對著一具屍體說話,每天做夢都在想她睜開眼睛的樣子——”
他終於抬起頭。
那雙眼睛紅透了,但沒有淚。
比淚更可怕——是一種乾涸的、燒盡了一切之後的空洞。
“全是假的。”
“感情是你自己的。”我說,“真不真的,和我沒關係。但如果你不解開封印,顧衍之下次來,他會殺了我,然後把這具身體裡剩餘的所有怨氣都抽乾淨。那些怨氣一旦被他完全吸收——”
“那又怎樣。”
我愣了一下。
“你的宗門、你的弟子、你花了五百年建起來的一切——你不要了?”
“我花了三百年養一個怨靈。”他慘然笑了一聲,“花了三百年替一個殺人犯守屍。我還要什麼?”
冰牢裡又安靜了。
寒潭的水在腳下輕輕晃動,發出極細的聲響。水面下那些暗影——那些骨頭——似乎也在隨水流緩慢地移動。
“歷千帆。”
他沒有應聲。
“你知道這三百年裡你取走的心頭血去了哪嗎?”
“養她的屍身。”
“不全是。”我深吸一口氣——這具身體的肺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那些血裡混著我的怨氣。怨氣滲進她的身體,又從她的身體裡滲回寒潭。三百年迴圈往復,寒潭裡的每一個亡魂都被你的血溫養了三百年。”
他終於看著我了。
“所以?”
“所以他們還在。不只是怨氣——他們的靈識還在。一千零三個人的最後一口氣,被你的血養了三百年,比當初更完整、更清醒。”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想贖罪的話,別讓顧衍之把他們吞了。”
長久的沉默。
然後他站了起來。
走到我面前。
抬起手。
指尖觸碰到我腕間的鎖靈鏈——紅色符文劇烈震動了一下。
“我解開封印,你會殺我嗎?”
“會。”我說。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釋然,也不是認命——更像是三百年來第一次聽見了一句真話。
“至少你不騙我。”
符文裂開了。
鎖靈鏈斷成碎片,從手腕上剝落,落進寒潭水裡,沉下去,無聲無息。
靈力回來的一瞬間,我的全身像是被雷劈穿了一樣——一千零三道怨念同時湧入經脈,呼嘯著回到它們該在的位置。
“動手吧。”他張開雙臂,閉上眼睛。
冰牢的門在這個時候被撞開了。
顧衍之站在門口,周身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氣——那是他收集了半個月的怨氣精華,此刻全部催動。
“歷千帆,你真是——蠢得讓我感動。”
10
“三百零七號。”顧衍之看著我,黑氣在他身周翻湧如潮。
“你體內還剩的怨氣,大概夠我再煉三爐丹。物盡其用,連你的殼子我也不打算浪費。”
“你說夠了。”歷千帆擋在我前面。
他的傷還沒好——胸口我刺穿的那個洞雖然被封印暫時封住了,此刻卻又滲出血來,在白色的衣襟上洇成一朵不規則的花。
顧衍之歪了歪頭。
“攔我?你現在靈力不足鼎盛時的三成,靠什麼攔?”
“靠命。”
“你的命?”顧衍之輕聲笑了,“你的命這三百年來就沒值過什麼錢。活著給一具死屍喂血,死了也不過是給我多一份材料。歷千帆,你這輩子最可悲的事情不是被冥玉騙了——是你心甘情願地被騙了三百年還沒騙夠。”
黑氣陡然暴漲。
一道漆黑的靈刃劈向歷千帆——他硬接了一掌,整個人被震退五步,撞在冰壁上,嘴角溢位一線血。
“歷千帆!”
不知道為什麼我喊了他的名字。
不是因為擔心——是因為他倒下去之後,擋在我面前的那堵牆就沒了。
只是因為這個。
我抬手。
寒潭之下的怨氣應聲而動。水面炸裂開來,無數黑色的絲線從裂縫中射出,纏向顧衍之。
顧衍之皺了皺眉。
“你的怨氣純度不如我——你知道為什麼嗎?”他單手一揮,那些黑色絲線被震碎大半,“因為我煉化過的怨氣已經去除了雜質,比你體內的原生怨氣精純三倍。你拿什麼跟我打?”
“拿人數。”
我閉上眼。
不是在運功——是在叫人。
一千零三個人。
他們在寒潭深處沉默了太久了。
被殺害了萬年,被凝結成怨氣,被當作靈體的養料,又被顧衍之一瓶一瓶地抽走裝進玉瓶——
但他們從沒有真正消失過。
三百年的心頭血養著他們的靈識。歷千帆不知道,但他做了一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他用自己的血,把一千零三個已死之人的意志重新聚攏了起來。
寒潭底部傳來一聲巨響。
冰面炸裂。
水柱沖天而起,帶著千年的腥氣和萬年的幽寒。無數道虛影從水中浮出,面目模糊,身形飄忽,但每一道都發出低低的嗡鳴——不是哭聲,不是吼聲,是一千零三個聲音同時說了一句話。
還我靈根。
顧衍之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一點點變。
是徹底地、毫無保留地崩裂了。
黑氣瘋狂地向他體內收縮。他試圖將吸收的怨氣凝成護體屏障,但那些虛影根本不在意什麼屏障——它們直接穿透了靈光,撲向他的身體,沒入他的皮膚。
那些靈根精華本就是它們的。
現在它們要拿回來。
顧衍之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這是我聽見他發出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不體面的聲音。
他的身體急速乾癟下去,像一顆被抽乾了水分的果實。臉上、手上、脖子上的皮膚迅速老化、皺縮、碎裂。
八百年的壽命,在三息之間被全部收回。
他倒下的時候,只剩一具枯骨。
冰牢裡重新安靜了。
寒潭水慢慢回落,那些虛影一個接一個地沉入水底,重歸沉寂。
我站在原地,渾身脫力。
歷千帆靠著冰壁坐在地上,胸口的血已經把半件衣服都染紅了。
“你沒殺我。”他抬頭看著我。
“你自己快死了。不用我動手。”
“......也是。”
他勉強笑了一下,用力地撐著冰壁想站起來,又滑了回去。
“三百年。”他低聲說,“我每天餵你的血,最後救了那些人。”
“你沒有救他們。”我走到他面前,“你只是沒讓他們徹底消失。這不叫救,叫——”
我停住了。
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他仰頭看著我。
這是三百年來他第一次看我的眼睛——不是看冥玉的臉,不是看什麼殘魂的影子,是看我。
一個怨靈。一千零三條命凝成的東西。
“你叫什麼?”他問。
“我沒有名字。”
“那我能給你起一個嗎?”
我看著他。
他靠在冰壁上,血還在流,面色蒼白得像冰下的骨頭。
“你覺得你有這個資格?”
“沒有。”他閉上眼,“但三百年了,我總該叫你一聲什麼。”
我沒有回答。
轉身走向冰牢的門。
寒潭的水在我腳下自動退開,像是默認了某種久違的歸屬。我走過去的每一步,冰面都在輕微震顫。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水聲蓋過。
“你還會回來嗎?”
我推開冰牢的門。
三百年來第一次,我看見了外面的天。
灰濛濛的,沒有日光,寒風刺骨。
但那是天。
“歷千帆。”我沒有回頭。
“你替冥玉養了我三百年,又替那些亡魂續了三百年的命。功也好,過也罷——都不是你能說了算的。”
風灌進來,吹得冰牢裡的水面碎了一地的光。
“三百年的養育之恩——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我踏出了寒潭。
身後再沒有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