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天邊月,人是夢中人_第8章 8離開王府後

月是天邊月,人是夢中人發布時間:2026-08-20作者:朱厭厭

8

離開王府後,我先去了埋葬阿爹的地方。

一個月的雨水已經將土包壓成了平地。

我蹲下去,手指探進泥土,觸到草蓆發爛的邊緣。

我撿了乾柴,站在火堆前,看著那些模糊的輪廓在火焰裡崩裂。

最後火熄了。

我攏了很久,把罐子抱進懷裡。

陶罐貼著胸口,透過衣料傳來殘餘的溫熱。

我忽然熱淚盈眶。

就好像阿爹又抱著我,嘴裡唱著含混不清的歌謠,像小時候那樣哄我睡覺。

我帶著阿爹的骨灰離開了京城,一路南下,停在了江南水鄉。

阿爹沒痴傻之前去過一次江南,他說那裡很美,還給我帶回來一包荷花酥。

江南的確很美,我喜歡船,喜歡一年四季的綠意盎然花團錦簇。

我用王妃給我的盤纏在臨江的街邊支起了一家小小的麵攤。

我會做的面不多,但勝在味道好,實惠便宜。

每次碼頭上卸了貨,船工們都喜歡來我的小攤上要一碗熱乎乎的麵條。

賺的不多,可我臉上的笑容多了。

偶爾也會有麻煩,比如流氓混混見我孤身一人便三天兩頭地來騷擾我。

可我攤上都是常客,那些經年累月做體力活的船工們一秀肌肉,流氓混混們就再也不敢來了。

我從沒覺得日子這樣舒心過。

小時候,阿爹因為一場意外痴傻後,阿孃就拋下我們走了。

七歲之前,我每天要為生計發愁,不得不把自己賣進人家府裡當婢女。

在雲州的那十年,我和蕭鴆總被人欺負,我要賺錢養家,還要照顧蕭鴆。

後來跟著蕭鴆去了京城,本以為總算該有好日子了。

我不用擔心阿爹吃不上熱飯,或者被鄰居欺負捉弄。

不用擔心腳下會突然冒出來釘子,或是被人推進湖裡,鎖進馬廄裡。

我也會和蕭鴆長長久久地相守相伴下去。

可到底是我太天真了。

而如今的日子,於我而言就像小時候常常做的夢。

唯一遺憾的是那夢裡阿爹陪在我身邊。

而夢醒時,只有我自己,和一個冷冰冰的盒子。

轉眼是第二年的春天。

那天,江上飄來了一艘小船,船裡躺著個年輕人。

船工們火急火燎地把他抬到我的小攤上。

我給他餵了一碗熱麵湯。

後來,我常常能在碼頭上看到他和船工們一起扛麻袋。

他生得清俊,皮膚白皙,著實不像幹過苦力的人。

聽說他傷了腦子沒了記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船行東家是個心善的人,白天讓他跟著出工幹活,晚上人家有家回,他就在船上湊活。

他不愛說話,有時人家給他分一塊饅頭,或是幫他搭把手,他就鞠一躬,逗得那些大老粗們哈哈大笑。

我有時見他總是啃饅頭,也會招呼他來吃一碗麵。

他不拒絕,摸索遍全身只搜出來三個銅板,遞給我。

我知道那是他全部身家,一邊麻利地給他加一個雞蛋,一邊笑著把面端給他:“不用啦,我請你吃。”

攤上的船工們一陣起鬨:“呦,今天怎麼不鞠躬,改臉紅啦?”

這下,他的臉紅到了耳朵根。

晚上收攤時他來了。

“你請我吃麵,我幫你幹活。”

一整個春天,他每天都幫我收攤,有時也扛面袋,幫我修咯吱亂響的桌椅。

夏天來時,他跟著東家遠行了一趟。

他們回來的那天碼頭上很熱鬧,他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朝我走來,從懷裡掏出了一支精美的槐花髮簪。

相熟的船工大哥擠眉弄眼的跟我說:“這小子花了所有的工錢,就為了給你這丫頭買這麼一根簪子。”

秋天,我生了一場病。夜裡,他揹著我跑了三條街去醫館。

我伏在他的背上,跌跌撞撞,卻忽然想到了七歲那年,我高燒不退,阿爹邊哭邊揹著我去找郎中。

我太想阿爹了,大哭一場,嚇得他手足無措,笨拙地給我擦眼淚。

冬天,我在江南過了第二個春節。頭一年是我一個人,做了兩碗麵,一碗放在了阿爹的骨灰盒邊。

而這一年,我做了一桌子菜,我和他,我們兩個沒有家人,湊在一起過了一個除夕。

歲歲年年,若都如這般便再好不過。

可偏偏,蕭鴆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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